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保持著和當初差不多的樣子,添上了深深的眼線和大紅的唇妝,是初學化妝者的模樣。
我在她對面坐下,她卻始終沒有看我一眼。
目光盯著窗戶外,不遠處的一棟宿舍樓。
「你知道嗎?」宋綿綿突兀地開口,聲音緩緩,仿佛陷入無限甜蜜。
「在這家咖啡店的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林清遠宿舍樓的門口。我每天都坐在這個位置,每天等待著他從那裡出現。隻要遠遠看著他一眼,我就滿足了。」
她低頭啜飲了一小口咖啡,口紅印在咖啡杯邊緣,留下紅痕。
「但我隻看到過他幾次。」
「我看了一千多天,隻看到了他從那裡出現 18 次。」
宋綿綿自顧自地說著,「而且每次,你都會在他身邊。」
我沉默。
林清遠早就不住宿舍了,在外租了房子,離他實習的地點也更近。
宋綿綿不知道,依然守望在這裡。
宋綿綿看著我的眼神仿佛淬了毒,尖銳地冷笑:「你有什麼好的?你配嗎?」
「我費盡全力,考研,甚至考了兩次,考到這裡,就是為了離他近一點!」
「我讀的是文科,根本不適合這個理工科大學,你都不知道我在這裡讀書有多痛苦,我的導師打壓我,我幾乎要抑鬱!而這,都怨你!」
「如果他沒有女朋友,我會這麼痛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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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綿綿激動地站起來,將一疊競賽試卷狠狠扔在我面前,「你配嗎?」
試卷砸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宋綿綿憤怒地扯了幾張,一把將試卷撕碎。
「這根本就是你設計好的!那些最後一題的思路,根本就不是巧合!你是故意的!」
「競賽的高分試卷會在全校競賽生中傳閱,你知道林清遠會看到。」
「於是,你故意模仿他的字跡、思路和縮寫!」
雪花般的碎紙片紛紛揚揚地從我眼前飄下。
「你和他的相識,從來不是意外,是你故意的!隻有我,我和他才是真正的巧合!」宋綿綿一副被欺詐了的模樣,憤怒的眼神幾乎要把我灼傷。
說到激動處,她忍不住全身顫抖,一把將桌上滾燙的咖啡拿起,朝我潑來。
13
我下意識地抬起胳膊擋住頭,但預料中的疼痛和液體都沒有出現。
我睜開眼睛,瘦削高大的聲音正環在我身前,替我擋住了大部分的咖啡液。
唯有一滴,濺在了我的臉頰,順著面龐往下滑。
我看著來人熟悉的身影,愣住了,眼眶突然有些發澀。
宋綿綿驚呆了,不知道林清遠是什麼時候衝過來的,顫聲道:「我、我沒想要潑你……」
林清遠轉過頭,整個後背都被咖啡液浸透。
他的聲音中透露著不由分說的冷硬和拒絕,眼神中第一次直白地流露了厭惡。
「鬧夠了沒有,宋綿綿?」他輕聲地說,冷漠異常,「你還要一次又一次打擾我和我身邊人的生活多少遍?」
咖啡液順著他的袖子流下來,落在地板上,激起小小的水滴聲。
宋綿綿眼眶紅了,想要上前拉林清遠,林清遠下意識地甩開手。
宋綿綿一個趔趄,跌在座位上。
「林清遠,你聽我說,我隻是想讓你看看許小漁的真面目——」
宋綿綿急急地指著桌上的競賽試卷,「你知道嗎?許小漁根本就是刻意接近你,你和她的相遇根本就不美好,她是故意想要引起你的注意的。」
「而且,她還朝三暮四、朝秦暮楚,腳踏兩隻船,誰知道她和那個男生有沒有顛鸞倒鳳,背著你苟且呢,林清遠,你聽我說,她真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宋綿綿急切地顛三倒四地說著話。
