正要再邁一步,腳上忽然一陣鈍痛,我猛地驚醒,才察覺自己不知何時已來到了船頭,
再往前一步就是浩浩江河,水汽洶湧,早已將全身上下撲得透湿!
低頭看腳邊,那小像就掉在一旁。
想必,剛才就是「祂」提醒的我。
眼前,仿佛再次出現了那弘雅而美麗的人影,我忽然明白了點什麼:「抱歉,我不該用你的頭砸核桃的。」
將小像重新收回包袱,我又最後看了眼兄長留下的紙條,上面依稀幾個墨字:「生死有命,禍福自倚。」
筆觸細長而扭曲,如墨色蜿蜒的爬蟲。
心下油然湧起一股反感,我將那紙條團成一團,遠遠丟去了江裡。
16.
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
比起我生長的小山村,金陵城街道通敞,縱橫交錯,城門貫直,足容九車並行,長街上香車數裡,豪奴成行。
來不及四處遊賞,我們直接叫了車去往京中貢院,隻見牆上貼著布告,曰「會試將在三日後舉行」。
會試竟提前了整整一個月?
此時,恰好一個紫衣官員走出院門,大偉連忙上前拉住人:「這位大人,會試不是在八月麼?」
對方愣愣神:「因為要迎佛骨,陛下把會試提前了。」
「什麼,聖人竟如此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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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說到一半,就被我岔開話題:「這位大人,煩你幫忙,請問此處可曾來過一個書生,名叫蘇招梅的?」
那紫衣人反復念誦這名字數次:「蘇……怎麼有些耳熟?」
見對方眉頭緊鎖,我悄悄塞過去一塊銀稞子:
「還煩大人幫我查點。」
此人倒像個有風骨的,擺擺手,並沒有接銀子:「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說罷,便轉回了貢院裡。
半個時辰後,我等得心焦,總算見人從大門出來:「查了去年卷宗,沒有見到此人檔案。」
我求道:「大人,可否再確認下?」
「我找了幾名同僚,反復核對數遍,並無痕跡。」對方搖搖頭,「不過,這個名字我似乎有點印象。」
「似乎是那一年的進士?好幾年前的事了,許是我記岔了……」
我聞言沮喪不已。
不好強人所難,我謝過了紫衣人,打算等大偉報了會試再走。
見他在貢生一列填上自己的名字,我心下一動,也去那登記簿上工工整整寫下三個墨字。
「從今日開始,我便是蘇招梅了。」
17.
因這一路情誼,大偉誠摯邀我去他表親家同住:「我姑父家大業大,家中不缺吃喝,蘇兄若不嫌棄,可與我同去。」
「那怎麼好意思?」
對方撓了撓頭皮:「實不相瞞,小弟二十歲才得了秀才,恐怕難躍龍門,我觀蘇兄面有紫氣,早晚是加官進爵的命,一點小忙,何足掛齒?」
「嘿嘿,隻望兄臺苟富貴,勿相忘啊!」
我:「……」
一炷香後,馬車出了內坊,停在一處高門大宅門口,幾個乞丐隨即圍過來,一張張骯髒的手心朝上:「好心的老爺,給口吃的吧……」
「小人已數日粒米未進,求求各位老爺……」
可惜,他們尚未走近,已被車夫撵開。
我下了車,滿懷震驚:「天子腳下,也有這麼多乞丐?」
車夫頗為奇怪地瞟了我一眼:「書生老爺,這可不興說!嘉和之年,可是盛世啊!」
我一時無言。
金陵已然如此,更何況其他地方?
大偉的姑父似乎很忙,進了內宅後,便讓下人直接將我們領去空屋居住。
我被安排到一件偏僻的庫房打地鋪,裡面擺了滿滿一屋的奇怪器物,看起來很像天平,卻畫滿了卍字符。
僕人解釋道:「我們大官人是工部監造,這些都是用來貢佛的。」
「貢佛?」
「是啊,今上崇尚佛法,過幾日還要從聖地身毒運佛骨來京,那才是個大工程。」僕人說著,眉飛色舞,「到那天,這些東西都要運到慈因寺去,以普度眾善男信女。」
聖地身毒?
