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骨生香

第1章

字數:3983

發佈時間:2024-12-17 16:46:36

  • 20

荀容是陳國最好的雕骨師。


她眉眼淡淡,一雙巧手輕輕撫過那些或光滑,或細長,品貌不一的骨頭,精心雕琢下,就能將它們變成僱主所需要的各種物件。


比如,一把牛骨梳,一座玲瓏骨盞,一枚瓷白的骨墜……她做過那麼多生意,上至達官貴族,下至平民百姓,隻要付得起酬勞,並有足夠的膽識,都能在深夜提燈,穿過重重街巷,避開種種喧囂,繞到南郊的一處靜謐小院,成為她骨齋的座上客。


她不喜人多,每每深夜才開門納客,且每夜隻做一個人的生意,來骨齋的主顧也得遵守她的規矩,不僅要提前預約,隨從還不能一起跟進去,隻能與她單獨面對面,在幽靜的小屋,昏暗的燈盞下,緊張而又興奮地提出心中所求。


有趾高氣昂的宮中貴人,起先不將荀容放在眼中,既不預約,也不願單獨面見,吃了荀容幾次閉門羹,叫懷著同樣目的來找荀容的另一位貴人搶了先機,從荀容那得到了一支骨簪。


兩位貴人的命運立刻不可同日而語,得到骨簪的那位不久就蒙受皇恩,升為宮中寵妃,另一位則被搶盡了風頭,不得不再次來到骨齋,老老實實地低下頭,懇求荀容的相助。


小院被夜色籠罩,月下的骨齋散發著神秘而詭譎的氣息,卻是再陰森可怖也抵不過人們心頭瘋狂滋長的欲望。


吃了幾次閉門羹的馮貴人,小心翼翼地踏入骨齋,終是在燭火搖曳中,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雕骨師。


她渾身罩在鬥篷裡,臉色蒼白如雪,秀美的五官顯得十分溫柔,唯獨一雙眼睛清清冷冷,如深不見底的幽潭靜淵,說出來的話更是叫馮貴人大驚失色。


「什麼,要我一根骨頭?」


荀容面不改色地點頭,幽幽道:「否則貴人以為現在的李妃頭上那支骨簪是哪來的?」


從不曾得過皇上寵愛的女子,不願老死宮中,為了榮華富貴毅然咬牙,切下了自己的尾指,託荀容做成了一支骨簪,自此命途改變。


難怪馮貴人見她回宮後,左手小指就被白布包了起來,對外宣稱是不小心被刀子所傷,原來竟是……竟是用一根尾指,換了一份恩寵!


陰風陣陣,烏鴉鳴叫,從骨齋出來的馮貴人臉色慘白,一瘸一拐,鞋襪被鮮血浸湿了大半,迎上來的婢女吃驚不已,馮貴人連忙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嘴裡雖疼地抽氣,眼中卻滿是豁出去的興奮。


不過一個腳趾,能打磨成兩隻耳環,替她換來聖上無盡的恩寵,簡直是再劃算不過的買賣!


風拍窗棂,嗚咽作響,主顧離去的小院一時寂靜無比,隻有樹上幾隻寒鴉叫個不停。

Advertisement


屋裡的荀容看著託盤裡切下來的腳趾,久久的,露出了一絲嘲諷的冷笑。


她舉著燈盞進了屏風後,取出榻上包袱裡的一架古琴,痴痴凝視著,眸中波光閃爍。


纖手輕輕撫過古琴的一絲一弦,眷戀得仿佛愛入骨髓,她將臉頰貼在琴上,淚水滑過嘴角的笑容,屋裡響起她聲如夢囈的呢喃:


「夷香,你等等我,我不會讓你孤單的……」


 (二)


在入冬時分,宮中瘋了兩位貴妃,都是新近才得寵的,卻不知為何,忽然像中了邪似的,瘋瘋癲癲地吵了起來,拿著刀子叫囂著要去切對方的手腳,叫滿宮駭然,而喜新厭舊,正好膩了的皇上更是大感嫌惡,隨手將她們打入了冷宮。


