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接回親人身邊的第三年,養女深夜敲響了我家的門。
她滿臉倔強又難掩委屈:「阿瑤說過不介意和我一起生活,可我等了三年,你們怎麼還不來接我啊……」
向來嚴厲的爸爸紅了眼。
親生哥哥撞過我的肩膀,跑去抱住女孩子:「珠珠!哥哥再不會讓你受欺負!。」
他們心疼地圍著她,壓抑了三年的感情終於有了傾瀉口。
爸爸讓我把房間還給養女,哥哥讓我不要再爭,給我報了外出旅行團。
後來,他們全然忘了要來接我的約定。
我被山體滑坡困住時,他們正在為養女過生日。
獲救後,救援隊讓我打電話給家人。
我搖搖頭看向對方:「可以請您借我兩百零八元嗎?」
1
救援隊的叔叔一愣:「兩百零八?」
我掰著手指頭和對方解釋:「從這到火車站的公交是 3 元,火車票 195 元,火車站離我家的鎮子比較遠,公交要 10 元,加起來正好兩百零八呢。」
救援隊叔叔神色復雜:「丫頭,你家不在北城啊?出這麼大事兒,還是等家裡人來接你吧。」
我輕聲說:「叔叔,我成年了,可以自己決定回哪個家啦。」
我沒說出口的是,有些家人,是等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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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和旅行團的人分開後,我在山上等到睡著了。
被驟降的氣溫涼醒時,天色已暗,山雨交加。
我握著僅有百分之一電量的手機,給哥哥打了電話。
「阿瑤?」
「你們……」快到了嗎?
「嗐!我和爸爸下午給珠珠過生日呢,可能冷氣太低,內外溫差太大的緣故,珠珠現在發熱,我和爸爸正要送她去醫院!哦,對了,你是不是今天回來來著?」
「嗯,可……」
「你先自己回來哈!」
嘟——嘟——嘟——滴——
手機關機了。
幾間商鋪的門都緊鎖著,四周再沒有充電的地方。
我不敢在沒有領隊帶路的情況下亂走,隻能蜷縮在半遮擋的棚子裡。
山雨嗚咽,黑夜可怖。
他們會發現我沒回家嗎?會在發現後,也像擔心珠珠那樣,擔心我嗎?
我知道不會的。
就像他們忘了,今天其實應該是我的生日,而不是珠珠的。
但沒關系,不被擔心也沒什麼關系啊。
我抱住自己,拍拍自己的肩膀:快睡著吧,睡著就不怕了。?
終於等到第二天,我坐了最早的下山班車。
車上人很少。
誰也沒想到,會遇上山體滑坡。
……
隻是這些,沒必要和別人解釋。
我自己已經不在意,但講起來總會讓別人覺得可憐。
救援隊拗不過我,堅持讓我搭他們的「順風車」去火車站。
路上救援隊的叔叔感慨:「你就是運氣不好,要是昨兒下山,就碰不到這山體滑坡啦!「
旁邊的人笑著說:「呵!這還運氣不好?遇上山體滑坡都沒出事兒,這是忒好運啦!」
我微微笑著聽他們說話,點頭表示應和。
最後救援隊的叔叔們給我轉了五百元。
我再次一一感謝,默默保存了轉賬人的信息。
手機在車上充上了電,終於可以開機。
剛一進站,就叮嚀傳來訊息。
點開,是哥哥沈時安發來的語音:
「阿瑤,剛剛家裡阿姨來電話說你還沒回去?你昨晚沒有直接回家?我和爸爸一直在醫院照顧珠珠,珠珠現在還沒退燒,你不知道,她身體向來不好,小時候就一直體弱多病……」
珠珠,是沈家養女,沈時寧的小名。
剩下的語音我沒有再聽,整體轉了文字。
48 秒的語音,幾乎都在描述珠珠的情況。
我的手指停頓在界面上,一時不知怎麼回復。
三年來,這樣的時刻數不勝數。
看著桌上的飯菜,他們會想到珠珠也喜歡吃,看到漂亮的衣服,他們會想著珠珠有沒有……
我們一起過的每個節日,都像是例行公事,因為他們會在晚飯後出門,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去往另一個女兒的住處過節。
明明我並不介意同她一起生活,我也不介意他們愛她。
就像我也永遠無法割舍我的養父養母一樣,我當然理解他們對養育了十五年地珠珠有更深的感情。
但他們不相信,堅持說著為我好,還是把她送走了。
那時我心懷愧疚,總以為是我造成了他們的分離。
直到我第一次見到沈時寧。
2
她拉著我的手,笑得有些苦澀:「爸爸一直怕我們相處不好,可能覺得我從小被寵壞了,會嚇到你吧。但我總想試試和你成為朋友的。」
我傻傻點頭安慰她。
沈時寧很感動,想要把脖子上的吊墜送給我:「不要再拒絕啦,你知道嗎,這其實是你親生母親的遺物。那時候,大家都以為你應該不在了……爸爸才送給我的。」
我抗拒的動作停了下來。
沈時寧笑著把墜子遞過來:「拿著吧,本來就是你的呀。「
是媽媽的東西呢。
我伸出手去,卻在快要碰到的時候,沈時寧轉動了手腕。
我驚慌失措想要去接,可快不過墜子掉落的速度。
玉石吊墜砸在了瓷磚上,瞬間磕散出小碎片。
爸爸和哥哥正推門進來。
沈時寧紅著眼睛倉惶解釋:「都是我,都是我!是我沒拿穩!不怪阿瑤的。」
如果我再長大一些,或許能有更好的應對方式。
可十五歲、剛剛回到沈家的我,還不曾和血緣親人建立深厚的感情,還不曾看過太多人與事。
我隻心疼媽媽得遺物沒有好好保存,也害怕爸爸和哥哥誤會是我犯了錯。
我擰眉對沈時寧說道:「你應該拿穩一些的。」
沈時寧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她仿佛有無盡的委屈,猶豫許久才說道:「是我不好,你說得對,這些都是你的,我不該……嗚嗚……」
我一時無措:「是你……」
「夠了!」爸爸厲聲打斷。
我猛地一抖,第一次看見如此生氣的爸爸。
他眼裡滿是怒火,直勾勾怒視我:「我問你,是不是你要這個墜子!」
「不是我。」我焦急解釋,「是她和我說那是母親遺物,是她要送給我的!」
沈時寧也哽咽著說:「對,就是這樣!爸爸你不要怪阿瑤,是我要送給她的,都是我的錯!你怪我吧!」
「珠珠,你別說話!」哥哥在一旁大聲開口,然後轉頭看向我,那眼神裡滿是冰冷,「阿瑤,我問你,這墜子是不是你想要!」
「不……」
「說實話!」爸爸嚴厲呵斥道。
他們的怒火和冷漠像是刀子插進了我的心髒,我隻能聽見我的心跳在奮力掙扎。
是我想要嗎?