我似乎聽說過,那地方在大敏朝往西,又叫申度、天竺,傳說是聖教之源。
「這位官人若是信佛,也可去慈因寺聽經。」
我聞言,連連擺手。
送走僕人後,我將包袱打開,然而將所有東西倒出來,卻不見那紅紗裹身的小像,本以為是被人偷了,可翻遍裡外,細軟銀子都還在。
消失的,隻有那裹著紅布的小神像。
也不知,那人是不是又生氣了。
18.
擔憂兄長安危的我,很快將這件事忘去了腦後。
三日後,我頂著蘇招梅的名字前往貢院會試。
從小父母教授我們兄妹讀書,向來是不分長幼,不分男女,沒理由他行我卻不行。
19.
放榜當日,城中萬人空巷。
我和大偉前往貢院看榜,卻被一群豪奴擋住,這群人一個個地念著榜上的名字,但凡哪個進士應了,下一秒便會被旁邊的豪奴直接套上麻袋,麻利扛走。
我正目瞪口呆,環顧四周,眾人卻是見怪不怪:「現在這些人,榜下捉婿都沒王法了?」
「這算個啥,剛才的榜三被幾家同時搶,差點被活撕了!」
「嘖嘖!」
議論間,幾個識字的豪奴又開始念:「蘇招梅!蘇招梅何在!?」
淦!
我轉身就跑,恰巧一旁的大偉看了榜,朝我興奮揮手:「可喜可賀啊蘇兄!」
「你不光雀屏中舉,還是榜首!」
最怕空氣突然地安靜。,
我正想叫他閉嘴,旁邊忽然伸來一張大手,死死掰開我下颌,似乎在查看裡面的牙口,我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那豪奴一把扛在了肩上。
眾書生見狀,頓時豔羨不已:「今年的榜首竟如此年輕!」
「是啊,瞧這骨秀神清的小臉蛋,簡直是貌若好女!
「嘖嘖,不知哪個豪族小姐要有福了!」
我剛喊了聲「救命」,身下隨即揚來個蒲扇大的巴掌,甩得我頭裡嗡嗡作響!
恰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道渾厚的鍾聲。
那鍾聲渾厚、悠遠,不斷激起深沉而洪大的回音,一陣陣震撼人心。
兩人忙不迭將我放下,雙膝一跪,竟當場磕起頭來!
前方,鍾磬聲繞梁不絕,正緩慢、肅然地行來一道絳紅色隊伍,由金吾衛開道,三十八匹蓋雪寶馬拉車,赤金色車袂飄飛,蜿蜒足有數百米長,那中央圍拱著的一座大鼎,通聲刻印卍字符——
不得不說,這是我此生見過最大的銅鼎!
鼎旁立著個一臉肅穆的高瘦和尚,隻見他手執金剛杵,右袒袈裟,裸露出的皮膚金銅發亮,正閉目念念有詞,俄而用那杵一敲鼎,又是一道令人蕩氣回腸的鍾磬之聲!
許是這儀仗太隆重,又許是那大鼎太震撼,整條御街雖擠滿了人,卻鴉雀無聲。
我正凝神看著,身後傳來一老一少兩道交談的聲音。
「那鼎中就是佛骨,徒兒,你再看那鼎上的符文,可能看懂一二?」
「師父,這既然是佛家,上面的字想必就是一些大慈大悲,普度慈航之類的吧?」
「非也!」
那聲音蒼涼而沉重:「生死有命,禍福自倚……
「這才是那符文的含義。」
聞言,我腦中一炸!
再回頭,卻見一個花白頭發的老頭,帶著個大眼睛少女匯入人群中。
一晃眼,兩人已消失了。
20.