與此同時,皇後的夕和宮卻在一個半夜,請進了一位身著鬥篷的客人。


「姑娘好本事,輕而易舉便完成了本宮的測試,以馮李兩位蠢妃為題,叫她們一朝得寵,一朝又萬劫不復,本宮這才算真正見識到了何謂翻雲覆雨,佩服不已,再不敢疑心姑娘的能力。」


皇後娘娘的巧笑倩兮中,鬥篷裡的荀容一直眉眼淡淡,垂首不語,仿佛那個設局下圈,在雕骨上做了手腳,先是以媚香讓皇上著迷,後又以瀾香讓兩位貴妃迷失心智,按照她錯誤的指導一步一步走入歧途的人不是自己。


這本來就隻是皇後出給她的一道題,隨手指了兩個不得寵的貴人,看看她究竟有沒有能力通過考驗,結果自然不出所料,荀容在短短一個月內就證明了自己的實力。


夕和宮中,皇後握住荀容的手,湊在她耳邊細聲囑咐:「王爺能否回心轉意就拜託姑娘了。」


荀容點了點頭,冰冷的手心動了動,從唇齒間溢出的聲音無一絲起伏:「是,娘娘請放心。」


一筆真正的交易這才要開始。


皇後口中的王爺是陳國允帝的胞弟,四王爺褚懷,皇後舊時的情人。


皇後要荀容做的,便是入得王府,接近褚懷,使褚懷回心轉意,重新愛上自己。


他們的情人關系在兩年前破裂,因為一個宮廷琴師。


那琴師是個眉目如畫的男子,撫得一手好琴,在宮廷宴席上被褚懷一見傾心,瘋狂地迷戀上了。


褚懷從允帝手中要來這琴師,琴師卻寧死不從,九死一生地從王府逃脫,行蹤卻被皇後派去的殺手率先找到,被亂劍刺死在了屋中,還一把大火將竹屋燒了,毀屍滅跡。


褚懷趕去時,隻剩一片廢墟,他連琴師的屍骨都未撈到一塊,悲痛欲絕,回去後就大病了一場,與皇後徹底決裂。


兩年過去了,這件事情一直梗在皇後與褚懷中間,無論皇後怎樣做都無法得到褚懷的原諒,無奈之下,一個名字闖入了她的視野,那便是剛來都城不久,傳說中有神秘力量的雕骨師,荀容。


千百條路都行不通的皇後,終於孤注一擲,將全部希望都壓在了這個罩在鬥篷裡,不愛說話,不能見日,眼神清冷的奇人異士身上。


 


宋臨閣是皇後安排在荀容身邊的帶刀侍衛,說來是保護荀姑娘的安危,實則荀容心知肚明,這不過是一種變相的監視。


事關重大,皇後自然不敢掉以輕心。


荀容也不在意,隻搬到了皇後指定的一處小院,將自己在南郊的器具都挪到了一間黑屋子裡,一面照常雕骨,一面靜等皇後的安排。


她不喜陽光,不愛說話,成天對著一堆骨頭雕雕琢琢,這可苦了奉命不得離開寸步的宋臨閣。


他當了這麼多年的帶刀侍衛,還從沒見過這麼奇怪的人——竟然還是一個長相秀美的姑娘。


宋臨閣個性開朗,愛說愛笑,離了兄弟們來辦這古怪的差事,簡直是煎熬,他終是在小黑屋裡憋不住,對著專心搗鼓一堆骨頭的荀容主動開口道:


「荀姑娘似乎不愛笑?」


荀容正在雕琢一尾蛇骨,欲將它做成一條腰環,聞言頭也不抬,聲音淡淡:


「我為什麼要對你笑,你又不是他。」


那語氣不慍不火,並無鄙夷或是不滿,有的隻是不加掩飾,理所當然的直白,直白到叫人哭笑不得。


宋臨閣摸了摸鼻子,咳嗽了幾聲後,沒話找話道:「他……是誰?」


他本來以為荀容不會回答,卻沒想到荀容一怔,放下了手中蛇骨,望向虛空,在昏暗的燭火中幽幽開口,聲如夢囈:


「他是我的先夫,我是他的……未亡人。」


 (三)


