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一次,我的腳,也放在了華成的頭頂。
華成整個人都因為憤怒屈辱而顫抖。
我笑得很開心:「華成,當貴人腳下的蝼蟻,你連憤怒的資格都沒有,還不快謝恩!」
「謝……謝太子妃……恩典!!」
她說完這句話,幾乎咬斷了一口牙。
可這一切,不過是我以其人之道還之彼身。
她沒有資格憤怒,更沒有資格委屈!
18
繡球招親很快就在落魄的康王府舉行。
來繡球招親的,沒有一個世家公子,連小門小戶的正經人家,街邊商戶都不屑來搶繡球。
最後入場的,全是——江湖懶漢,乞丐,還有青樓裡的小倌。
華成抓著繡球,質問在外場看戲的我:「你敢這麼羞辱我!!」
「羞辱?」
我笑著道:
「你不是一向自詡俠女嗎?我如今成全你啊!」
「你想當俠,我就給找了江湖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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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劫富濟貧,我就給你找了乞丐。」
「你喜歡救風塵,我就給你找了小倌,這些都是苦命人、可憐人。」
「華成,你享了二十年榮華富貴,是不是也該補償補償這些可憐人?!你不是俠女嗎?你不是喜歡俠義之舉嗎?來,現在就給你行俠仗義的機會!」
「太子妃娘娘說得對!!」
「太子妃娘娘深明大義!」
外場的觀眾和內場搶繡球的人一起附和我。
華成臉色煞白,抓著繡球,死活不肯扔。
我用她上一世羞辱我的話還她:
「華成,你一個失了清白還是戴罪之身的孤女,沒有挑的資格,隻能配這些人!」
華成被我步步緊逼,退無可退時,人群裡忽然擠進來一個清俊的公子。
那公子身姿挺拔,長相英俊,一看就是世家培養出來的君子。
華成雙眼一亮:「是你?你是段……段霄?」
段霄朝華成一笑:「小生,傾慕縣主已久。」
華成並不了解段霄,隻在詩會上見過一面。
那場詩會,段霄為她說過話。
現在段霄又說他傾慕她已久。
華成馬上自信起來——看來是她的愛慕者。
她得意地朝我這邊看來:
「沈長歌,你還是輸了,同樣是繡球招親,你呢就是被乞丐搶走的命,我呢,至少還有真心愛慕者,能不顧強權來搶我的繡球!!」
她說著,將手中的繡球徑直朝段霄扔去,段霄也的確接住了這隻繡球。
華成疾奔下樓,投入段霄的懷抱,段霄好歹也是個從四品的知府,華成很高興——想不到她落魄至此,卻還能靠著親事,做回貴婦人!
隻是這段霄的眉眼,看著有些眼熟——不知在哪裡見過。
「小生是真心愛慕縣主的,隻是小生曾有過一任妻子,洞房花燭時,還需要問問我亡妻的意思,縣主不會介意吧?」
若是以前,華成早就鬧起來了,但現在,她做低姿態,極盡賢惠地說:
「公子有情有義,妾身怎麼會介意呢?」
段霄死死盯著她的臉,嘴角咧開一個笑:「那就好。」
他看向我:「請太子妃,允準這樁婚事。」
華成已經依偎進段霄懷裡,她挑釁我:
「太子妃可別棒打鴛鴦,見不得落難時的真情,不過你要是落難了,恐怕沒有我這樣的福氣,能得一個真心愛護的男人相救吧?」
上一世我被繡球招親羞辱時,確實沒有段霄這樣的世家公子現身解圍。
華成就以為,她至少在這件事上,勝過我。
她得意極了。
19
段府大婚時,禮數都做得很周到,三書六禮,明媒正娶。
華成感動不已,她患得患失,生怕我會刻意毀了她的大婚。
但還好,除了沒有三拜天地,段霄說他亡妻剛過世一年,不能行三拜大禮。
華成沒有挑剔的資格。
直到送入洞房時,一切都很順利。
華成終於松一口氣。
但她一進洞房,丫鬟就把她的紅蓋頭直接掀走了。
華成還未來得及生氣,一方蓋著紅布的牌位赫然擺在了喜燭中間,映入她的視線正中。
華成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時,發現洞房的門已經從外面關上了。
外面的喜樂忽然轉了個調,變成了——哀樂。
一陣風吹來,紅布被掀開,牌位上的字清晰地映入華成視線中——愛妻上官月瑩。
上官月瑩是誰?
