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24 周時,媽媽去做了四維彩超。
回家後,爸爸給醫生發了 200 元紅包。
詢問我的性別。
醫生很快收下了紅包。
隨即發了一串數字:
【888886666】。
爸爸反復念叨了幾遍,摸不準意思。
還沒等爸爸搞明白。
醫生就撤回了那條信息。
醫生永遠都不會知道。
因為她語焉不詳的一串數字,我的人生萬劫不復。
1
「888886666,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爸爸把這串數字記在了紙上,反復念讀。
「5 個 8,4 個 6……
「5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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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爸爸雙眼一亮,但馬上黯然失色。
「是個丫頭片子……」
奶奶難以置信地湊上來:「怎麼可能?肚子尖尖的,肯定是個男娃。」
「唉,媽!高科技儀器檢測的結果,比你的土方法準。」
爸爸解釋了那串數字的含義,奶奶的臉也陰沉了下來。
「打掉,必須打掉!
「緩上一個月,趕緊再懷一個!」
此時的我,已經學會了拳打腳踢。
媽媽時不時地會感受到胎動,早就對我有了感情。
她誓死不同意打胎。
奶奶敗下陣來,蔫蔫地說:
「不打也行,再生一個,丫頭養大了,給我孫子換彩禮。」
可誰能想到,奶奶嘴上同意了生下我,轉頭就給媽媽灌下了墮胎藥。
2
上午媽媽喝了紅棗糯米湯,中午就腹痛難忍。
奶奶拉著媽媽不讓去醫院。
「糯米是陳米,不新鮮,你再忍一忍,疼過這陣就好了。」
晚上,肚子果然不疼了。
奶奶神神秘秘地問媽媽:
「見紅了沒有?」
直到這時,媽媽才意識到不對勁。
奶奶這才承認,在湯裡放了墮胎藥。
愚昧無知的她,一心隻想搞死我。
壓根沒考慮,大月份吃藥墮胎,會導致媽媽不孕,甚至會害死媽媽。
我命大,沒有被藥毒死。
從此,媽媽多了些戒備,再也不吃奶奶經手的任何東西。
三個多月後,我平安出生。
爸爸說女娃是上不了本姓族譜的。
所以,媽媽給我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吳珍珠。
可惜,不知是不是受藥物的影響,我呆呆傻傻的,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
3
媽媽奶水少,我餓得嗷嗷哭。
奶奶自告奮勇給我熬米湯。
滾燙的米湯水裝進奶瓶裡,往我嘴裡塞。
餓極了的我迫不及待地往裡吸。
結果整個口腔燙滿了水泡。
媽媽氣紅了雙眼。
奶奶兩手一攤:
「這不能怪我啊,她哭那麼慘,我一時心急……
「再說誰家小孩這麼笨啊,不管燙不燙的,就往嘴裡咽。」
爸爸瞥了一眼水泡:
「皮外傷,養娃不能太嬌氣。」
愛整幺蛾子的奶奶,指望不上的爸,沒辦法,媽媽開始每天背著我上班。
但媽媽是個超市收銀員。
客流量大的時候,都沒空喝水,更別說照顧我了。
媽媽滿頭大汗地掃著條形碼,我趴在她的背上哇哇哭。
肚子扁扁的好難受,屁股黏糊糊的好難受。
終於,人少一點了。
媽媽點頭哈腰地說著對不起,急匆匆往員工更衣室跑。
給我換尿片,喂我吃奶。
捏著我紅撲撲的臉蛋說:
「對不起呀,我可愛的小珍珠,媽媽讓你受罪了。」
媽媽背著我上了六個月的班。
店長面露難色找媽媽談話。
不能再帶著孩子上班啦,顧客投訴啦,總店那邊不樂意啦。
辭職就沒了收入,在家中更沒有話語權。
迫不得已,媽媽隻得求奶奶帶帶我。
還把 6 個月的積蓄當做孝敬費,送給了奶奶。
4
事實證明,我就是不聰明。
別人家的小孩一歲已經會走路了,可我剛剛學會爬行。
我一邊爬,一邊往嘴裡塞東西。
黏在地板上的口香糖,摳一摳,吃了;
爸爸抽剩的煙頭,撕吧撕吧,吃了;
奶奶吃的去痛片,甜絲絲,吃了……
奶奶總是這樣,在媽媽上班後,把藥瓶打開,放在我唾手可得的地方。
在媽媽下班前,把藥瓶擰緊,放在高高的木頭櫃裡。
得虧糖衣化沒了,我吐出了苦苦的藥片。
棕黃色的汁水流滿了前襟。
爸爸嫌棄我埋汰,看到粘在我圍兜上的藥片,愣住了。
他拿著藥片去找奶奶。
「媽,藥得收起來,就算死的是親孫女,你這也是犯罪。」
奶奶訕訕地收起藥片,又想了一個更絕妙的方法折磨我。
5
大夏天,奶奶以省錢為理由,突然不開風扇了。
開著窗,敞著門,過堂風呼呼地吹。
奶奶在臥室裡睡得香甜。
我爬出門,爬到樓梯間。
樓梯太高,胳膊太短。
我咕嚕咕嚕滾了下去。
頭好疼,屁股也好疼。
但疼著疼著就沒知覺了。
我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水泥地的冰涼讓我恢復知覺。
我扯著嗓子哭。
哭聲引來了陌生的阿姨。
阿ẗù₍姨抱著我,也扯著嗓門喊:
「誰家的小孩啊?掉到樓梯間了!