在小院住了半個月後,皇後的安排終於來了。


允帝大壽,宮中大擺壽宴,煙花滿天,熱鬧喜慶。


皇後安排荀容在宴席上撫琴賀壽,穿著當年琴師最愛穿的月白素衣,散下一頭琴師也曾散下的烏黑長發,撫出一曲琴師最得意的作品,那首當年叫褚懷驚為天人的《拂香》。


種種安排滴水不漏,皇後胸有成竹,果然,當壽宴上荀容登臺,素衣墨發,纖手宛宛,於月下撫出那首熟悉的曲子時,案幾前原本寂寥飲酒的四王爺褚懷眸光一亮,身子激顫間,幾乎是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褚懷情難自已地邁開步子,俊顏微醺,踉踉跄跄地奔上前,一把抓住荀容的手腕,激動地語無倫次:


「夷香,是你嗎?夷香,你回來了是不是……」


滿堂大驚間,樂曲歌舞戛然而止,暗處的宋臨閣亦是心頭一緊,他未料到四王爺會有這樣大的反應,一雙眸不由自主地就去關注荀容的表情。


她今夜脫下鬥篷,散了長發,清瘦的身姿換上素衣,叫他很是驚豔了一番。


他這才發現她竟是極高,極瘦,長發包裹的身子如風中弱柳,一張臉更是蒼白如雪,叫人無來由地便起了憐惜之心。


此刻月下風中,荀容長發飛揚,不驚不亂,對上褚懷的一雙眸清清冷冷,像是能看到人的心底去。


她輕啟薄唇,緩緩勾起一個緋涼的笑。


「不,王爺認錯人了,奴家喚作荀容,不是王爺口中的人。」


 壽宴上一鬧,仿佛故景重現,允帝揮揮手,像當年賞賜夷香出去般,又將荀容賜給了自己最疼愛的胞弟。


宋臨閣自然作為暗衛,跟著荀容進了王爺府。


一切都在皇後的安排當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悠遠的琴聲在褚懷房中響了一夜,天方既白時,褚懷終於沉沉睡去。


那是兩年來,這個未曾展顏的王爺第一次安心睡去,像夷香還在一般。


他醒來後,握住荀容的手,貪戀地一寸一寸打量著她的臉龐,屋外已近黃昏,夕陽透過窗棂灑在他們身上,散下的長發替荀容遮住了那些溫暖的光芒,她隻看著褚懷眸光痴痴,喃喃地對她道:


「你明明長得一點也不像夷香,甚至還沒本王府中那幾個搜尋來的男寵像,可為什麼,為什麼你身上卻有夷香的氣息,那久違了的,本王夜夜都想夢到,夜夜卻都抓不住,虛無縹緲的氣息……」


褚懷將頭埋進了荀容懷中,深深呼吸著,在暮色四合裡,一點點摟緊她的腰肢,下了一個決定。


他說:「本王要娶你,明媒正娶,不是小妾,不是寵姬,而是叫你做陳國的王妃。」


聲音在屋裡很清晰,一字一句,清晰到屋頂上的宋臨閣也聽得明明白白。


他按緊腰邊劍,不知為何,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湧上心頭,叫他無端端地堵得慌,隻想快點聽到荀容拒絕,推開褚懷。


所幸,在下一瞬,荀容的聲音淡淡響起,依舊不慍不火,不帶一絲情緒。


「如果王爺在漫漫餘生裡隻想對著一個相似的影子,而不是自己真正深愛的那個人,那就娶吧,荀容悉聽尊便。」


 (四)


「你當真,當真能把夷香雕出來?」


在按照荀容的要求,連人帶一幹器具搬到王府的一處小院後許久,褚懷都仍不敢相信,仍要不停地這般追問。


荀容眼波定定,也沒有不耐煩,每次都是看著褚懷緊張而又期盼的模樣,淡淡答道:


「奴家是陳國最好的雕骨師,王爺當信奴家。」


沒過多久,褚懷就弄來了荀容所需的幾樣材料——


一頭白鹿,一匣深海魚膠,一瓶雪蓮凝露,和他自己的一縷長發。


荀容對褚懷道,給她一月之期,她必定還他一個夷香。


褚懷欣喜若狂,傳令下去,府中上下都不得去打擾荀容,荀容的地位僅次於他。


但褚懷卻也是謹慎的,宋臨閣藏在暗處,親眼看著他倒了一顆藥在荀容手心。


那是補藥,也是毒藥,一個月發作一次,需按時服用下一顆才能保命。


即使深陷情傷,褚懷也依舊洞若觀火,除了自己,他不相信任何人。


宋臨閣差點出聲制止,但理智禁錮住了他的身體,他雙手微顫,到底隻能眼睜睜看著荀容拈起藥,無甚表情地吞了下去。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眸。