她隱隱記得是有這麼一個人。
她想起來了,一年前,她劫了一戶千金的嫁妝,把嫁妝分給了城外的乞丐。
那群乞丐贊她仁義,人人都誇她樂善好施。
人們並不知道這些金銀珠寶是一個姑娘的嫁妝,隻以為那是從富人手裡劫富濟貧的好東西。
華成聽說那個新娘很受家人疼愛,更有一個未婚夫袒護。
她怕那個新娘回城鬧,於是就讓那群影衛把新娘困在山上一天一夜,為了避免麻煩,還買通了乞丐,四處造謠說那新娘上官氏被山匪劫去山上一天一夜才放人。
不清不楚的一個晚上,足以毀掉一個女人所有的前途與名節。
上官家因此備受責備,那新娘最後好像自己退了婚,自己在樹林裡吊死了。
聽說那新娘的未婚夫險些跟著殉情,還被傳是痴情種。
那未婚夫叫什麼來著?
似乎——是姓段。
華成的後背猛地寒毛倒立,她陡然意識到什麼,轉身想奪門而出時,正撞上了男人的胸膛。
段霄抓著華成的發髻,她頭上的金釵掉了一地。
「娘子,你跑什麼?」
段霄的聲音沙啞又悽涼:「那裡面是我的亡妻,你還不去——拜見你的姐姐?」
20
段霄的眼神非常森冷,華成終於想起她在什麼時候見過這雙眉眼。
除夕夜,康王府,那個從背後勒住他的男人——是段霄!
段霄深深嘆氣:「那一晚沒勒死你,真叫我遺憾。」
華成怕了,紅色的戲服裙擺湿了一大片。
「段、段郎!這裡面、這裡面一定有什麼誤會,你聽我解釋,好不好?」
段霄像是沒聽見一般,他抓著華成的頭發,拖牲口一樣把華成拖到上官月瑩的牌位前。
「磕頭。」
「段郎,我不是有意害死她的!」
「磕頭。」
「我不是有心的,我沒想到她會自己尋死,我搶她的嫁妝也是為了救那些窮人,我——啊!!」
段霄失去了耐心,在華成狡辯時,一腳踹斷了她本就跛的雙腿。
「磕頭!」
他抓著華成的發髻,逼她仰頭看著上官月瑩的牌位,又用力按下,讓華成的額頭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外面依舊奏著哀樂。
段府的人正忙著把紅綢全部換成白布。
在場的賓客個個知曉內情,他們神情凝重,上官家的人就站在洞房外,目睹這場遲來的審判。
寒風搖曳中,他們透過燭火,看到那新娘一下一下地,跪在上官月瑩的牌位前磕頭、賠罪。
我站在城樓上,看到了滿是白綢的段府。
夜風中,上官月瑩仿佛魂歸。
她歸來, 不為原諒惡人, 隻是想抱一抱, 她那可憐的丈夫。
21
再見到華成,是在三年後。
她被段霄囚禁於地牢, 額頭已經凹陷進去。
聽說這三年, 隻要她醒著,就得去上官月瑩的牌位前磕頭。
最開始,她隻跪上官月瑩一人,後來, 賀家也將賀小姐的牌位送了過來。
華成被折磨得生不如死,那些冤魂沒有放過她。
我見到她時,她已經不成人樣。
她跪行到我面前,哭著求我救救她。
「上官小姐求過你, 賀小姐求過你,我也曾這樣求過你,華成,可你憐憫過誰?」
「沒事,聽我的。」
「—俠」「我今日來, 是告訴你, 蕭玄祈繼位稱帝,我已是名正言順的皇後。」
「你費盡心機算計的一切, 最終都成了我的囊中之物。」
華成臉上的可憐終於崩裂成嫉妒的本相,我冷笑著俯視著她:
「我要你帶著無間的不甘與妒恨, 下你的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
華成大哭大叫,像瘋了一樣,她想殺了我,但她忘了, 這一世——刀,一直握在我的手上。
當晚,「俠女」華成死在了無人在意的陰溝角落裡。
22
段霄被提拔入京, 他終身缟素, 未再娶妻。
蕭玄祈最終還是知道了許多事。
他問我人是不是真的有前世今生,那麼他的前世是如何對我的。
前世, 他是華成貪婪惡毒的根源。
我的不幸, 皆源於東宮太子妃這個位置。
但我撒了謊, 我告訴他, 上一世我便愛慕太子, 所以這一世,費盡心思, 想成為太子的枕邊人。
蕭玄祈說他最討厭諂媚之人,可每次我諂媚他, 他都信了。
他不曾再疑過我。
他以為我對他是生生世世不曾斷絕的真情。
他大概也真的愛上了我。
實則,他隻是我為了復仇順勢而為的逢場作戲。
我想嫁的是太子這個權力的符號,而非具體的某個男人。
我明白, 隻有站在高位,才能俯視、踐踏、碾碎那群仗勢欺人的惡人。
我更明白,權勢在手, 才能真正善其身,兼濟天下。
俠之一字,不外乎此。
——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