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是今年的秀女,因為宮中憋悶,因此偷偷出來想採些花回去裝點自己的房間。”這少女帶著幾分羞澀,又帶著幾分多情地仰頭看了正用一雙眼睛看著自己的皇帝,那張美貌的臉上滿滿的都是柔情與戀慕。
她自然也是認得皇帝這身裝扮,也知道此刻站在自己跟前的正是皇帝,當被皇帝用這樣溫柔與炙熱的目光看著,她看起來多了幾分少女的羞澀,又帶著幾分大膽與熱烈的愛慕。
這樣一個年紀輕輕卻對皇帝十分仰慕的少女,叫皇帝的目光越發溫和。
他摩挲著手中那柔軟的手臂,隻覺得這一刻自己的心中有說不出的歡喜。
當他以為自己永遠失去,可是這一刻卻失而復得,看到了與先皇後容貌一般無二的女子,這怎麼能不叫皇帝欣喜若狂呢?他甚至還回頭興致勃勃地說道,“秀寧!你看她,是不是與你表姐……”
皇帝一轉頭的功夫,含著興奮的眼睛落在了身後李貴妃的身上,卻慢慢地停住了話音,在那少女驚慌失措,不明所以的目光裡放開了這少女,轉身走到了李貴妃的面前遲疑地問道,“你……怎麼哭了?”
燕寧又急忙看李貴妃。
卻發現在自己沒發覺的時候,李貴妃已經淚流滿面了。
她閉著眼睛流淚,臉上滿是淚痕,雖然身姿挺秀,可是卻微微顫抖。
皇帝看著淚流滿面的李貴妃,手足無措起來。
“怎麼了?這是怎麼了?”他沒有想到當看到先皇後的面容重新出現在他們的面前,竟然叫李貴妃哭了。
此刻皇帝想要伸手去給李貴妃擦臉上的眼淚,可是卻想到李貴妃最近正與他冷戰,對他冷若冰霜,一時瑟縮,竟不敢去觸碰李貴妃。
在他緊張地看向燕寧,對燕寧使了一個眼色請她上前給李貴妃擦眼淚的時候,李貴妃卻已經慢慢地抬手,拿手中的帕子擦拭起了自己的臉頰,眼角泛紅,帶著幾分傷感地對皇帝擺手說道,“陛下不必為我擔心。我隻不過是驟然見到故人面,因此心生傷感。”
她對皇帝努力想要笑一笑,在皇帝緊張的目光裡聲音沙啞地說道,“表姐薨逝這麼多年,沒有想到,我會再見到一個與表姐容貌相似的女子。”
她的目光溫情地落在那手足無措,聽到自己肖似先皇後卻並沒有露出驚訝的少女的身上,溫情之下滿滿地都是冰冷。
“是啊,她真像皇後。”皇帝見李貴妃那麼溫情地看著那少女,一雙眼裡全都是那少女的影子,全然沒有在意自己,又忍不住有些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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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是容貌像,就連神情也像。陛下還記不記得,想當年表姐第一次與陛下相見,也是在花園之中,表姐拿著花朵摔倒在陛下的面前,本是最無禮沒有規矩的事,可是陛下卻贊表姐鮮活明豔。”見皇帝帶著幾分溫情地笑了,李貴妃卻看都不看皇帝,隻看著那羞澀地垂下頭的少女緩緩地說道,“可當年表姐卻沒有這丫頭一般狼狽,如今想想,就仿佛東施效顰一樣。”
那少女霍然抬頭,不敢置信地看向李貴妃。
皇帝卻看著李貴妃,回想了片刻才點頭說道,“你說得有些道理。”這少女跌倒的樣子果然過於狼狽,裙子上還沾滿了泥巴,就仿佛……
“就仿佛玷汙了表姐當年的美好。”李貴妃輕輕嘆息,目光卻看著那少女十分溫柔,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聲音卻對皇帝溫和地說道,“雖有這樣的缺憾,可是她的容貌當真像極了表姐。陛下,把她留在宮中吧。雖然她形似而神不似,雖然她的行事做派都不像是表姐,可是她生了這麼一張臉,真是叫人懷念。”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帶著幾分歡喜地輕聲說道,“看著她這樣年輕美貌,就仿佛表姐依舊這樣美貌年少。可是我卻老了。物是人非,或許就是這樣吧。”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哽咽卻欣慰地說道,“看見了她,就叫人想到過去表姐的溫柔還有與表姐一同生活的那些事,時常懷念,也未必不是好事。”
