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再無法去窺探,那時候,她到底想和我分享的是怎樣的心情。
是證明,是喜悅,還是期待?
我和爸爸這才意識到,這三年的時間裡,我們竟沒有真正的關心過這個孩子。
如果沒有這次的事情,或許我們永遠不會來找老師,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些事情。
高老師嘆了口氣:「程明,我當年就和你說過,你為人太過傲氣,隻相信自己所認為的,這樣遲早會摔跟頭。」
回去的路上,爸爸一路沉默。
我看著爸爸早已不再年輕的臉,忍不住想,爸爸是否也在和我一樣感到遺憾呢?
原來在我們所不知道的地方,妹妹竟成長得這麼優秀。
可在她獨自努力的時候,我們不曾陪伴過她,在她取得成就的時候,竟也錯過了她分享的喜悅。
這麼多年過去,我才知道,我本有機會參與的。
12
因此在得知阿瑤取得了全球性生物領域課題的金獎時,我和爸爸再也不想錯過了。
爸爸推掉了好幾個合作事務,將那兩個月的時間都空了下來。
「時安啊,我得了解了解那孩子在做的事情,這樣等她願意和我說起的時候,我就能和她聊一聊了。」
自上一次不歡而散後,我和爸爸又去找了阿瑤幾次,可她一句話都不願意和我們說。
爸爸不願意再逼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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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等吧,」爸爸對我說,「畢竟我們是血濃於水的親人,這兩三個月她總要發泄一下,但總不可能兩三年還生著氣的。」
是啊,我們是血濃於水的親人。
所以即便阿瑤說了很決絕的話,我和爸爸也不會真的就此和阿瑤斷絕關系。
即便我們曾經傷害過阿瑤,時間也會抹去這些。
血緣親人,總歸是不一樣的。
頒獎前兩周,我們就已經提前到了那座城市住下。
我想這會是一個很好的契機。
我們作為她的家人公開露面,告訴所有人她是沈家被寵愛著的女兒。
「沈家女兒」這個身份曾讓珠珠無比驕傲,讓她在同學面前收獲羨慕。
阿瑤也會希望我們給她帶來底氣的。
帶著期待卻又忐忑的心情,我在當天見到了阿瑤。
她繼承了母親的美麗,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收獲了許多目光。
在其他人搭訕之前,我先一步喊住了阿瑤。
我想告訴他,我和爸爸會是他最後的底氣,可很多話來不及說出口,她就已經先行離開了。
我無奈隻能走回去,卻在放眼望去時,看到了熟悉的人。
當初接回阿瑤時,我見過他們,後來我們想方設法聯系阿瑤時又去找了他們。
所以僅僅是背影,我就認出了那一家人。
我的腳步頓住,心裡有些不可置信,他們為什麼在呢?
他們知道這次的課題是什麼嗎?他們聽得懂什麼是生物鏈、什麼是性狀改變嗎?
是我認錯了吧....
我的腳步不受控制地改變了方向,向前面走去,卻在即將看到他們正臉時,看到了阿瑤和她的導師走過去。
阿瑤似乎在向導師介紹著那一家人,於是那一家人站了起來,那個傻小子甚至控制不住身體動作。
可阿瑤完全不在意,笑著制止著那個傻子的動作,牽著他的手安撫他。
我聽不清阿瑤在說什麼,可我看見了她的口型,她在向旁邊的人說著:「這是我阿哥。」
那一刻我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為什麼呢?
那樣的家庭難道不令人丟臉嗎?
那個傻子怎麼配做她的哥哥呢?
甚至…那個傻子,怎麼可以出現在這樣的場合?
憑什麼?
我久久不能動彈。
直到工作人員過來引導,告訴我要開始了。
我回到座位上,卻再也沒有了一開始的期待和激動。
爸爸疑惑地看向我:「怎麼了?臉色怎麼如此蒼白?」
我的心髒撲通撲通的跳著,我不知該如何作答。
直到阿瑤開始上臺致辭。
我看見爸爸的臉色也一寸寸的蒼白下來。
我聽見阿瑤說:「愛不會讓人感到害怕和自卑,不愛才會。」
我們錯了。
我錯了。
我再也受不了,匆匆起身離場。
直到站到場外,我才覺得窒息得以緩解。
我大口大口的呼吸著,心想一切到底是怎麼會走到這樣無法挽回的局面的呢?
13
整個活動散場後許久,我才回到現場。
會場的主燈已經關了,剩下的燈光顯得有些昏暗。
爸爸獨自坐在空曠的會場裡。
我走到他身邊,良久,才低聲問道:「爸爸,您在想什麼?」
回答我的是沉默。
「您是不是也在想,我們本可以有很多機會的。」
「如果你再努力一點,或許一開始就能找到妹妹,我們根本就不會錯過這 15 年。」
「如果你不曾抱有偏見,不嫌棄妹妹是在農村長大的,是不是就能早一點發現她的閃光點,你會像愛珠珠一樣把她捧在手心上,而不是用手心去打她?」
「如果那一天你遵守約定接到了她,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今天這一切,她不會回去那個家,不會叫別人爸爸和哥哥……」
我低頭去看爸爸,才發現他那永遠筆直的身體早已佝偻下去。
他微微抬頭,那雙黑色的眼睛注視著我,臉上早已滿是深沉的淚痕。
可他什麼話也沒說。
卻仿佛什麼都說了。
我痛苦地蹲下了身體。
我對爸爸生出了無窮的怨恨,可卻更加憎惡我自己……
我想起阿瑤剛剛回來時,小小的、怯生生的,我多跟她說了幾句話,她眼裡就已經滿是依賴。
那時她高一,我高三,爸爸讓我們倆每天一起回家。
高三的晚自習比高一要晚一個半小時,她卻從不抱怨,總是默默地在保安室做練習。
有一次告白的人在我桌上放了一瓶酸奶,我隨手給了阿瑤。
她以為是我特意買來給她的,高興了許久。
從此問她喜歡什麼口味,她總要說草莓。
...
