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宣!你當時就站在霍深身後,明明可以救他,為什麼不替他擋一下?!」
「我們都並肩作戰這麼久了!」
「你竟仍厭惡他到巴不得他去死?!」
鳳凰是神胎,落地便封神,無上聖潔。
天生與魔物相衝、相克。
養宣曾想過,隻要所有人都冷待霍深。
說不定這頭頗具威脅性、魔性不穩的鮫人,就會自討沒趣,返回東海。
可無論天界眾人怎麼冷眼相諷,霍深竟從不為所動。
而後鳳凰又覺得,要是霍深能死在戰場上,也算兩全其美。
可魔物總是一次一次地死裡逃生,好似格外得上天的眷顧。
思及此處,養宣冷漠地掀起眼皮,啟唇道:
「誰知道這條鮫人執意留在上天界是什麼目的?我不相信魔物,更不相信什麼一顆種子就能把他招安。」
「想要我救他?」
「除非真如嗣月所說,地精梧桐化形成仙,他也有向善成神之——」
「我可以的!」
「我一定會化形成功,成為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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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清脆柔軟的聲音打斷了鳳凰。
所有人都詫異望向這顆在無度天默默無聞扎根了數年的梧桐。
霍深更是直起身子,蒼青色的眸子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狂喜。
而我緊張又忐忑地看著養宣,焦急不已:
「上神,我會努力修煉成仙的,你相信我!」
「霍深傷得好重,他的尾巴都抬不起來了,鳳凰可愈血肉,你快救救他吧,我求求你。」
風從天際掠過。
鳳凰冷漠謫仙般的面容僵硬了一下:
「無度天無水、無土,竟真能讓凡樹修出五感?」
沒有凡間的水土,地精是很難隻靠靈氣修煉成功的。
但我做到了。
那天,騰蛇和白澤終於讓鳳凰暫時放下了厭惡。
霍深在鳳凰的治療下擁有了一副更精壯的身軀和堅韌巨大的魚尾。
他銀色的尾巴將我枝幹繞住,爬到我身上。
四處尋找我靈丹來源,想與我更貼近一些。
灼熱的氣息噴灑在我身上。
我笑著用枝丫碰了碰他俊美痴迷的側臉,率真又大膽:
「霍深,你喜歡我嗎?」
「比起那顆仙樹梧桐,你肯定更加喜歡我吧?」
霍深的魚尾一直在我身上遊走探索。
他嗓音低啞又動人,說:
「我是為了你才甘願做天界兵器的。」
「褚伶。」
「我養大了你,我隻會愛你。」
13
那時我還以為天界和平的日子能持續很久。
我甚至等來了霍深成年。
性意識覺醒,他分化成了一個俊美驚豔的男人。
站在梧桐樹前,眉眼深邃、低下頭親吻我伸去的葉子。
可好景不長,幾百年後,仙界大敗。
嗣月上神隕落,妖魔的濁氣侵染六界蒼生。
不少仙神倉皇逃離前線,穿過無度天,回到自己的故鄉御敵。
無度天滿地鮮血,慘烈悽然。
四位戰神也傷亡慘重,隕落前踉跄行至無度天。
白澤想拼著一口氣回到故鄉,戰死也算光榮;騰蛇和鳳凰皆有族群,等待他們回家,見最後一面。
隻有霍深。
他在無度天停下了。
騰蛇催促他:「快離開吧,你雖能抵抗濁氣,但寡不敵眾,撐不住的。你想回東海,還是和我們中的誰回去?就算隕落,也得找個有人煙氣的地方才能安息。」
霍深喘著粗氣,眼眸深沉看向我:
「她還沒有化形,可能會死在這裡。」
「你們走吧,隕落在哪都一樣是死,我不能讓她死在我前面。」
當時我被迫進入了休眠。
不少逃難的仙人經過無度天時,看見一顆沒有殺傷力的梧桐樹,都想抽走我的部分靈力,以助他們有餘力回到家鄉。
我模糊聽見霍深說要留下來陪我。
又感知到自己樹幹下倚靠了四具冰冷湿漉的身軀。
幻境中,我才看見。
他們為霍深留了下來。
渾身的血,變幻了一桌珍馐。
