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木青搖搖頭,示意不礙,繼而提刀殺了上去。
納蘭崢跟在隊伍後邊奔得氣喘籲籲,被他牽走後,忙是上上下下地瞧了他一遍:“你可有受傷?”
他搖搖頭:“叫他們攢軍功去吧,咱們歇會兒。”
她點點頭,看了眼一刀斬三人的卓木青,忍不住感慨道:“他殺起卓乙琅的人來,當真兇煞。”這還是她頭一回見卓木青下狠手,的確名不虛傳。
湛明珩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倘使同樣的事發生在了納蘭崢身上,他恐怕會比卓木青更兇煞千百倍。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眼緩緩眯起,注視著卓木青身邊,替他一腳踢開一名敵人的耿丁,低聲與她道:“你今後離耿丁遠一些。”
納蘭崢聞言蹙起眉:“你也覺此人已識破了我的女子身份?”否則軍營數百號人,當真不該特意問她是否帶了簪子的。哪有男子會隨身帶這物件?
“不單如此,他有功夫底子,似乎在刻意藏拙。”
“藏拙歸藏拙,此人的心機卻不可說多深沉,倘使他於你我是敵,如何會救人心切,輕易問出簪子的事?或是旁的難言之隱也未可知。”
“不論如何,有個防備總是好的。”
納蘭崢點點頭。
卓乙琅並非單設局於斷鳴營,光蜀地便另有三處與此地相似的新兵營,因而他絕不會逐個耗費太多。那些屍首不過是亂葬崗撿來後套了狄人戎衣的,至於眼下易裝了的士兵,數目也不多。哪怕新兵們的確是在群魔亂舞,一人一腳也夠碾死他們了。
戰局將近收尾,“援軍”才終於到了。忽然冒出的狄人頭子稱眾新兵堪為西華勇士,當下清點戰績,以論功行賞。
頭功自然給了七十八號營房的吳彪和吳壯。前者智破火器,後者沉著領兵,受之無愧。湛明珩與納蘭崢杵在一旁,望向被歡呼雀躍的眾新兵拋至高空的倆人,都忍不住摸了把鼻子。
得虧他們深藏功與名,否則這會兒在天上飛得下不來的就得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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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被燒得不成模樣,幾乎毀去了大半。僥幸得活的五百來個新兵被連夜分去了郊外別處營地,新編了營房,由原先的七人一間減至五人一間,如此是為“伍”,設伍長一名,連號的兩間營房則為“什”,設什長一名。
眾人到時,天光已然大亮。納蘭崢等人所在的這間營房,吳壯與錢響被拆去了隔壁,至於伍長,自然是如今被全營譽為“神射手”的吳彪了。
瞧著那一個個不去補眠,反登了門來想看吳彪射箭的新兵,湛明珩很有些頭疼,借口打發了一批後,偷偷與吳彪說,他那是天生神力,唯盲射可使,且不能輕易給人瞧見,否則泄露了天機,恐要遭天譴的。
卓木青實在忍不了了,難得留下一句四個字的:“聽不下去。”說罷出去打水了。
吳彪連連應聲,謝過湛明珩指教。納蘭崢見狀憋笑憋得肚子疼,扭頭一瞧耿丁,竟也是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模樣。
不一會兒,外頭有人驚喜大喊,說方才去打水,無意發現這邊的河水幹淨不說,竟如湯泉一般是暖的。
新兵們經昨夜一場惡戰,交情深了不少,聞言紛紛跑出去,拉幫結派似的吆喝眾人一道去洗澡。
吳彪平日不大愛幹淨,一聽說竟有天然的溫湯水可泡,渾身都痒了起來,拖了湛明珩就要往外跑,說他是自個兒的伯樂,非得好好謝謝他不可。順帶也能見識見識,天下第一大的鳥究竟是何等的驚世。
納蘭崢聽得面紅耳赤,見臉黑如鐵的湛明珩回頭瞧了她一眼,隨即將吳彪一把掼倒在地:“自個兒愛洗洗去!”
吳彪被摔得尾椎骨都疼了,一頭霧水瞧著他,委屈地說:“不去就不去,你愛臭著我也管不著,可你掼我做什麼?”
湛明珩冷哼一聲:“誰說我不去?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說罷回頭提了衣包袱,牽了納蘭崢就走,臨出門還不忘叮囑他一句,“切記不可泄露天機,否則伯樂也救不了你!”
納蘭崢回頭同情地看了一眼吳彪,跟湛明珩走了。
大火燒了一夜,眾人身上皆是臭的,她也的確難受得很,想好好搓洗一番。隻是那河裡頭都是男人,她不曉得湛明珩要帶她去哪裡。偏頭正要問,卻一眼瞧見後邊耿丁也跟了出來。
湛明珩注意到身後動靜,正巧碰上前邊卓木青迎面走來,便一手搭了他的肩道:“我帶她去沐浴,你替我看好後邊那個。”
卓木青瞥了一眼耿丁,“嗯”了一聲。
湛明珩便領著納蘭崢一道出營地了,途經河岸時見到一大片白花花光溜溜的,立刻伸手捂了她的眼。
她本就眼觀鼻鼻觀心,哪用得著他捂啊。他如此一番動作,反倒惹了新兵們的注意。
昨夜砍斷鎖鏈的人是湛明珩,幾乎全營的人都記得了他,他們對他的感激實則不下於對吳彪,因而瞧見倆人便主動招呼他們一道來洗澡。
湛明珩沒法拿對吳彪那套對他們,隻得一面繼續捂著納蘭崢的眼,一面笑道:“多謝諸位相邀,我表弟眼疾犯了,我先帶他去採些藥草。”謊話張口就來。
便有熱心腸的問納蘭崢是如何個眼疾法,甚至有自稱略懂醫術的預備遊上岸來察看。湛明珩將她死死掩在身後,朝他們“呵呵”一笑,擺擺手道:“小病小病,你們好生洗著,我先帶他走了。”說罷牽了她,逃命似的疾步而走。
有人在倆人離去後道:“這倆小子,誰採個藥草還帶衣包袱去啊,看是要鴛鴦浴罷!”