林清遠一句直接打斷了她:「所以呢?」
他冷冷地看著宋綿綿:「就算是這樣,那又如何?我愛許小漁。」
宋綿綿說不出話來,眼淚從眼眶湧出,暈開了眼線。
「我愛她,無論她在你眼裡是什麼樣的人,我都愛她。她在我心裡,就是最好的、最可愛的。」
「即使這些都是真的,她依然是我心裡最愛的人。我說話的時候來不及思索,就算思索之後,我還是會這樣說。」
林清遠冷聲:「退一萬步,即使這個世界上沒有許小漁,我單身,我也不會喜歡你。沒有原因。」
他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請你離開。請你離開我的世界。我永遠也不想見到你。」
「如果我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那天,我應該直接報警,而不是親自幫你。」
宋綿綿臉上淚痕斑駁。
淚流滿面。
14
宋綿綿失魂落魄地離開後,林清遠徑直在我對面坐下。
我們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他將弄髒的外套脫下,放在一旁,伸手給我遞了一張湿巾。
我疑惑地看著他,他便輕柔地將我臉上的咖啡液擦去。
神情認真,像在呵護一件珍寶。
我感覺眼睛想尿尿了。
悶聲地開口:「你怎麼過來找我?」
林清遠從包裡翻出紙質文件,聲音淡淡的。
「給你整理了求職簡歷,你還沒來拿;在我房間裡太佔位置了,堆不下。」
——我看著面前這厚厚的 A4 紙,緩緩陷入了沉默。
「那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朋友說看見你在咖啡店,我就過來了。」
他恨鐵不成鋼地開口,「你不會躲嗎?她潑你咖啡,你不反潑就算了,還不會躲?許小漁,你應該改名叫許小綿羊吧!」
我不安地抬眼看林清遠一眼,小聲嗫嚅道:「你還生我的氣嗎?」
「這世上,有個名人說過,不被愛的才是第三者。你這麼小的心眼,應該隻能愛我一個吧?」
林清遠悶悶地說,說罷,還抬眼看了我,「……對吧?」
我啞然失聲。
林清遠的目光落到桌子上,他幫我修改的簡歷旁邊,是一疊厚厚的競賽試卷。
「關於宋綿綿,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林清遠身往後靠了靠,「你有什麼想說的嗎?你想告訴我,我就聽;你不想說,我就不問。」
我不安地捧著咖啡杯。
面前,熟悉的競賽試卷,一下子帶我回去了那段曾經的時光。
「她說得對,我們的相識,是我精心制造的結果。」我緩慢開了口。
我早就知道,競賽的高分試卷,會復印,並在全年級競賽生中傳閱。
我絞盡腦汁,仔細琢磨他的每一張試卷,模仿著他的思路,學習著他的做題風格。
對於林清遠,我不是那天偶然相遇才認識的。我早就知道學校這號風雲人物的存在,小心地保存著自己的好奇、仰慕,和少女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我知道他是個孤獨求敗、罕逢對手的人。
我知道對於這樣的人來說,最想要的,就是勢均力敵的競爭對手。
我苦苦琢磨,換來高分,換來和他相似的風格,應該,也會換來他的興趣吧?
我成功了。
便有了後來我們的故事。
我熬夜復習,努力學習,換得雲淡風輕,然後在他面前,裝作同樣輕而易舉的模樣。這樣,他就會覺得,我和他是一樣的人了吧。
……
我小聲地講述著我的那些不為人知的心思。
如果不是宋綿綿戳破,也許我永遠不會和他提起。
我何嘗不曾覺得,我也是宋綿綿呢?
因為他的閃光而學會了暗戀,再竭盡全力去接近他,站在他身邊?
我的內心何嘗沒有一份淡淡的自卑呢?