在世界混沌、命運黑暗來臨前,四人坐在美麗繁茂的梧桐樹下,最後一次,把酒言歡。
養宣坐得離霍深最遠,第一個向霍深坦言:
「現在我才信,你和我們確算生死之交了。」
「霍深,最後一杯酒,敬你戰無不勝。」
霍深喝了,但沒說話。
他眉宇間罕見地充滿難過、不舍。
嗓音很低道:
「那天你和嗣月告訴我,褚伶化形後會是個女子。」
「可她分明活不到化形之日。」
「上古神器也會出錯,會預言失誤嗎?」
鳳凰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他隻能沉默片刻,告訴霍深:
「我不知道。」
「也許,是會失誤吧。」
那天,戰功赫赫、大名鼎鼎的四位戰神全部隕落了。
死在一顆凡樹梧桐下。
鮮血流盡,肉體風化、白骨消融。
盡數成為我的養料。
但上古神器的預言並沒有出錯。
幾百年後,我和無度天一齊淨化幹淨了侵染蔓延的濁氣。
終於功德圓滿,化形成仙。
落地那刻,我茫然又無措地站在空無一人的世界裡。
孤獨和悲傷的重量,恍如遲了百年才洶湧趕來。
壓得我失聲大哭。
這世上,再沒有戰神。
也——
再沒有我心愛之人了。
14
白澤趕來後,幻境破除。
我俯在霍深的魚尾上醒來,抬眼看到他怔住的神情。
「霍深,褚伶,你們還好嗎?」
白澤扶起我,語氣關切。
「怎麼會被一個鮫人傷成這樣?鳳凰呢,他在哪裡?」
我垂眸道:
「鳳凰受了傷,我把他送到不盡鄉,又遇上鮫人圍剿。迫不得已斷了連接你們的神魄,抱歉。」
白澤笑了一下:「道什麼歉呢,隻能用這種傷害你的方式讓你召喚我們,是為難你了。」
「手臂還好嗎,我來幫你治療。」
他抬起我皮肉下盡是青紫血瘀的右手。
神息緩緩注入,經脈療愈。
騰蛇處理完戰場,又順帶殺了附近盤桓的大妖,趕到我身邊。
「該死的妖物!真是世風日下,戰神血肉也敢覬覦。」
他細細打量過我,確認我再沒其他傷處,才望向霍深:
「喂,你什麼時候這麼拉了?」
「當年你要是隻有這個水平,早死八百回了都。」
騰蛇一頓,又道:
「哦,我忘了,你還是個崽子。褚伶體內的精血沒有全部還給你,诶,可是不對啊,鮫人性意識覺醒後,戰力能翻上數倍。」
「你性意識不是早就覺醒了嗎?為什麼還沒有分化?」
空氣寂靜了一瞬。
我也驀地想起,女鮫人死前說霍深是個性意識無法覺醒的殘疾鮫人。
可我分明撞見過霍深情熱發作。
我習慣了前世霍深男人的樣子。
所以那時我告訴他,我希望他能分化成男人。
而且那個漂亮的鮫人,也是女身,想來霍深應該會願意。
卻不知為何惹惱了他。
「霍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才靠近,霍深眸色一深。
用魚尾將我卷入懷中,道:
「我真沒想到,你竟和千年前神器預言中的樣子,一模一樣。」
「褚伶,如果沒有幻境,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都不告訴我,你曾經是我的梧桐?」
鮫人不像神禽,能獲得傳承記憶。
他們當初沾著鳳凰的神血,意外有了涅槃的機會。
今生,除了霍深,每個戰神都能回歸原位。
可我並不是一個喜歡強求的人。
如果重生的霍深能再次喜歡上我,我當然開心。
倘若他喜歡了別人,就像當初執意和女鮫人離開,我也會選擇放他自由。
前世羈絆不該成為我要他來愛我的理由。
愛是自由的。
他也是自由的。
我希望他快樂。
可此刻,我看著霍深那雙佔有欲滿溢的眸子。
忽然察覺:
他好像更希望我強佔住他,才快樂。
15
離開東海前,白澤面色凝固了一下。
他返回女鮫人的屍體旁,抓到了一縷正妄圖逃回上天界的神息。
「春熾的神息怎麼會在一個鮫人身上?」
白澤蹙起眉,騰蛇也靠過來,道:
「這女鮫人和她的跟班實力不算強,卻敢來圍剿霍深,估計就是因為有這縷神息相助。」
我神色一怔。
春熾就是當年來找我,說能用法器調理我體內相衝的精血,並和我結下血契的神尊。
可他為什麼要害霍深?
