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沒開燈,我獨自坐在窗邊,看院裡開得紅豔的玫瑰。
這是我第一次沒在沈時安回家時上前去迎。
也是我第一次在他回家時,仍坐在原地不動。
沈時安進門時似乎看了我一眼,然後他掠過我上了樓。
十來分鍾後,我身後才重新響起腳步聲。
帶著些微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沈時安停在了我身後。
「今天晚上,我在家吃飯。」
沈時安的話說得輕飄飄,像是要補償自己昨夜的失約。
說這話時,他的態度也是輕飄飄的。
仿佛料定我會感恩戴德地答應。
我遲緩地動了動久坐麻木的肩頸,才終於轉過頭來望向他。
夕陽逐漸沉降下去,我望著暗光裡他模糊的表情。
「舒晴還好嗎?」我低聲問他。
沈時安臉上有熬夜過的頹色,但精神狀態還算輕松。
他拉了張凳坐在我身後,看表情像是欣賞我能分清事情的輕重緩急。
然後他說:「母女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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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然後起身想要上樓。
或許是沈時安終於發現我罕見的、反常的態度。
他拉住我手腕,微眯了眯眼:「秦書,你什麼意思?」
我從他掌心抽回自己的胳膊,平靜地說:「我有點累,想先上去休息。」
沈時安眯著眼審視般地盯著我:「你在跟我鬧別扭?就因為昨天那頓飯?」
鬧別扭?
這是一個多麼新鮮的詞,新鮮得從來沒在我們之間出現過。
我從來沒有資格在沈時安面前鬧別扭。
所以我實話實說:「沒有。」
話落,我轉身就走了。
往樓上走的時候,我能察覺到沈時安的目光停留在我背後。
審視的、思索的。
長長久久。
13
晚間的時候沈睿來敲我的房門了。
他在外面拍著門板叫我出去吃晚飯,他挺興奮地說爸爸回來了。
原來我們家的房門隔音這樣差勁。
所以每一次被沈睿關在門外,他都能聽到我在外面無數次耐心喚他的聲音。
隻是他從沒給過我回應。
我閉上眼睛,徹底將自己埋入棉被裡。
陷入昏睡前,我聽到沈睿在跟沈時安說話。
他挺生氣地說:「她不願意出來。」
他像是摟到了沈時安身上,說:「爸爸,我們吃飯!」
這天夜裡,我沒有像往常那樣擔心沈睿踢被,數次起身下樓去給他蓋被、喂他喝水。
第二天早上,我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早起,去看他。
我很難得,在婚後第一次睡了個長長的、沉沉的覺。
起來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
下樓時我本以為家裡空無一人,卻意外發現了在樓下客廳陪著沈睿玩的沈時安。
聽見動靜,兩個人都停下動作朝我望過來。
我的腳步略微停滯,然後就垂下眼,繼續往廚房走了。
我給自己簡單地做了一人份的早餐,自己端著在餐廳裡吃。
正要吃的時候,沈時安將沈睿帶過來了。
「不管我無所謂,你連你兒子都沒問一聲?」
沈時安站在餐桌前,身形高大,擋住了大部分日光。
我緩緩抬眼看向他,看見他眼裡的若有所思。
「不是還有你嗎?」我低聲說。
沈睿從不愛吃我做的飯。
就算是我跟著廚師手把手學,變著花樣給他做。
他也更喜歡保姆準備的餐點。
我垂眼,要繼續吃飯了。
沈時安站在我對面,看了我良久,突然問我一句:「……你還在因為昨天的事生氣?」
他說:「我已經說過——」
我打斷了他的話,看向他說:「沒有。」
我淡淡地重復,「我沒有生氣。」
早已預料到的結果,我當然不會生氣。
遑論,在沈時安這裡。
我從來沒有資格去生氣。
14
沈睿還沒桌沿高,沈時安提著他,將他抱到餐桌上。
他沒跟我說一句話。
但我能察覺到,他眨著大眼睛放在我身上的目光。
我並沒有回視他,也沒像往常那樣笑著俯身,去溫聲叫他。
沈時安拉了張板凳坐下。
他今天對我罕見地有耐心。
如果是往常,他對我最多就隻有兩句話。