有時候他真的懷疑荀容不是個正常的女子,甚至根本不是個正常的人。


他看著她將褚懷送來的那頭白鹿殺了,放幹了血,將鮮血混在了凝露裡,然後親手將鹿肉剔得幹幹淨淨,隻留下一具完整的骨架和一雙冰凍起來的鹿眸。

暢銷精選

十年不期
十年不期 "戀愛十周年,男友宋祈和學妹沈佳預演了為我設計的求婚儀式。 她穿著藍白校服,高馬尾隨風飄揚,像隻小兔子一樣跳進他懷裡。 結束後,宋祈發來消息:【子期,我愛你,十年如一日。】 同一時刻,我沉寂的朋友圈熱鬧起來: 【擁有一件東西,第一天視如珍寶,擁有十年……嘖!什麼感覺? 【哥哥說是親一口就嫌惡心,doi 差點就要吃藥。 【很慶幸我是他的第一天。】"
窈窈帝女謀
窈窈帝女謀 "我與宋遠之相識於微末。 這天下大半都是我打下來的。 三十五歲壽辰上他賜我毒酒。 隻因我功高蓋主,還佔了他心上人的位子。 重來一世,看著年輕版的宋遠之,我一腳將他踢開。 卻意外聽見早死竹馬的心聲。"
俗子胸襟誰識我?
俗子胸襟誰識我? "夫君愛我如命,我卻狠心將他賣進小倌館。 前世,他是我的馬夫,卻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我惜才,幫他除了賤籍又輔以良師,最後高中狀元,風頭一時無兩。 他登門求娶,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亦陪他至垂垂老矣,子孫滿堂。 世人皆說當今首輔愛妻如命,唯我嗤之以鼻。"
杳杳於淮
杳杳於淮 "住進江家後,我和祁淮成了死對頭。 他看不慣我虛偽裝乖的樣子,我嫌棄他招蜂引蝶是個渾球。 沒想到,卻被人造謠我暗戀他,得不到才因愛生恨。 我氣得要命,借著酒勁和他睡了一覺。 又在醒後,一言難盡地看著他:「抱歉,喜歡不了一點,體驗很一般。」 少年臉瞬間陰沉。 在我快要跨出房間時把我拽回去,咬牙切齒地開口。 「再試試。」"
十日救贖
十日救贖 "離開二十幾年的初戀回來了。 而我已經四十歲,丈夫出軌後我們離婚了。 兒女嫌棄我滿身髒汙,父母覺得我是恥辱。 生活一團亂麻,青春不再,隻剩下滿腹怨懟。 我依舊為何嘉學而心動。 可我已經變成一個糟糕的人了。"
我被傻子拐跑啦
我被傻子拐跑啦 "「姐姐,我好像快死了。」 「怎麼了?」我眉頭一皺。 傻子一臉無措地拉著我。 「姐姐,我這裡好像腫了。」 「我是不是得了癌症?可是我還不想死啊……」傻子哭喪著臉說。"
討債
討債 "因為算命先生一句「姐姐臉上不留疤,弟弟就養不活」。 我媽拿刀在我臉上割開一個大口子。 她不許醫生打麻藥。 「縫,就這樣縫起來。」 五歲的我在手術臺上掙扎。 最終留下了一道醜陋的疤痕。 重來一世,我一睜眼。 發現我媽正拿著刀,慢慢朝我走來。"
三世
三世 "父親從戰場帶回來個養女,從此我成了將軍府最不受待見的嫡女。 她張揚肆意、明豔大方,而我呆板無趣、平平無奇。 父親疼愛她,對外宣稱她是將軍府嫡二小姐,將我關在府內羞於示人。 太子哥哥心悅她,不惜抗旨退婚要與她一世一雙人,毫不顧忌青梅竹馬之情。 我努力了三世,三世都被她奪走一切。"
設置
  • 主題模式
  • 字體大小
  • 20
  • 字體樣式
  • 雅黑
  • 宋體
  • 楷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