會試已過,接下來便是殿試了。
大偉雖落了榜,但他姑父答應給他找個差做,因此也並不失意,這幾日邀了幾個舉子去秦淮河喝花酒,硬是將我也拽上了。
這裡遍地金粉,十裡絲竹,遊目騁懷之餘,的確有幾分快活。
此際月上中天,煙籠寒水,滿滿繁星倒映在河水中,小船宛如在一條閃爍的銀帶上行駛,眾人正籲嘆星夜之美,一個舉子忽然指著旁邊的一條船,口吻驚恐:
「喂!你,你們看,那個船怎麼沒人啊?」
我循聲望去。
那是一條乍看平平無奇的紅紗小船,隻是仔細看,上面並無船夫也無花娘,隻有夜風吹拂著那鮮紅的飄紗,整條船黑黢黢的,看著頗為陰冷。
然而就是這樣的一條船,卻正與我們並列而行,行駛得平穩而快速,眾人不禁惶恐低語。
「真晦氣!」
「是呀,大好的日子……」
說著便催那撐槳的船夫:「快劃!快劃走呀!」
我轉頭去看那艘小船,隱約在船艙中見到了一個小小的、披著紅紗的東西,然而再一看,分明什麼也沒有。
星漢之下,這紅船孤零零的,氛圍悽冷而迷離。
我將杯中的酒水傾倒入河裡,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
「放心,答應你的事,我沒忘記。」
21.
會試過後,便是殿試。
大敏朝開科取士,向來於明宮策問貢士,當日百名舉子匯聚殿內,隻見燈火昏暗,帝座前還垂著影影綽綽的緯布,隻在下端露出兩個明黃的褲腿。
皇帝並不親自策問我們,而是讓太監發下秘卷,當庭考試。
申時,殿試結果出來了。
朱衣太監展開聖旨,尖聲宣讀:「聖人親臨策問,選補郎吏。茲將殿試結果公布如下。
「榜七孫飛翔,點為狀元。」
「榜一蘇招梅,點為探花。
「榜五……」
我正疑惑為何榜七能點上狀元,秉筆太監已收了卷宗,笑眯眯道:「今晚,聖人恩賜御酒,為眾進士設瓊林宴,大伙跟著咱家,可千萬不要走丟了。」
離去前,我又看了眼那緯布後的雙腿,
隻見那明黃的褲腿也漸漸走入殿後,動作頗為僵硬。
聽說皇家當天開宴,眾舉子自是議論紛紛,歡欣鼓舞,我也隨著宦人的帶領,往御花園的方向走。
途中,一人肘了肘我:「蘇舉人。」
我看過去,卻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對方滿面傲氣,斜眼看我:「不才孫飛翔,此番正忝列第七。」
「哦,幸會。」
沒有被我冷淡的態度嚇退,他反倒湊得更近:「此次主考官是王翰林,其人最尊儒術,蘇舉人能榮膺榜首,恐怕是對了他的胃口。」
聽他陰陽怪氣,我這才覺出味兒來。
「你什麼意思?」
對方坦然道:「若論治世經綸,我確然比不過兄臺,但我了解陛下,了解他的恐懼與不甘,這一點卻是你比不上的。」
「蘇舉人,可還記得剛才殿試中最後一題?」說著,他不顧我難看的臉色,自顧自道,「洪涝之下,十室九空,北方災民大批往南遷徙,該當何法?」
這題我記得。
雖然缺乏實踐,但我在以往的經義中看到過類似的情況,也算答得中規中矩。
對方得意洋洋:「我在卷宗中,建議陛下令各郡縣嚴防關卡,禁止當地百姓遷逃,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你說什麼?」
禁止百姓遷逃,豈不是要他們餓死當地?
不顧我臉色丕變,孫飛翔哈哈一笑:「正因如此,我才能力壓兄臺,成為狀元啊!」
這話直如一柄尖錐,直刺心頭!
見我怒目而視,他爽然大笑兩聲,便自顧自往前去了。
日暮最後的光亮散去,天邊還殘留隱約一點藍味,太監們提著燈油桶,舉著紙捻子碎步向前,這夜色下的皇城,居然越走越大。
滿腹心事的我,一不小心就落在了隊伍後頭。
正打算緊走幾步跟上去,錯落的宮殿縫隙裡,忽然路過一個老態龍鍾的身影。
那老頭,
是迎佛骨那日的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