是嗎?
是啊,那是媽媽的遺物,我是想要的……
「是……」我顫抖地回答。
啪——
臉上火辣辣地疼。
然後所有的聲音都像是離我遠去,可卻又無比清晰回蕩在我耳邊。
我聽見爸爸極其憤怒:「我錯了!我就不該同意珠珠和你見面!」
「我一早就料到你會嫉妒珠珠!會因為嫉妒而做出骯髒的事情!鄉下長大的,心思怎麼可能單純!可我竟然還是給了你傷害珠珠的機會!」
沈時寧哭著說:「爸爸你不要怪阿瑤,都是我的錯!阿瑤想要什麼,我都應該給的!。」
哥哥安慰著她的妹妹:「珠珠你別怕,你太單純、太善良了,可你這樣委屈自己,我和爸爸也會心疼啊。」
3
我張張嘴想要解釋,想要告訴他們我不是這樣的人。
我雖然在鄉下長大,可是阿媽阿爸從小就告訴我要誠實,所以我從來不撒謊。
我一直都是班裡的三好學生,老師每次看見我,都說我是很乖的學生呢。
我在鎮子上有很多朋友,現在的學校大家也都喜歡和我一起玩。
我才不會做這樣的事的。
可是爸爸已經將我釘在恥辱柱上。
他冷冷看著我:「今天爸爸這一巴掌是讓你記住!要堂堂正正做人!如果下次如果還讓我發現你撒謊、用手段,即便你是我的親生女兒,我也嚴懲不貸!」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原來人在極度恐慌的時候,真的說不出話。
哥哥嘆了口氣:「別哭了,快和珠珠道個歉,和爸爸認個錯。」
我這才發現,原來我也哭了。
爸爸沉默地站著,沈時寧抓著爸爸地衣角瑟縮著看著我。
哥哥有些焦急地推我:「快別倔了,爸爸對你這麼嚴厲是因為愛你啊,因為愛你所以這次才這麼生氣。別犯混了,快點道歉認錯,別讓爸爸真的對你失望!」
爸爸愛我嗎?
是愛的吧。
那我不能讓他失望啊。
我放開了快要咬出血的雙唇,輕輕開口道:「對不起啊,珠珠,是我錯了。」
道歉的話說出口,好像也沒有那麼難嘛。
隻要不去想自尊、不去想對錯,就好像沒那麼難受了。
我的聲音更大了些:「爸爸,我錯了,我下次再也不會了。」
再也不會要別人的東西了,再也不敢要別人的東西了。
他們一起送珠珠回去。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裡,看著落日灑進來,又看見朝陽漸漸明亮。
後知後覺意識到,原來送走沈時寧,不是為了一心一意愛我,是怕我因嫉妒而傷害沈時寧。
4
「丫頭想什麼事呢?我哨子吹半天都叫不回神呀。」
我呆呆抬起頭,執勤小姐姐笑盈盈站在我面前。
「哎呀,遇到天大的事,也要先上車呀。」她手指一指。
我這才猛然回神。
「謝謝您!」我飛快從站臺跑上了列車。
時間倉促,我沒看我上的是哪一節車廂。
但沒關系,我已經上車了。
我在對的列車上,就不怕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等我落座,第二條訊息早已傳了過來:
「珠珠的情況還是沒那麼好。阿瑤,哥哥知道你一直很懂事的。我剛剛又問了下旅行社,這兩天出發的團還能再加人,這幾個你看看喜歡哪個?」
隨即發來的是幾條鏈接。
我沒點開。
應該又是什麼十日旅行團。
無需過多思考,我很快打字道:「好的,這次我自己報名,不用麻煩哥哥了。」
對面也回復很快:「定好了和哥哥說,這次我和爸爸一定去接你。」
我隨意回了個表情,就迫不及待踏上了回南城的火車。
不需要了,再也不需要誰來接我了。
我會自己回家的。
回我真正的家。
……
火車要坐 22 個小時 32 分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