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景昭手裡提著隻野雞,看著我,撓著後腦勺:
「瞧我這記性,忘了給你買一口酥了,明天我一定給你買回來。」
「好。」我隨口敷衍。
然後,他忙著給寧妃她們烤野雞,我忙著收拾行李。
要帶的東西不多。
我和喬喬的貼身衣物,還有些許幹糧。
翌日。
寧妃又嚷著讓許景昭帶她出去玩兒。
我目送他往前走。
他的腳步停頓片刻,回過頭來看我:
「蓮兒,等我回來給你帶一口酥。」
嗯,我點點頭。
許景昭的背影越來越遠,我摟過喬喬的肩:
「跟你爹爹道個別。」
6
六歲時喜歡吃的一口酥,如今二十七歲,也沒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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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我早就不期待了。
清水鎮小,南下的船隻不大。
我和喬喬坐在角落。
她昂著頭問我:「娘親我們要去哪裡呀?」
年初時,她從說書先生口中學到過一句詩: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隻合江南老。
便問我,江南是什麼地方啊,是不是很美呀?
搖搖晃晃的船,越來越遠。
我抱緊喬喬:「娘親帶你去江南,去看看美不美,好不好?」
「嗯,好,那爹爹呢,他不和我們去嗎?」
我掀開帷幕,看到熟悉的碼頭漸漸消失,搖頭:
「不了。」
「為什麼?」
「因為,在他心中比我們重要的事太多了。」
7
獨自討生活不是易事。
十年前我就嘗過。
十七歲,家中哥哥娶了妻。
娘說讓我別等了,嫁給嫂嫂的弟弟還能剩不少彩禮。
我不願意,他們便拋下我搬到更遠的鎮上。
不過現在有喬喬,日子再難,回頭看看總能看到甜。
我帶著她改了姓,隨我姓雲。
在湖邊賃居了間小院子。
別人問我們從哪兒來,我就說孩子她爹多年前上戰場,久久未歸,同去的人說是死了。
現在孩子長大,想著南下來祭拜祭拜。
這話傳出去,就也沒多少人再來問。
安頓好,身上的銀子所剩無幾。
我在後院闢了塊地,種下白菜,喂了兩隻雞。
等過了月餘有收成了,我拿上白菜和雞蛋,牽著喬喬一起去拜訪隔壁的張阿婆。
聽人說,她兒子兒媳在京城有錢人家做事。
十年前出去的,到現在也沒回來過。
偶爾會託人捎銀子回來。
張阿婆喜歡吃醉月樓的杏仁酥,銀子差不多都花在那上面了。
以至於到現在還住在這破破舊舊的老房子裡。
我們去的時候,她正坐在躺椅上,合著眼搖扇子,聽到動靜才半睜開。
「我還以為是野貓野狗,居然還有人來看我這快死的老婆子。」
我提著東西走過去:「聽他們說您一個人住這兒,正好白菜長的多,雞蛋也吃不完,就給您拿些過來。」又望著院裡的落葉深嘆:「哎,以前啊,我娘也像您這般喜歡坐在搖椅上吹風,可是後來家中遭了賊,娘被賊人害死了......」
話到此處,我死死咬住舌頭,逼了兩滴淚下來。
「阿婆,看到您,我亦是覺得親切,若是不嫌棄往後我每日都可以和喬喬來陪您。」
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
張阿婆沒說話。
從那之後,我和喬喬每天都來。
她很少和我們說話,但也沒趕我們走,大部分時間我就在旁邊掃掃落葉。
日子長了,話也就多了。
一日,她提著杏仁酥回來,瞧了喬喬一眼:
「找個活做吧,餓著大人沒事,孩子都瘦了。」
「我......」
我手指纏著衣角,埋著頭說不出後面的話。
張阿婆搖著頭:「管你有目的還好,無目的也罷,總歸是陪了我老婆子一些時日,明兒去醉月樓吧,正好缺個打雜的。」
8
有了活做,喬喬跟著我總算不用再挨餓了。
闲暇之餘,我還是會去陪張阿婆。
一直到來年春天。
我積攢下來的月俸,終於夠買束脩讓喬喬上學堂。
日出日落,月盈月缺。
喬喬八歲了。
醉月樓的老板娘本來說放我一天休在家陪她過生辰。
可到了第二日辰時,店裡的伙計急忙跑來找我:
「雲蓮姐,今兒是歇不了了。」他附在我耳邊說:「京城來了大貴人,點名要吃咱樓裡的杏仁酥,老板娘讓我們全都要去店裡。」
我好奇道:「什麼貴人要這麼多人伺候。」
伙計搖著頭:「不知道,秘密這呢,總之你趕緊收拾收拾跟我一起走吧。」
我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再見到許景昭。
他身著便服,腰間配著劍,立於醉月樓門口。
「許侍衛,去把馬車裡的琴搬過來,夫君想聽我撫琴。」
這聲音,是寧妃。
而她叫夫君的人,此刻正摟著她的腰,指尖纏繞在她的發絲上,眼裡明明笑著,卻給人不怒自威的震懾。
所以,貴人是當今聖上。
「雲蓮姐,愣著幹啥,走。」
伙計的催促拉回我的神思。
我低著頭與許景昭擦肩而過。
微風徐徐。
伙計回頭看了眼。
「雲蓮姐,剛剛是不是有人叫你啊?」
「沒有,你聽錯了吧。」
9
忙了一天,醉月樓的每個人都被封了賞銀。
回家的路上我給喬喬買了糖葫蘆還有兔子燈。
一直走到家門口,我方才頓住腳步:
「出來吧。」
「蓮兒,真的是你,我就知道剛剛沒有認錯。」
許景昭想上前抱我。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請自重!」
