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騙你的。”沈九隻能轉了轉話頭,“其實後頭有一群長得像喬六那樣難看的人。”
陸淮不冷不淡:“哦。”
“不信?你自己回頭看看就曉得了。”
陸淮扭頭掃了一眼,時間很短。這邊的學生多,陸淮卻準確無誤地找到了她。
是那群藍衣黑裙的女學生中,最特別的那一個。
葉楚站在她們中間,和陸淮對視。兩人四目相接,隔得不近不遠,莫名卻有一種默契。
而另一頭,信禮中學的學生們在小聲議論著。
陸淮似是聽到了聲音,轉頭向葉楚的方向看了過來,狀似無意地掃了葉楚一眼。
葉楚站在最邊上,她的呼吸微微一凝。
葉楚之前答應過陸淮,兩人以朋友的方式相待,不必拘謹。但是這裡人多,她不敢做什麼回應,隻是看著他。
付恬恬站得離葉楚最近,她感覺陸淮的目光分明就是放在葉楚的身上。她用手碰了一下葉楚,以為陸淮對葉楚有什麼心思。
“阿楚,你認識他嗎?我怎麼覺得那個男人看了你一眼。”付恬恬語氣帶著疑惑。
葉楚瞥了一眼陸淮,他沒有看向自己這邊,似乎準備上車了。嗯……陸淮應該聽不到自己講話。
葉楚解釋:“不認識,我和陸三少哪有見面的機會。”總不能把事實告訴恬恬吧,說他倆才剛見過面。
不過這隻是個巧合,沒必要讓恬恬知道。
其實,連葉楚自己都沒有發覺,方才陸淮瞥她那一眼時,她的耳根微微紅了,或許隻是劇院太熱產生的幻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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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楚講那句話的時候,陸淮的腳步頓了頓,仍是沒有回頭,徑直往前走,坐進了車裡。
車門被合上,陸淮透過車窗看葉楚,他的聽力極好,葉楚說的話一字不落地進入他的耳朵。
雖說四周人聲嘈雜,可他就是能找到葉楚的聲音。她的聲線極為好聽,和旁人不一樣。
學生服在葉楚的身上安靜服帖,這晚的月光極美,照得她的身形纖瘦,馬尾扎在後面,一張小臉白皙極了。
他們分明已經見了好多回,就連剛才在劇院裡都聊了一會。
陸淮默默看著葉楚在和同學說笑,她一本正經說瞎話的樣子,似乎有些可愛。
不認識他麼?
車子啟動,陸淮收回視線。
小騙子。
第42章
一群學生各自分散, 想來是回了自己的家裡。
葉楚也應該和朋友一起走了,但車開了, 陸淮沒有看見。黑色汽車逐漸駛進了深沉的夜色裡, 離著劇院愈發遠了。
陸淮看著車窗外,外面是燈紅酒綠的夜上海。
街道上能看見一些晚歸的行人, 種種風景, 不盡相同。而那個穿著裙子的女孩卻和他們都不一樣。
回了督軍府後,陸淮躺在床上, 翻來覆去,沒有睡著。
許是同她見了一回的緣故, 這天晚上, 陸淮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那個小騙子。
像先前那樣, 陸淮去了大劇院,不同的是,他獨自一人過去, 不曉得在赴誰的約。
恍惚之間,陸淮看見了前面站著的那個人。她仍舊穿著那件學生服, 藍色的衣衫,黑色的裙擺。
葉楚張了張口,仿佛要對陸淮講些什麼。遙遠的地方傳來了喧鬧的人聲, 她的聲音,令人聽不真切。
陸淮望著葉楚,她的表情變得愈發急了些。
不一會兒,葉楚從口袋裡找出了一張紙條過來, 她將那張紙朝陸淮遞了過來。
上面好像寫了什麼字,能隱約看到白底黑字,一行又一行,字跡似乎很熟悉。
待到陸淮想要看清的時候,那張紙卻越來越模糊了……很快,他從夢裡醒了過來。
已是凌晨了,空氣冰涼極了,他記起了那張精致得緊的小臉。
經過了打鬥、試探和熟悉後,陸淮認為他對葉楚的了解已經夠深了,但他總感覺某些地方仍有一些不對勁。
陸淮隻覺得他還沒有看透她。
她似乎還隱藏什麼他不知道的秘密。
——
前段時間,喬六在沈九那裡吃了個大虧。車子被沈九動了手腳,在回去的路上爆了胎。
按照喬六的性子,又怎會善罷甘休。他那晚就給顧平下個命令,要顧平將大都會最出色的歌女蝴蝶挖過來。
顧平是喬六最得力的手下,區區一個歌女,他隨便用上些手段,還怕那歌女不乖乖聽話。
第二天,顧平就打聽好了那個歌女的地址,直接來到了她的家中。
房門被敲得砰砰作響,顧平一行人就在喬六手下辦事的,可不懂什麼叫做憐香惜玉。
“誰啊?”房內有人開了門。
