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兄徵戰的第二年,兄長為給軍隊爭得撤退時間,被萬箭穿心,敵軍割下他頭顱懸在城牆上示威。
我帶著隊伍回到京城時。
竟發現孟家背上了與敵國勾結,讓數萬將士慘死的罪名。
孟家滿門抄斬。
曾許諾等我戰歸的秦時越居高臨下。
「你讓朕好生失望。」
可邊關戰事頻發,數萬戰士因糧食不足慘死時。
他為討美人歡心,在京城連放七日煙花。
我脫下紅裝銀甲,做了他的貴妃。
「隻有讓你失去一切,你才肯回到朕身邊。
「你想要什麼朕都願給你。」
但是自我脫下那身戎裝起,我隻有一個目的。
1
我是被轎子抬進紫宸殿的。
皇上納妃,本不是這般規矩,可秦時越非要將民間的婚俗照搬到我們身上。
像是在對外炫耀終於如願娶到我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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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桉,朕終於將你娶了回來。」
紅蓋頭被掀起後,入眼便是秦時越泛紅的雙眼。
他動作小心,仿佛視我如珍寶。
我抿唇笑著,看他將蓋頭放進託盤裡,接過婢女遞上的合卺酒。
婢女們有眼力見地退了下去。
一杯烈酒入喉,我眼眶發酸。
若不是事態變遷,今夜也是我期待已久的日子。
三月前,我帶著軍隊從邊關回京。
城門打開,無數沙石爛菜砸在將士們的銀甲上。
我渾身發冷,被人押著進了宮,幾封偽造的與敵國交流的信件,砸在我腳下。
孟家勾結敵國,蓄意拖戰導致萬名將士慘死。
身為將門之家父親被歷代帝王所賞識。
一直忠心耿耿,別無二心。
信中字跡手法拙劣,父親在朝中任職多年,我不信沒人能認不出他的字跡。
幾封信就給孟家定了罪,百餘人口就地伏誅。
今晚燭臺上的火光格外刺眼,我眼眶酸澀,還是沒忍住落淚。
秦時越蹙起眉,神色有些不悅。
「錦安,我已經說過多次,孟家一事朕也無可奈何,但朕不僅沒治你的罪,還給了你全天下女人最仰望的地位。」
燭光在他臉上鍍了層金圈,看得不真切。
話落,他偏頭靠近,唇貼上我的側臉。
我躲避的動作太過明顯。
「孟錦桉!」
他抓著我肩膀的力道猛然收緊,聲音壓抑著怒氣。
「你一無所有,又是罪臣之女,如今的一切都是朕給你的。」
我抬眼望著與我相識十幾年的秦時越。
不知何時開始,我竟不認識如今的他了。
罪臣之女?全天下最尊貴的地位,我覺得好笑,這些不都是他所造成的嗎。
2
我被人押進宮中時。
曾許我徵戰歸來後,允我一生的秦時越站在大殿之上,居高臨下。
「證據確鑿,你讓朕好生失望。」
我意欲爭辯,被他厲聲打斷。
「戰況確實如信中所言,拖延戰期,此次將士死傷慘重。
「兩萬精兵,戰事為何裹足不前?
「定是隨了信中所言,你兄長慘死邊關,也是做戲罷了。」
我在殿內笑出聲。
空蕩的大殿,我笑得悽涼寂寥。
邊關戰事頻發,數萬將士因戰糧不足被餓死時。
他正為討美人歡心,在城內放了七日煙花。
甚至為攏百姓之心,在京城開放糧倉,也不願多給邊關戰糧。
邊關急信他視若無睹。
侍衛被攔在望月臺外,被他斥責無能。
邊關久久得不到糧食,將士吃沙石、衣布,才得以扛著一口氣。
而被他視為做戲的兄長,為了給軍隊爭得撤退時間。
被萬箭穿心血染戰袍,跪伏於地。
敵軍砍下他的頭顱懸在城牆上示威。
我不敢停歇地帶軍回到京城。
可面對的卻是滿門抄斬,屍不見骨。
秦時越不知,幾日前我就知道了孟家滅門的真相,不過是因為一個帝王的猜忌,那幾封信就出自秦時越暗衛之手。
父親一生肝膽相照。
兄長一心為國,卻被萬箭穿心。
將士們也不該枉死。
我捏緊拳頭,一言不發地看著秦時越。
秦時越登基兩年,一直靠著父親與幾位官臣的督促才穩步前進。
他卻認為父親故意不放權,讓他做傀儡皇帝。
其餘官臣被他用各種方式逼迫打壓。
他不過才登基兩年,便忘了本心。
我要讓他親眼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地失去自己最在乎的帝位。
3
秦時越默不作聲地起身,氣氛逐漸凝滯。
大婚之夜,我們和衣同枕。
第二日,我服侍秦時越早朝更衣後便回到自己的寢宮。
翠竹敲門傳話欣貴妃到訪時。
我放下手中的毛筆,恍惚時間已經過去了許久。
「不過才進宮幾日,真當自己已經攏得盛寵?」
剛走到門前,便聽到裡面人的聲音。
「罪臣之女罷了,聽聞才從邊關回來,粗鄙俗女,時越哥哥為何要納她進宮?」
許是裡面的婢女給她上了茶水,她嫌棄地輕哧。
「本宮喝不慣下等的茶葉。」
我踏進屋內,安欣瑤視線便上下掃視著我,抬手撐在身邊婢女腕間緩緩起身,戲謔道。
「來之前本宮怎會生出讓你壓下去的念想?」
我唇角帶笑,看著她沒說話。