明明也是他當年得知了戰神有涅槃的機會。
要求我不許私吞精血修煉,而要把精血全部歸還,助戰神早日歸位的。
「神尊前世和你有什麼矛盾嗎?」
我握緊了霍深的手。
男人想了一會兒,語氣不屑道:
「春熾現在都是神尊了?當年不過我的一個手下敗將而已。」
白澤也接話:
「春熾是鳳凰母親的同門師兄。」
「當年鳳凰的母親犯錯,被嗣月關進水獄,春熾殺上天界想救她,鳳凰和我們又相熟,嗣月就派了霍深去攔他。」
「也是那件事後,鳳凰和霍深的關系更加微妙了。」
或許魔物與神胎的不對付,是命中就注定的。
哪怕他們曾死前握手言和了一瞬。
可不論前世還是今生,兩人總要結怨。
我心念一轉,很快明白過來:
「不久前鳳凰提前誕生,但照顧霍深的周期還沒結束。」
「他想鳳凰盡快長大,也就是那個時候設計找了女鮫人,讓你主動離開我的,對嗎?」
霍深沉沉望著我。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突然抬手立起結界。
將他人都屏蔽在外。
「我當時……」
霍深蹙起眉。
「我也沒想到,失去記憶的我會這麼愚蠢。」
「那個女鮫人找到我,說你喜歡的男人,不是騰蛇就是白澤。他們無一不是上古神禽,戰神級別,你才養在身邊。」
「而我,隻是他們離開後,你別無選擇的妥協。」?
霍深蒼青色的眸子裡泛起些許微妙的情緒。
「我本身就是魔物,性意識覺醒後卻無法分化。」
「不僅戰力削弱,而且……」
「而且你幾次跟我說,希望我能分化成男人。」
「可覺醒卻無法分化性別的鮫人,和身體健全卻不能……的男人有什麼區別?」
我傻眼地看霍深露出難以啟齒的表情。
他閉了閉眼,破罐子破摔說:
「我那時很害怕,萬一讓你知道了我的隱疾,我就更比不上白澤和騰蛇了。」
「生來高貴無極的神禽,你都能將他們全部拋棄,那我不更……」
16
霍深勾起一個自嘲的笑,為那張驚為天人的美貌平白添上幾分破碎感。
幾縷發絲落下,遮住了他的側臉:
「我當時就是想回到鮫人族群裡,看我到底出了什麼毛病。」
「你來挽留我的時候,聲聲懇切,不想我走。可我沒法告訴你理由,隻能掐著掌心說出那麼絕情的話。」
「你以前從不跟我生那麼久的氣。」
「隻要我討好示弱一下,你就會原諒我。我根本就沒想到,你會重新帶隻鳳凰回來。」
「再也不摸我的尾巴,再也不隻看著我一個人。」
「就好像,鐵了心要拋棄我。」
結界外等得不耐煩的騰蛇已經走了。
白澤也向我揮了揮手,消失在原地。
霍深語氣這才開始染上一點委屈。
他不自在地甩了甩魚尾道:
「結果來勾引我的那個女鮫人,也無法查明我的病因,還屢屢推脫要我去殺人,要我臣服於她,才肯帶我去見鮫人族的巫女。」
「我當時真的快被逼瘋了。」
「那隻鳳凰還當著我面,每天往你懷裡鑽。他究竟憑什麼得到你的喜歡?」
我很熟悉他這個模樣。
想撒嬌對我訴苦,要我的安慰。
又拉不下面子,隻好假裝不在意。
姿態別扭得不像千年前戰場浴血的戰神。
反而像一個隻對愛人露出肚皮,想要被愛撫的魚仔。
「那現在呢,你知道原因了嗎?」
我心中一軟。
伸手摸上了霍深某片蟄伏的鱗片:
「這裡……可以治好嗎?」
「我就在你的面前。」
「你會為我分化成男人嗎?」
霍深在海底波光粼粼的魚尾顫抖了一下。
但他沒躲,放任我大膽的試探。
「……不行……」
「我隻是模糊地記起來,和鳳凰有點……」
霍深猛地一喘息,眸子裡染上欲色。
「好了,別再碰了。」
他兇狠地抓住我的手腕,語帶顫意:
「我千年前隻不過是在神器裡看了你一眼,就性意識覺醒,分化成功。」
「他們說得沒錯,魔物終究是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