「那你給我一個理由。」沈時安坐在我對面,說,「給我一個你一大早就陰陽怪氣的理由。」
沈時安對我還真是一如既往地苛刻。
隻是因為我沒像往常那樣追在他們父子倆身後,我就是在陰陽怪氣,我就必須得給出一個合理的理由來。
我吃完餐盤裡最後一點東西,擦了擦嘴。
才終於抬起頭看向沈時安。
我看了他很久,用目光細致地梳理過他臉上的每一分輪廓。
我真真是為他活的這十年。
我是真的在意過他、將他捧在心裡。
但心會寒涼、情會冷卻。
我是真的,再愛不下去了。
我看了他太久,久到他都開始皺眉。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輕點,像是某種不耐煩的催促。
我輕緩地吐出一口氣。
我說:「沈時安,我們離婚吧。」
話落的瞬間,系統就在我腦海裡發出刺耳尖銳的警告。
而沈時安瞬間就蹙緊了眉。
【我會接受所有的懲罰與後果。】我對系統說。
警告逐漸消弭。
我抬眼,認真地望著沈時安:「秦家這兩年越發不行了,始終是沈家在拖著我們走,我們的聯姻對你們……反而是種拖累。」
習慣了在沈時安面前露出笑臉來。
到此刻,我仍是下意識彎了彎唇。
我說:「沈家拖著秦家,我也拖著你,沒什麼意思了。」
「離婚吧。」我平平靜靜地望著沈時安越發陰沉的臉,「我淨身出戶,什麼都不要。」
不要錢財產權,也不要……
我的目光終於緩緩移到沈睿身上。
他坐在沈時安懷裡,像是並不理解我說的話,隻愣愣地仰頭望著我。
用那雙與我神似的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15
「你在發什麼瘋?」
我話落,沈時安盯著我看了良久,才終於問出這樣一句。
我輕輕地搖搖頭。
我說:「沈時安,你知道的,我從來不跟你開玩笑。」
我望著他的眼睛,「我是認真的。」
認真地認輸,認真地接受失敗。
也是認真地放棄了。
房間裡霎時變得極靜,空氣像是被凍住般,滯澀凝重。
「哐當」一聲響,是沈時安推開座椅站了起來。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我:「秦書,這是你自己做出的決定。」
他要抱著沈睿離開了。
離開前他停住腳步,他說:「你別後悔。」
此刻他對我罕見的仁慈,側臉停步在我面前,像是要給我最後一次猶豫的機會。
但我隻是輕輕地移開了視線,看向了遠處。
沈時安抱著沈睿走了。
我仍坐在廚房裡,我看著他將沈睿抱進自己的車裡。
又看著他開車離開了庭院。
沈時安沒有回頭再看我一眼。
但很奇怪,沈睿卻扒著車窗探出頭來,追著我看。
我們隔著距離對視。
他緊抿著唇,始終盯著我,直到車消失在視野盡頭。
但這場談話後,沈時安卻半個月都沒有再出現在我面前。
說了要淨身出戶,我收整好了別墅裡所有的痕跡,做了該做的所有交接。
我甚至還上門去看了沈家父母。
頂著兩個人冷淡的目光,我將自己整理的關於沈睿的飲食和生活習慣交給了他們。
他們不認我,卻尤其愛沈睿這個孫子。
兩個人沒對我的離開表示出任何挽留,甚至沒多問兩句。
徹底離開前,我朝他們彎腰說了句感恩。
轉身要走時,在裡屋裡跟保姆玩耍的沈睿卻咚咚地跑了出來。
沒人拉住他,他咚咚地跑到我身後,扯住我衣擺。
我側身,下意識想要摸一摸他的頭,卻又收手。
我想起來了,他很討厭我碰他的頭和臉。
他仰臉看我,眨著那雙大眼,問我:「你是來接我回家的嗎?」
我沒回答。
他的手緊扯住我衣擺。
「你要去哪裡?」他又問。
他多麼聰明,即使不能明白個中緣由,也能體悟出父母之間出現了問題。
我想囑咐他兩句。
像個平常母親那樣,囑咐他要聽爸爸的話,囑咐他要乖。
但又想起沈睿面對我啰嗦話語時,無數次的側頭和忽視。
所以我最終也沒多說,隻是垂眼,輕輕地掰開了沈睿扯住我衣擺的手。
我走得決絕,沒回頭半分。
我聽見身後保姆在驚呼著抱住沈睿,我聽見對我嚴厲冷漠的沈家父母對沈睿的柔聲安慰。
我還隱約能聽見沈睿崩潰的哭聲。
沈睿不會這樣哭。
我想,大概我是聽錯了。
16
在沈時安的公司樓下等了一整個下午,我才終於等到他。
進他辦公室時,他像是剛忙碌完。
他一手解著自己的領帶,一手拆了腕表,隨意擱在桌面上。
「什麼事?」他問我。
他是真的忘了,還是根本就沒在意?