我從小跟著父兄徵戰沙場,不懂得梳妝打扮。
抬手接過翠竹遞來的茶水,細小的葉尖露在水面上。
我分不出好茶,在邊關時我甚至連水都喝不上一口。
今日是我第一次見安欣瑤。
但我早就在邊關時就知曉她。
邊關戰事頻發,兄長幾次派人進京傳信,卻屢次三番失敗。
秦時越納妃,各官不得面聖。
為博妃子笑開放摘星臺,為她在城內放七日煙花,眾人不得擾聖。
妃子為讓百姓同樂,開放糧倉,皆大歡喜。
那次將士帶回了兩鬥米糧。
將士們都傳,皇上愛慘了那位貴妃。
「你才從邊關歸來,自是不知本宮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離時越哥哥遠一點,不然本宮有你好看的!」
我猛地握上她伸過來的手。
挑開她的護甲,一枚銀針藏在護甲中。
隻差分毫便可戳進我眼中。
我本意無心與她鬥寵起爭執,但也並不代表我會一味地忍讓。
咔嚓,一聲脆響。
伴著安欣瑤尖銳的尖叫,掌心裡那隻手的主人險些失態跪倒在地,被身後婢女攙扶住。
她面色蒼白,眼神仿佛沁了毒。
「你也知本宮是從邊關回來的粗鄙俗女。」
我說著松開她手腕,低垂下眼望著她。
「怎就想不開呢?」
下一瞬,她面色陡然一變,對著我身後悽慘地喚了聲。
「時越哥哥。」
4
我頓了一瞬,明黃色龍袍與我擦肩而過。
秦時越不語,將人從地上抱起,眼神卻死死落在我身上。
我抬眸望向他懷中的安欣瑤,她抽噎道。
「她想殺了我!」
「我都聽說了,她自小跟著軍隊的男人長大,肯定已經被不少男人……」
她沒敢說完,縮了縮脖子。
我勾了勾唇,這些話不免有些生笑。
我出生將門,習武練劍,自小便與將士們打交道。
可誰又規定了隻有男人才能上戰場,長刀銳劍也不是隻有男人拿得起。
若她真能說服秦時越廢了我也好。
邊關受陷,我卻隻能被困在這深宮哀嘆。
「她心思歹毒,滿身武力,今日敢傷臣妾,明日她就膽敢傷皇上。
「時越哥哥,這樣的人留在後宮臣妾惶恐。」
秦時越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神情晦暗不明。
「那欣貴人說該如何是好。」
「將她手筋挑斷,以免日後再禍害他人。」
安欣瑤話落。
空氣頓了片刻,卻遲遲不見秦時越開口。
帝王心難測。
反倒是安欣瑤先開口打破寂靜。
「罷了,這樣倒是顯得本宮尖酸刻薄,不如毀了她內力,我看她日後還如何囂張。」
說完,她仰頭問秦時越。
「時越哥哥覺得如何。」
「朕先將欣貴妃送回輝月宮,此事以後再議。」
其餘話他並未多說,抱著安欣瑤轉身離開。
「娘娘,皇上心裡還是有您的。」
身後的婢女奉承道。
安欣瑤乃國公之女。
國公在前朝頗有話語權,秦時越肯定不會因為我而得罪國公。
他將女兒送進宮中不僅是為了拉攏聖心,更是試探秦時越。
所以自我之前後宮僅有安欣瑤一位貴妃,聲勢浩大的婚禮隻給她一人。
為她而放的七日煙花,無盡恩寵。
不知秦時越摻了幾分真心。
此次不過是廢了我的內力,又不是要了我的命。
秦時越不會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棄了我,但也不會任由我在他後宮放肆。
我曾救過他數次性命。
他可以為了權,治我全家死罪。
也能為了報恩,納我為妃。
我與他之間的因果斷不清。
十七年前,秦時越隻是個棄子。
他母後地位卑賤,不得盛寵,被人陷害進了冷宮。
一場宴會上,我無意路過冷宮救下冬日失足落水的秦時越。
他一張勝似天子的臉,讓我誤以為他是宴會上的幾皇子,便將他帶到了父親身邊。
那時天子不識朝政,天下大亂,各皇子隻知酒肉之歡。
父親摸著他的臉,問他可願給這世道一片安寧。
後來,父兄助他鋒芒畢露。
我則為他斬平前路,踏屍而上。
5
我與安欣瑤起爭執一事很快在後宮傳開。
更有甚者傳。
秦時越對我這罪臣之女已經沒了興致。
夜裡秦時越推門而入時,窗戶外一道黑影閃過。
他握著一個黑盒,跨步朝我走近,沒有察覺到房間的異樣。
「朕本不想對你動手,可你卻屢次挑戰朕的威嚴。
「今日這出,朕不想看到第二回。
「你傷了朕的貴妃,不就是在打朕的臉面?朕與臣子該如何交代。
「朕從太醫那求來的子蠱。能封人內脈。」
話落,他不等我應聲,便捏起我的手腕任由蠱蟲破開我的皮肉。
爬進我的血脈中。
秦時越將我摟在懷裡,自欺欺人道。
「朕都是為了你好。
「平日裡,你想做什麼朕都答應你。」
蠱蟲在我的皮肉下肆意橫行,我痛得弓起身子。
我是將門之女,也曾是京城最有天賦的將女。
十歲能耍紅纓槍,十三時一箭刺穿野虎的左耳。
十五便隨父親徵戰。
秦時越常說我是京城最厲害的女將,求我護他一輩子。
他會給我所要的一切。
如今,我卻因為他再也握不起紅纓。
我靠在他耳邊,視線落在他身後逐漸靠近窗邊的黑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