“可是你怎麼傷心。”李貴妃對先皇後的姐妹之情這麼多年依舊如此深厚,看見了與先皇後容貌酷似的少女,李貴妃就忍不住落淚。
皇帝看著李貴妃止不住的眼淚,突然心頭的那看見了那少女的炙熱被潑了一盆雪水,涼到了心裡。他反倒勸怔怔地看著那少女的李貴妃說道,“秀寧,她雖然肖似皇後,可到底不是她。你不要這樣傷心。”
李貴妃一看見這少女就想到先皇後,想到先皇後就忍不住傷心悲痛,念念不忘,皇帝想到了這些,再看那少女,又覺得徒有其表,卻果然是東施效顰。而這東施卻叫李貴妃這樣痛苦,他沉默了片刻,便對李貴妃溫和地說道,“你也說了。物是人非。何必在她的身上去傷心真正的那個人。”
“可是她與表姐那麼像。”李貴妃執拗地搖頭。
她此刻的端莊沉穩全都不見,反而變得有些任性,就仿佛回去了曾經的那個放肆歡笑的歲月。
皇帝覺得突然胃疼。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與先皇後相似的少女,當帝王的冷靜慢慢回到他的身上,他突然微微皺眉問道,“既然是秀女,不是都約束在偏僻的宮殿之中?她偷偷跑出來……管理秀女的宮人難道都是死人不成?!”
他的臉色微微一變,李貴妃卻急忙護著那秀女說道,“年少的女孩子活潑一些無可厚非,這宮中如這般活潑鮮活的女子不多了,陛下不要罵她。她還小呢。”她這一次去看皇帝,卻是為了護著這個急急忙忙跪下請罪,看起來可憐巴巴的少女。
可憐巴巴四個字在皇帝的腦海之中閃過之後,他就發覺這少女與先皇後越發不像了。
先皇後到死都沒有可憐巴巴過。
如燕寧一般軟乎乎嬌滴滴的楚楚可憐,在先皇後的身上從未存在。
她是明豔的,開朗的,成為皇後之後又是大方端莊,永遠儀態從容,哪裡會楚楚可憐地跪在地上請罪。
然而李貴妃卻用憐愛的目光看向那少女。
皇帝覺得膩歪了起來。
“秀寧,你別被迷惑了。她隻不過是肖似幾分皇後罷了。”
“可能肖似幾分表姐,這就已經是極大的緣分了。”這一次,倒是李貴妃緩緩地走到了那驚慌地向皇帝求助,仿佛自己會被貴妃一口吃掉因此惶恐不安的少女的面前,伸出手來捧起了這張叫她十分熟悉的臉。
李貴妃背對著皇帝聲音溫柔,然而目光卻冰冷入骨地柔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何處的人?你多大了?”她的聲音十分溫柔,還帶著幾分顫抖,甚至還追問這少女的生辰,仿佛是想尋求什麼一般,皇帝目瞪口呆,轉頭急忙去看楚王與燕寧,卻見楚王臉色肅然,燕寧同樣目瞪口呆。
“貴妃娘娘……這麼喜歡這樣的容貌麼?”
“胡說!不過是懷念皇後罷了。可這樣有用麼?不過是容貌相似罷了,她也太……”皇帝想說容貌相似又怎樣,又不是真正的當年的那個人。當年的那個人已經故去,如今這個女人生得再相像,可也不過是赝品罷了。
皇帝微微一愣,想到“赝品”這二字,心情不由十分復雜,急忙走到了李貴妃的跟前去低聲說道,“秀寧,這不是皇後。你與皇後之間的情分,不合適浪費在她的身上。”皇帝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希望李貴妃清醒一點。
李貴妃在那仰頭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少女的注視之下哽咽出聲。
“陛下,我知道她不是表姐,也知道我與表姐之間的情分與她無關。可是她生了這樣一張臉,我就舍不下她。陛下也是懷念表姐的吧?陛下,將她留在宮中陪伴陛下,叫咱們每天都看見表姐的面容在我們的眼前,彌補表姐不能陪伴我們的遺憾,這樣不好麼?”