蝴蝶唱了一晚的歌,此時正在家裡休息,沒想到一大早就有人敲門,把原本還在睡夢中的蝴蝶吵醒了。
蝴蝶的話中難免帶著點不耐煩。
門一開,外面站著一排彪形大漢,將她家的門口圍了正牢,想逃也逃不出去。
蝴蝶一看,就知道眼前的這些人不是善茬,她下一秒趕緊合上了門。
不過顧平是什麼樣的人,他壞事做的不少,又怎會沒看出蝴蝶的心思。在蝴蝶拉上門前,就給屬下使了個眼色。
即將合上的門一下子就被大力推開,蝴蝶被衝勁逼得退後了一大步,差點沒摔倒。
“若是你們還要繼續闖進來,我就要喊救命了,周圍都是我的熟人,他們會去警察署通風報信。”
蝴蝶的話音一落,顧平身後的那群人都笑出聲來,嘲笑蝴蝶的不自量力。
聽到動靜的鄰居探頭出來,一看到顧平這架勢,怎麼也不敢惹禍上身,紛紛縮回家去。
顧平隨便拉過房內的一把凳子,坐了上去,翹起了二郎腿。
“蝴蝶姑娘坐,我們不是來鬧事,是想和你好好商量一下,有些事還是需要你的配合才行。”
話雖說得好,但是哪一句不是暗含警告,蝴蝶迫不得已坐到離這些人最遠的位置上。
顧平看到蝴蝶的小動作也沒在意,他今兒來的主要目的隻是讓蝴蝶乖乖回去,到仙樂宮唱歌。
“您找我有什麼事嗎?”蝴蝶躊躇著開口問。
顧平擺了擺手:“蝴蝶姑娘別緊張,是六爺派我出來辦事的,隻是想讓你和我們合作。”
一聽到喬六的名號,蝴蝶就下意識地抖了抖,誰人不知六爺的手段,這裡哪有她說話的份。
蝴蝶問:“我要做些什麼?”
顧平傳達喬六的意思:“我們知道蝴蝶姑娘是大都會唱歌最好的歌女,六爺隻想讓你去仙樂宮唱幾首歌,沒別的意思。”
蝴蝶一聽這話就懂了,無非是喬六想挖自己過去表演。可是大都會對她有恩,她原本走投無路,在大都會才重新開始了自己的生活。
蝴蝶臉上稍露遲疑,顧平的臉色就一下子冷了下來。
“這麼看來,蝴蝶姑娘是不願意了。姑娘天生一副好嗓子,若是永遠唱不出歌,就太可惜了。”
顧平的威脅,一定是說到做到,蝴蝶的後背都湿了,臉色刷得一下白了。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等……等我先去大都會打個招呼就去。”蝴蝶連話都說不清了。
顧平一聽,笑了,他說:“姑娘是識相的人,大都會那就不需要你出面了,我們會幫你通知的,現在就勞煩姑娘收拾一下,準備走了。”
“這是報酬,隻要姑娘唱得好,這錢隻會越來越多。”顧平隨意扔了一疊錢到桌上。
顧平一離開,蝴蝶整個人一下子就癱軟了。大口喘著氣,她哆嗦著手拿過桌上的錢,抱在懷中。
幸好還有這些,不然她真的得不償失。
顧平動作快,蝴蝶收拾好,一出門,馬上就把蝴蝶帶到了喬六面前。
蝴蝶剛跨進大都會,根本沒敢抬頭打量,一路被人領著,來到了其中一個房間。
喬六坐在沙發上,剛將手上的茶盞放下。蝴蝶一到,喬六隻是抬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就是這一眼,嚇得蝴蝶差點跪在地上,她的腦袋立即垂在胸口,像隻鹌鹑似的,哪敢和喬六對視,更別提看他的眼睛了。
“六……六爺。”蝴蝶嘴唇發著抖。
“你就是蝴蝶?”喬六的聲音透著絲寒意。
“六爺,我一定會好好唱歌。”蝴蝶趕緊表忠心,大都會她已經回不去,現在巴著六爺,討好六爺,才是要緊事。
喬六冷笑一聲,淡淡地說:“沈九的眼光真是差得很,找人把她從頭到腳的裝扮都換了,看得心煩。”
既然以後要在仙樂宮唱歌了,大都會的那些裝扮就不必帶過來了。
“是,六爺。”
戰戰兢兢的蝴蝶馬上就被拉了下去。
——
這幾日,葉楚回了家後,便要開始準備學術交流的事情了。
信禮中學最近在選學生參加一場學術交流,翊教女中的學生將會來上海同他們見面。
翊教女中是北平一所名氣挺大的女子中學。女學生們借著這場交流,順便也來上海灘玩一圈。
不過,選出來的學生須得成績好,外在形象佳,這樣才不至於給信禮中學丟了面子。
葉嘉柔的成績向來不好,她成天有那麼多壞心思,基本沒什麼時間去學習。
葉楚是信禮中學成績最好的女學生,她原本不想去這場學術交流,老師找她談了談後便同意了。
嚴曼曼家中有私教,即便她平日裡最喜歡打扮和看電影,成績也沒有落下來過。
因此,這場學術交流兩人都參加了,自然還有國學成績第一的尹時言,以及其他的學生。
翊教女中的學生將在明日抵達上海,入住新城飯店。
為了更好地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信禮中學的這幾個學生會在明日也住進新城飯店。