他雙手僵在原地,眉目間閃過些許落寞。
「蓮兒,這些年我找你找的好苦。」
我沒有去反駁他的話。
能有多苦。
官復原職,御前帶刀侍衛,比從前在清水鎮更硬朗了些,又能有多少時間來找我。
許景昭看著我手上的兔子燈,「今天是喬喬的生辰?你給她買了兔子燈。」
難為他還記得。
喬喬幼時央著他要在生辰時買兔子燈,說了兩年,每次都換來他一句下次再說。
第三年,喬喬也沒再問了。
「嗯。」我坦然的點頭。
許景昭試圖上前。
我不動聲色的擋在門口:「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吧。」
他的拳頭捏緊又松開,如此反復。
其實我心裡也是打著鼓,不讓他進,若是動起手來,我也打不贏他。
「蓮兒。」
靜默一瞬,再開口,許景昭聲音有點啞:
「我知道你還在生氣,寧妃娘娘回宮,我被提攜為御前侍衛,官居四品,已在京城立下門戶,隻要你跟我回去,夫人的位置永遠是你的。」
見我不為所動,他又說:
「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該為喬喬想啊,去了京城,她就是大小姐,琴棋書畫樣樣有人教,日後也能嫁個好夫婿,總不至於,跟著你在這裡吃苦吧。」
「我才沒有吃苦!」
喬喬大抵是聽到動靜,從院子裡跑了出來。
她撲在我懷裡,死死地抱住:「娘親,女兒才不要去什麼京城,女兒喜歡這兒,張阿婆好,夫子好,醉月樓的老板娘也好,我們不要去京城行不行?」
我輕撫著她的頭發:「好,我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裡。」
許景昭盯著喬喬看了好一會兒,張開唇:
「喬喬,我是爹爹啊,跟著爹爹回京城,爹爹給你買綾羅綢緞,吃山珍海味,你想要什麼都有。」
「可是你連兔子燈都沒有給我買啊。」
聞言,他瞬間僵在原地。
「你回去吧,娘親不會跟你走,我也不會跟你走。」
轉身回屋之際。
我聽見許景昭在身後說話。
「蓮兒,我知道你現在還沒想清楚,黃公子會在江南駐足數月,我相信時間長了你會改變主意的。」
10
皇上下江南沒帶皇後,卻帶了寧妃。
日日陪著她泛舟湖上。
雖說他們極力隱瞞身份,但百姓們也不是傻子。
漸漸地就有流言傳出,寧妃如今盛寵,等她哥哥寧將軍打了勝仗,怕是要廢後重立。
半月後。
我正在醉月樓後院清掃落葉。
聽到伙計們在聊天。
「聽說這位寧妃娘娘,可是當今聖上的心尖寵。」
「兩人青梅竹馬,總角之交,後來入了宮雖說沒能當上皇後,但也是後宮獨一份的寵愛。」
「我還聽說,前幾年,寧妃娘娘和聖上鬧脾氣從宮裡跑了,聖上愣是找了好久才將她找回去,還是在名辭官的侍衛家中找到的。」
「哎喲,這孤男寡女聖上都沒怪罪她呀?」
「要不說寵呢,不僅沒怪罪,回宮之後還賞賜了不少東西,就連那名侍衛也跟著回宮了。」
......
「咳咳!」
「雲蓮姐。」
我刮他們一眼。
「知道伺候的什麼人還敢光天化日之下嚼舌根,也不怕掉了腦袋。」
「趕緊去幹活。」
這段時日,許景昭沒有靠近我。
但我總會在回去的路上碰見他。
無一例外,每次都是在闊綽的買東西。
拿著玉簪,待我從他身旁走過時,他就大手一揮,讓店家全部包起來:
「這些都是買回去給我家夫人的。」
路過布莊,他又說:
「把你們這兒最好的布料都來一匹,我要買回家給我夫人。」
我無視他,去旁邊買糕點:
「一口酥,還有桂花糕也來一點,閨女兒喜歡吃。」
「全要了,我給銀子。」
許景昭聽到聲音,眼巴巴地跑過來。
可就在老板裝糕點之際,和他穿著同樣便服的人來叫他。
「景昭原來你在這啊,夫人要去騎馬。」
等人走後,老板抱著兩大袋糕點:
「姑娘,他還沒給銀子呢,這兒一共十兩,還要那麼多不?」
「不用了,真不好意思,我就要剛才那些。」
提著糕點回家。
喬喬正坐在桌上溫習課業。
「娘親,今天怎麼回來得晚些。」
我笑著輕輕她額頭:「遇到事,耽擱了一會兒,看娘給你買了什麼!」
「哇,是桂花糕诶。」
喬喬狼吞虎咽吃了兩大塊兒。
嘴裡包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說:
「對了娘親,先前你沒回來的時候,有人來找過你。」
「誰啊?」
喬喬搖搖頭:「不認識,不過他穿著和爹那天來的時候一樣的衣服。」
聽罷。
我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他跟你說了什麼?」
「嗯......」喬喬支著腦袋思考了會兒,「他問我認識爹嗎。」
「你怎麼說。」
「我說不認識啊,反正我們都不要他了,認識來有何用。」
呼。
我稍稍松了一口氣。
可是聖上身邊的侍衛來找我幹什麼?
夜裡,喬喬睡著後,我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約莫到了子時,天上下起了小雨。
窗外傳來鬧哄哄地動靜。
有人在敲門。
與其說在敲,不如說是砸。
「開門!」
聲音聽著和白日同許景昭說話的侍衛聲音很像。
我讓喬喬藏在床底下不準出來。
然後冒著雨將門打開,盡可能的讓我自己鎮靜:
「誰啊,大晚上的。」
還真是聖上身邊的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