眾人一通笑鬧附和:“虧得這倆斷袖沒得來禍害咱們大好青壯!”
湛明珩一路循著河岸往上遊走,七拐八拐地,帶納蘭崢到了一處煙氣氤氲的池子邊。說池子恐怕還有些勉強,實則可算是個天然的河彎,三面都被圍了起來。池水看起來很燙,冒著騰騰的熱氣,因而無法瞧清底下情狀。
納蘭崢見狀一愣:“你如何曉得這別有洞天之地,可是從前來過?”
湛明珩笑一聲:“我與你形影不離這麼些年,你何時見我出過京?”說罷拿指頭點點腦袋,示意靠的是這個。
河水是暖的,這附近必然該有更燙的源頭在。他才不會叫納蘭崢洗那些人洗剩的水。
他催促著她趕緊下池去,免得時辰耽擱久了,那些個麻煩的來尋二人行蹤。納蘭崢也怕被人瞧見,因而忙去解衣衫。卻是手方才擱在腰帶上,忽然又猶豫起來:“這池子有多深?”煙氣嫋嫋的,她瞧不見底。
湛明珩原本都十分君子地背過身去,預備替她望風的了,聽見這話倒也覺得有理。他似乎該先替她下去打探一番,若是池子太深了,或者有不幹淨的東西可怎麼辦。隻得道:“得了,我先下去,你背了身莫看。”
誰要看他啊,回回都是如此態度,將她當狼似的防備,難道不該是反一反的?納蘭崢生氣地背過身去,過了一會兒聽他道:“沒過我腰不多,你安心下來吧。”
她不回頭地道:“你也背了身去!”聽見他轉身的動靜,方才安心解了腰帶,褪幹淨了衣袍,小心翼翼地爬下池子去。
池子裡的水的確暖得很,甚至有些太燙了,甫一沒入便覺渾身脈絡都舒暢起來。
湛明珩背身在離她大半丈遠的地方,專心致志地洗搓。她瞅了他的背一眼,想看看他此前的刀傷可是都好全了,卻聽他道:“納蘭崢,你偷偷摸摸的往哪看?”像背後長了眼似的。
她又氣又委屈,幹脆背過身去:“你如今這般小氣,日後便是求我,我也不會看的了!”
湛明珩低低笑一聲:“你現下便將我看膩了,後半輩子還瞅什麼?”
她低哼一聲,不搭理他了。隨即舒舒服服埋頭洗了把臉,將改易容貌的脂粉去了。卻是方才要搓洗身子,就聽背後“哗啦”一下水聲大起。
她嚇了一跳,忙回過身去瞧生了什麼事。湛明珩卻已近在咫尺了,給她比了個噓聲的手勢,隨即將她一把掩在了身後。
納蘭崢尚且不明所以,忽聽一陣腳步聲朝這向趨近了,隨即響起個熟悉的聲音:“王行?”是吳壯,因這邊霧氣重,若隱若現的,瞧不大清,故而帶了些疑問的語氣。
她一下子緊張起來,怕湛明珩擋不死她,下意識將雙臂往中間蜷縮收攏,卻是原本就與他靠得極近,差半寸就得觸碰到彼此皮肉了,如此一動作,難免擠壓了那一片遠山,竟因此不小心蹭著了他。
兩人為此同時一顫。
納蘭崢死死咬了唇,悔得眉毛都耷拉下來了。
湛明珩被她那番動作蹭得奇痒,幾乎要難耐地悶哼出聲,整個人亦隨之繃緊,悄悄攥了她的手腕,示意她千萬莫再亂動,咬著牙朝吳壯道:“……尋我有事?”聲色都不穩了。
納蘭崢明顯察覺到,他抓著她的手燙了起來。
吳壯答:“我聽他們說你往上遊走了,便來知會你一聲,上邊交代,說咱們七十八號營房攢了頭功,一會兒要拉咱們進城好好飽腹一頓,算是嘉賞,你動作可麻利著些!”說罷又問,“顧小兄弟呢,沒與你一道?”
若沒與他一道,他現下就不會渾身憋漲得難受了。
他幹咽了一口口水,答道:“去採藥草了,一會兒我與他說。”
吳壯點點頭:“那我就先回去了。”說罷瞅了一眼那掛在樹上枝杈的兩身衣裳行頭,撓撓頭,不解地走了。
顧小兄弟是光著身子去採藥草的嗎?
待人走遠了,湛明珩才打著顫,僵硬地轉過身來,居高臨下盯著他的好嬌妻,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道:“納蘭崢……你方才拿什麼蹭的我?”
作者有話要說: 為響應祖國母親昨日下達的文件號召,遵紀守法的作者隻能這麼含蓄了,請各位看客用你們的智慧自行領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