我明明有那麼多和她親近的機會,明明有那麼多可以彌補 15 年空白的機會...
可人總要在失去了後,才明白自己曾經本可以擁有多麼珍貴的人和事。
14
那場活動結束後,爸爸就停止了對珠珠的資助。
「時安,我們已經給她的夠多了。她和阿瑤一樣大三了,可以自己去實習,去勤工儉學。沒有我們,她也可以活得很好,也應該活得很好。」
爸爸或許是以為我會反對,所以和我解釋了很多。
可我聽完後隻覺得這樣真是仁至義盡了。
後來珠珠哭著來敲門,但這一次再也沒有人為她開門。
她失魂落魄地離開。
再見到珠珠,是在一次商務活動上,有從小的伙伴認了出來。
「诶…那不是…」
「不是。」我很快打斷朋友,「我們沈家隻有一個女兒,我也隻有一個妹妹,在南城讀書。」
朋友恍然大悟。
從此珠珠借著沈家名號行事的路子也斷了。
她委屈地找上我:「哥哥!你們為什麼能如此狠心!需要我來填補空白的時候就養我,不需要我了,就把我一腳踢開?」
我平靜地看著她:「你曾給阿瑤發過的短信,我和爸爸都看過了。至於爸爸調查出來的,你曾對阿瑤做過的其他事情,和你曾對我撒過的謊,不需要我再向你重新描述一遍吧。」
她落荒而逃,再也不敢糾纏。
很久後我聽圈子裡的朋友講起,說她遊走在幾個富豪之間,卻又翻了車,下場很慘。
朋友們說起這些時,都在窺探我的反應,我隻淡淡回應了 4 個字:咎由自取。
他們便明白了, 也就都不再理會珠珠的求助。
可我卻突然體會到兔死狐悲的諷刺。
誰不是咎由自取呢?
15
我忍不住去找了阿瑤。
我跟她說起了珠珠的現狀, 我以為她會開心。
卻沒想到她表情冷淡:「那還真是殘忍, 把她養成這個樣子的是你們, 拋棄她的也是你們。」
我一下子竟無地自容,在這個比我小了接近 4 歲的妹妹面前, 感受到了濃重的羞愧。
我拼命想要解釋:「阿瑤…不是這樣的, 我們隻是希望你能夠高興, 你才是我的親妹…」
「沈時安,」阿瑤打斷了我,我第一次聽到她如此冰冷地叫我的名字, 「你的妹妹叫沈時寧, 而我的名字叫雲青瑤,雲青瑤隻有一個哥哥,叫雲青鈺,希望你記住。」
那個…傻子?
我呆呆地看著阿瑤, 再說不出一句話。
直到阿瑤起身離開, 我這才回過神來, 匆匆追了出去。
卻見阿瑤正好碰到了回寢室的室友, 她嬉笑著挽上室友的胳膊, 眼裡再不見剛剛一絲一毫的冰冷, 隻有肆意與明媚。
她的室友好奇地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問她:「我見他來找你好幾次了,你們長得有點像啊,這是你這也是你哥哥?」
我突然有些期待。
卻又一下子想起剛剛接回阿瑤的時候。
有一天的晚自習突然狂風暴雨。
我做好了淋一段雨的準備, 卻在出了教室口後, 看到拿著傘早已等候在那的阿瑤。
周圍的同學不知道我們的關系,開始起哄。
我連忙低聲制止他們:「這是我妹!」
起哄的聲音一下子降了下去, 可隨即就有人問:「你妹妹我們見過啊, 不長這樣。」
我這才想起, 他們都是見過珠珠的,還不知道阿瑤的身份。
我急躁地匆忙推了他們一把, 壓低聲音道:「等下再說!」
然後匆忙跑到阿瑤身前, 接過雨傘。
「阿瑤你先走,我和他們再討論一道題。」
阿瑤很乖,沒有多問, 點點頭便撐開傘向外面走去。
身後的幾個同學已經包了上來。
「快點,老實交代。」
「對對對, 哪裡認識的這麼漂亮的學妹?」
我有些氣惱,手肘頂了一下那個開口調侃的同學,脫口而出便是:「是表妹、表妹, 但你也不能開玩笑!」
我說完愣了一下, 有些倉惶地抬頭看向阿瑤。
救援隊的叔叔一愣:「兩百零八?」
「我我」我放下心來。
時光飛梭,當初那個等我高三下課的小妹妹已經快要大學畢業。
此刻她沒有回頭,但偏過去看向室友的半張臉上, 笑容燦爛。
我卻在期待過後,猛然有有些惶恐。
隻聽見她大大方方、毫不遮掩地對室友說:「才不是,我隻有一個親哥,開學那天你們不是見到過嗎。」
「這隻是表哥、表哥, 恰好這段時間也在南城,所以客氣一下見見。」
「一點都不熟的。」
我驀然抬頭,天上陽光刺眼。
我卻覺得瓢潑大雨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