我得到的一切,並不松弛,並不巧合,並不偶然。
這是我的刻意、精心和做作。
我不安地抬起頭,撞進林清遠清澈的瞳子。
他很淡很淡的一句話,卻輕易擊碎我所有的不安。
「那你覺得,我是那種,因為競賽和成績,就會對別人產生興趣的人嗎?」
「因為,我知道,那是你啊。」
他笑得敞亮。
我突然感覺眼淚從眼眶中毫無保留地流下。
校晚會上,那對芭蕾舞領舞者的無意一瞥;廣播中,悅耳又穩定的陪伴音頻;在天臺吹風時看到角落裡背演講稿的小小身影……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早就看到了我。
林清遠很認真、很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緩緩地說。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也像你喜歡我一樣,喜歡你。」
15
我哭了一通,鼻音甚重,「那,我們和好了嗎……」
「嗯。」林清遠淡淡地說。
「……你就這樣棄你的尊嚴於不顧了嗎?」我破涕為笑。
「我揍了你農場的小雞,看你啥時候發現。」林清遠淡定地說,摩挲著咖啡杯,「我生氣的點,根本就不是發生了什麼, 而是誤會發生後,你沒有安撫我的情緒, 這是你的態度問題!」
「我要的是你的一個態度!」林清遠義憤填膺。
「……行吧,我明天請你吃火鍋。」
「這是一頓火鍋能解決的嗎?」林清遠攪動著手中的咖啡棒,然後若無其事地問, 「有響鈴蝦滑卷沒?」
我啞然失笑。
手機中彈出一條短信。
蔡原:【準備好了!有我在,沒意外。】
林清遠也瞥到了發件人「蔡原」。
從鼻孔中「哼」了一聲。
他開口:「校園論壇中,我會澄清蔡原是你弟,過來幫忙的。這樣別人就不會說你了。」
我看著林清遠:「跟我來, 我告訴你一切。」
16
我用鑰匙打開了門, 林清遠想開燈, 我阻止了他。
林清遠不明所以,我輕柔地牽著他,他順著我的目光和腳步,依次看到了房間裡的東西。
地上是玫瑰花瓣鋪成的小路, 桌上、茶幾上、地上,都擺放著一些小小的蠟燭。
蠟燭亮著燈, 仿佛一顆顆小小的星火。
林清遠不說話了,安靜下來, 仿佛意識到了什麼。
我們緩緩走進了客廳。
花瓣鋪成巨大的愛心, 在林清遠走到愛心中間的時候, 天花板上「嘭」地炸出了彩色的禮花。
八音盒的小人在茶幾上跳著舞,放著悅耳又輕柔的音樂。
我拿著巨大的捧花, 走到林清遠身前。
林清遠看著捧花中的小盒子,不說話。然後緩緩伸出手, 打開它。
裡面,是一枚小小的戒指,鑽石面反著光,閃閃發亮。
「清遠, 你為我真的付出了很多。」
「你為我放棄了更多的機會,從不施舍般讓我做家庭主婦,說以後不生孩子就不生孩子……有時候,被人說你是『妻管嚴』都不生氣。」
我想到林清遠為我下廚、永遠支持我、體貼我的種種行為,聲音哽咽,「我也想為你做一些什麼。」
我單膝跪地, 將戒指拿在手中,「你願意和我永遠在一起嗎?」
林清遠的嘴角緩緩揚起。
「我願意。」
他將我擁入懷中。
我感覺到一滴晶瑩的淚水, 落在我肩頭。
我的目光和她無意中撞上,她像是發現了什麼秘密一樣,迅速移開目光,快步走開。
「(「」衛生間傳來一個叫叫嚷嚷的熟悉聲音。
「求完婚了嗎?我可以出來了嗎!」
17
蔡原像個鹌鹑一樣坐在沙發上, 我倆將事情和盤託出。
買花是為了林清遠,蔡原比比劃劃, 是為了告訴我林清遠的手指尺寸。
我和他公園中漫談,就是為了我的求婚大計。
……在我心中,根本沒有什麼求婚必須是男人做的這樣的想法。
就像林清遠心中,也沒有家務、帶孩子必須是女人做的。
我們是兩個相愛的個體, 從不比拼輸贏。
林清遠原本準備的論壇澄清發言用不上了。
他直接發了求婚的照片。
【誰懂啊?別破防!我女朋友和我求婚啦!】
這下, 全論壇的人才知道,原來一切都是誤會。
我、林清遠、蔡原美美地拍了一張「一家三口」的照片。
蔡原不是孩子的地位,蔡原是寵物地位。
蔡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握住林清遠的手,哭訴:「你千萬別被許小漁騙了。你以後還要買結婚戒指呢!求婚戒指可便宜了, 許小漁肯定是放長線、釣大魚……」
林清遠若有所思,「如果我是大魚,那『小漁』豈不是很喜歡?」
蔡原痛心疾首。
而我則怨恨地看著這個剛剛加了我師弟聯系方式的蔡原的手。
「給我把手從他手裡拿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