李貴妃央求地轉頭,這一次她看向皇帝,可是卻是為了這樣的理由。
皇帝想到李貴妃和自己冷戰日久,可是卻是為了一個先皇後的赝品,她放下了驕傲還有尊嚴央求自己,心裡更加不悅,嚴肅地說道,“她再像也不是先皇後。你對著她,對她好,用這樣的方式來懷念先皇後,對先皇後難道不是羞辱麼?她難道要你用這樣的方式懷念她?!”
李貴妃落下了眼淚。
皇帝卻更加心煩氣躁。
“皇後薨逝,可是宮中還有太子,還有皇孫們。”皇帝對李貴妃正容說道,“這才是皇後留給你的念想!不過是一個相似的女人,沒有情分,沒有過往的一切,你竟然看著這張臉就昏了頭,失了一切進退,這對太子來說,難道不同樣也是羞辱?”
見李貴妃面容微動,卻依舊不舍地去看那張嘴想對他說些什麼,眼神驚慌,眼底泛起了淚花兒的少女,皇帝冷冷地看了那少女一眼,對李貴妃說道,“朕不會答應叫她留在宮中!她的存在,不僅令朕與你痛心,更加懷念皇後,也叫皇後的賢名被侮辱。皇後當年,可沒有這樣難看的搖尾乞憐的樣子!”
搖尾乞憐。
燕寧呆呆地看著皇帝。
可,可剛剛那麼溫柔深情的明明是眼前的陛下啊。
“陛下不要這麼說。她該傷心了。”李貴妃也覺得皇帝的說辭過於嚴厲,急忙攔著皇帝說道。
皇帝更惱火了。
“傷心又怎樣呢?這是在宮中,朕還要顧慮一個秀女的心情?秀寧,貴妃!你今日很不成體統!”見李貴妃錯愕地看著自己,眼裡閃過一抹受傷,皇帝又覺得自己的說法過於嚴厲,許久之後才對李貴妃說道,“朕隻是珍惜皇後,不願叫她受到旁人的羞辱,因此才會口不擇言,你不要與朕計較。至於這個秀女……”皇帝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在剛剛片刻的悸動之後,卻化為了厭惡,冷冷地說道,“竟然敢與皇後生得一般無二,卻沒有半分皇後的雍容氣度,簡直就是在給皇後抹黑!”
那秀女到底年少,就算有些心機,可是聽到皇帝這樣的話,也嚇得一下子趴在了地上瑟瑟發抖。
看見她這麼一副樣子,皇帝更加不喜了。
李貴妃猶豫了片刻,手顫抖著伸出來,卻礙於皇帝的嚴厲不敢去攙扶寬慰那少女。
見她目光閃爍,眼底的淚光依舊晶瑩,皇帝就知道自己剛剛的話大概都白說了,便對李貴妃皺眉說道,“叫她回去秀女住的地方老老實實呆著!宮中禁地,是她能夠亂走的麼?當年皇後多麼謹言慎行,行事從無踏錯!如今這丫頭卻……”
皇帝本覺得這少女行事鮮活明媚,無拘無束,可是如今想到她竟然敢闖到御花園裡來衝撞聖駕,心中就十分不快地對李貴妃說道,“禍頭子一個,好好看著她,或者叫她出宮。”
“陛下!”
“貴妃!朕不想聽你的求情了!”皇帝頓了頓,見楚王與燕寧都看著自己,又覺得心中煩躁。
他本覺得這少女與先皇後相似,因此心裡生出無邊的憐愛,可是如今他冷靜下來,卻發現原來她就算容貌相似,剛剛也與他和先皇後當年一般的相遇,卻依舊不是曾經的那個人。
桃花依舊,可是卻終究不是那個人了。
皇帝突然意興闌珊。
甚至當他看到李貴妃忍不住地看著那少女流淚,心裡又生出幾分說不出的煩悶與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