「有沒有人啊,孩子摔得不輕,得送醫院哇!」
叔叔阿姨們陸續打開房門,我的身邊圍了好多人。
唯獨不見奶奶的身影。
有位阿姨認出了我,將我送回了家。
奶奶打著哈欠,從阿姨手中接過我。
「哎呀,一刻都闲不住,我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爬出去的。
「醫院?不用,這丫頭皮實得ṭú⁴很,小跌小撞不算啥。
「我說你們煩不煩,這是我孫女,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滾滾滾!」
奶奶罵退了熱心群眾,惡狠狠地摔上了門。
轉身,又被趴在腳下的我絆了一下。
怒火有了宣泄口,我在奶奶的腳尖前飛起,落下。
好疼好疼。
「哭哭哭,就知道哭!」
奶奶丟下我,回臥室了。
我哭啞了嗓子,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再驚醒,眼前站著的是提著啤酒瓶的媽媽。
6
放心不下我的陌生阿姨,輾轉聯系到了爸爸媽媽。
正在上班的媽媽拎起一個酒瓶,著急忙慌地往家趕。
我柔弱的媽媽如有神助,飛起一腳,踹開臥室的門。
三兩步衝到奶奶面前,啪啪就是兩耳光。
打得奶奶頭昏腦脹。
打得奶奶耳鳴心悸。
三五秒後,奶奶總算回過了神。
伴隨著尖銳的爆鳴聲,奶奶張牙舞爪撲了過來。
然後被媽媽一記窩心腳,踹飛了出去。
隨後趕來的爸爸,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親生老母被踢飛。
一邊哇哇叫罵著,一邊揮舞著拳頭就要往媽媽身上招呼。
綠色的青島啤酒揚起,砸下。
在爸爸的頭上綻放出璀璨的花。
快,準,狠。
鮮紅的血蜿蜒流下。
一家四口,三個人住了院。
爸爸包了頭,奶奶吸了氧,我多處骨折,被固定在了支架上。
媽媽心疼地撫摸著我身上的淤青,冷冰冰地說道:
「誰再敢動我女兒,不管男女老少,我拼了命,也要打得她起不了床。」
病房靜悄悄的,沒人敢應聲。
事實證明,以惡制惡是對付壞人最好的辦法。
被媽媽暴擊後,奶奶老實了很多。
至少我的身體少了很多肉眼可見的傷疤。
然而,我最終還是沒逃過陰險老太婆的魔掌。
死在了出生後的第四個夏天。
7
媽媽的工資不高,每個月隻有 2500 塊。
家庭日常開銷用掉 1000,她存起來 500,剩下的 1000 用來買營養品。
媽媽捏著我細如麻秆的胳膊腕,憂鬱地說:
「珍珠為什麼不長肉呢?」
我好想告訴媽媽,你買來的瓜果肉蔬,奶奶每天藏起來一部分,最後都偷偷給了姑姑。
有時候煮了肉,奶奶隻給我喝湯,還會特意在你下班前,喂我馍馍吃。
所以,即便晚飯做了好吃的,我也吃不下去了。
奶奶還會教我說謊:
「媽媽如果問珍珠,中午吃了什麼,珍珠怎麼回答呢?
「珍珠要說,今天奶奶給我做了蝦餃,還喝了牛奶。」
媽媽,撒謊不是好孩子。
但是奶奶無時無刻盯著我,
我害怕,不敢忤逆她。
果然,奶奶聽到媽媽的問話後,沒好氣地說:
「大魚大肉地伺候著,累得我半死不活。
「你的小祖宗就這體格子,指不定哪天就折了。
「我看吶,趁年輕趕緊再要一個,多一個保障。」
媽媽眼神凌厲,兇狠地瞪著奶奶。
奶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訕訕地住了嘴。
自打我出生後,奶奶和爸爸就想要個二胎,但媽媽不願意。
她怕生出個男孩,我的處境更加艱難。
也怕生出個女孩,她的工資養活不了兩個小孩。
8
3 歲時,我上了幼兒園。
小朋友們好聰明啊。
他們認識拼音表,還能從 1 數到 20。
可愛的女老師問我:「珍珠啊,告訴老師,你有幾根手指呢?」
我把手掌搓得通紅,低聲嘟哝:「100 個。」
周圍是小朋友的嘲笑聲,他們說我是傻子,還說一個人隻有 10 根手指頭。
老師摸著我的頭,眼神中閃爍著悲憫與ŧų⁻同情:「珍珠啊,你基礎太差了,這可不行哦。」
這可不行哦。
可明明媽ťù₊媽告訴我,小孩子最重要的是健康和快樂。
可惜。
我基礎差,也不健康,不快樂。
我不喜歡上學。
小朋友們不願意和我玩,可愛的女老師隻會讓我學數數。
我掰著手指頭,焦頭爛額。
「珍珠啊,數一數,你有幾根手指呢?」
我哆嗦著:「100 個。」
女老師收起了笑容,氣哄哄地拍了我的腦袋:
「沒見過你這麼笨的小孩。
「簡直就是個智障!」
腦殼木木的,還有點兒痛。
我顫抖著身子,胯下一陣暖流湧出。
「哎呀!大小便都控制不住嗎?果然是個傻子!」
老師撥打了座機,我被奶奶領回了家。
9
在路上,我隱隱覺得,完了。
這輩子玩完了。
我像個小雞崽跟著奶奶身後。
奶奶說,去拿搓衣板。
我跌跌撞撞地抱來了搓衣板。
奶奶說,去倒一碗水。
我晃晃悠悠地端來一碗水。
奶奶說,雙手抱碗,舉過頭頂,跪在搓衣板上。
我雙膝下跪,小心翼翼地將碗舉過頭頂。
買來沒用過幾次的搓衣板,稜角分明。
幹瘦的腿擱在上邊,硌得生疼。
我忍著眼淚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