一大早,葉楚就去了火車站。不一會兒,尹時言也來了。兩人拿了一塊潔白的板子,上頭寫著“翊教女中”幾個大字。
嚴曼曼說要在家睡個好覺,下午會自行去往新城飯店。
從北平開往上海的火車會在上午十點到達,學校已經派了車,屆時會由葉楚和尹時言帶著她們去。
火車進站,這邊人群開始變得擁擠,葉楚和尹時言二人高舉著牌子,相互攙扶著站穩了身子。
旅客們都下了火車,人潮熙熙攘攘,一群穿著校服的學生四處張望,看見了她們手中的牌子後走了過來。
領頭的是一個身型高挑的女學生,她一來便露出了笑容:“我們是翊教女中的學生。”
葉楚和尹時言也回了笑:“我們是信禮中學的學生代表。”
兩人雖是頭一回做向導,可講起話來倒是有模有樣的,態度友好,令人忍不住想親近。
葉楚微笑:“學校的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我們要入住的地方是新城飯店。”
尹時言也笑眯眯地講:“新城飯店附近有許多好玩的地方,今天下午就能玩個痛快。”
兩人的熱情引來了翊教女中學生的歡呼。
“好呀好呀,這是我第一次來上海。”
“先前雖來過幾次,一直沒機會好好看看。”
“……”
見這些學生如此興奮,葉楚和尹時言立即帶著她們上了車。汽車穿過上海灘的街道,一路上,車裡吵吵鬧鬧,很快就到了新城飯店。
每個學生的房間都已經確定好,尹時言給她們分配了鑰匙。她們住的地方是三樓。
這天中午,學校在新城飯店弄了個包間,招待這些從北平來的學生,嚴曼曼終於到了。
炒蟹黃油、紅燒鮰魚、八寶鴨……每種菜都極具特色,看上去令人垂涎欲滴。校長講過,要讓北平的學生們感受到信禮中學的熱情。
帶隊的老師站著舉起了杯子:“首先,我們熱烈歡迎從翊教女中來的學生們。”
一群學生面上都帶著笑,人人都拿著一杯果汁,裡頭加了許多砂糖。果汁的清香加上砂糖的甜味,竟然一點也不膩味。
大家動起筷子,邊吃邊聊。學術交流在明天,這頓午餐自然要好好吃得開心些。
“這幾日,大家在新城飯店裡住著,不要到處跑。”
快要吃完飯的時候,老師忽的提起來一些事。
“南京的客人來了上海,正巧住在了新城飯店,由陸三少接過來的。”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葉楚的筷子在嘴邊微微一頓,思索了幾秒鍾。
反正近日無事,她不會給陸淮傳遞什麼訊息。陸淮平日裡都是在處理公務。新城飯店這樣大,想來也不會碰面。
葉楚的心虛從何而來,不得而知。
分明聽到那兩個字時,葉楚還走了神,直到旁邊一個女生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女生問葉楚:“陸三少?那是誰?”
“陸督軍的兒子。”葉楚想了想,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葉楚把方才那塊魚肉放進嘴裡,假裝若無其事地嚼了起來。
老師繼續在講:“聽經理說,那隻是一次接待,同政事並不相幹的,大家不用緊張。”
“這裡也住了其他客人,為了確保大家的安全,若是要出門,一定要向老師匯報才行。”
“……”
這頓午餐便在其樂融融中結束了。嚴曼曼帶著那群女學生去外面玩了,葉楚拿著鑰匙上了樓,進了她的房間。
另一頭,陸淮的車從督軍府開出,他到了火車站,那位長官乘坐的火車在下午才會抵達上海。
葉楚在上午就已經離開了,不巧的是,他們正好錯過。
陸淮要接的是一位姓戴的長官,他同陸督軍的關系很好。兩人共同經歷過生死,戴長官曾救過陸督軍一命。
這回來到上海,陸淮給戴長官安排了新城飯店的房間。
有輛車停在了新城飯店的門口,陸淮下了車,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男子從後座下來。
南京來的戴長官住進酒店後,由於舟車勞頓,現在要休息。
為了方便接待,陸淮也住在這邊。幾年前,新城飯店的經理就給他留了一間房,不會給別的賓客,定時會有人打掃。
陸淮用鑰匙開了門,他推門而入,房間裡黑漆漆的。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頭的陽光正好,將整間屋子照得敞亮。
雖說樓層不一樣,巧的是,陸淮和葉楚的房間位置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