我將手裡整理好的文件放到他的辦公桌上。
「籤個字吧,」我說,「電子版我上個周末就已經發給你了,你也可以找律師再來重新審閱。」
沈時安解衣服的動作略微頓了頓。
然後他終於脫掉自己的外套,坐到了座椅裡。
他看也沒看我擺在桌面上的離婚協議書一眼。
隻定定地望著我。
明明他坐著,我站著。
但他的視線,仍舊還是帶著壓迫感。
「你想好了?」沈時安合攏兩手,擱在膝頭,突然問我。
我將東西擺出來,就是直入主題。
所以半點沒有緩衝,我們直接坐到了談判席兩端。
我搖搖頭:「在跟你提出離婚的時候,我就已經想好了。」
我說:「這段時間,我把該過戶的東西都過給了沈睿或你,沈家的東西,我一點都沒拿。」
我看向桌面上那份雪白的文件,「隻要你籤字,我們就徹底沒有關系了。」
沈時安怒極反笑。
「怎麼?」他又是那副刺耳的嘲諷語調,「先前追著我、耍著手段都要嫁給我的是你,現在裝模作樣要淨身出戶的,也是你?
「秦書,你在我面前演戲演習慣了是嗎?」
我抬眼望著他,尤其認真地說:「以前很愛你,所以追著你,想要嫁給你。
「現在,愛不動了,」我輕聲說,「所以堅持不下去了,所以,想分開了。」
我話落,沈時安像是愣了愣。
他坐在座椅裡,望著我,有片刻的失神。
「你可以將錯都算在我頭上。」我說,「所以我淨身出戶,並且可以保證,未來再也不會出現在你和你們沈家面前。」
沈時安到底籤不籤那份離婚協議,其實對我而言關系並不大了。
系統已然判定我任務失敗。
我的存在或許將會徹底被抹殺。
所以那份合同能否生效,意義並不大。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見沈時安。
也是對我們十年的相識做個告別。
未來,我們是真的再也不會有糾葛了。
若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也不會再來做沈時安這道題了。
看沈時安半晌都沒有動作,我起身想要離開。
打開辦公室的門前,我的手腕突然被人緊緊抓住。
「——你等等,」沈時安說。
我看見他罕見驚慌的臉,他像是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緊緊地箍住我的手腕。
「你要去哪?」他問我。
「回家,回秦家。」我說。
他掃了一眼牆角的掛鍾:「十分鍾後我有個會。」
他說:「你回別墅等我,等我回來。」
他咽了咽喉嚨,「離婚的事,我們再談談。」
他定定地望著我,像是要以目光嚴絲合縫地籠罩住我。
他說:「一定要等我。」
17
我最後當然也沒有等到沈時安。
因為我的時間,是真的不多了。
跟沈時安提出離婚,意味著我的攻略任務徹底失敗。
我在這個世界,已然開始進入倒計時。
踏出沈時安辦公室時,我就聽到系統的刺耳警告。
警告聲聲急迫,提醒著要將任務失敗的宿主——也就是我,強制抽離這個世界。
緊繃、窒息的壓迫感傳來。
我的靈魂像是被壓縮。
光怪陸離的過往碎片在我眼前不斷上演。
像是我正在遠離這個世界。
誰也不知道我會迎來什麼樣的後果。
我曾問過系統。
那些任務失敗的人都是怎樣的下場。
系統給我列出了詳細的數據表。
他們有的神魂破碎,再也不存在,有的被傳入下一個世界,繼續新的任務,有的飄蕩在世界線與世界線之間,像是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