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步履匆匆趕到吳世安的房中,迫不及待告知了此事。
煙霧繚繞中,我不出所料看見吳世安黑了臉。
他舉著煙槍狠狠敲擊著桌面,眉宇間再沒了白日那般諂媚:
「我是說這老不死的怎麼突然想到我府上來,原來是看上老子的錢。
「哼,他們一分也休想從我這拿出來!」
我上前勸道:「吳家家財萬貫,若是分出去一些能解當下太後皇帝的燃眉之急也算是功德……」
他惡狠狠地扇了我一個耳光:「你個吃裡爬外的賤貨!」
我順著力道跌在地上,眼角泛起盈盈淚光,實則卻瞥了眼窗外偷聽已久的人影。
見那道人影離去,我緩緩站起身,換了番言論安撫吳世安。
20
從吳世安房中出來後已是深夜,我穿過花園往自己院子走去。
突然假山石中傳來一聲響動。
我步履停頓,接著神色如常地轉身往回走。
還未走半步,我被人從身後捂緊了嘴:
「你剛才看見我了對不對?」
是一道潤朗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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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屏息沒有掙扎,腦海正在快速思考著對策時,他卻驟然放開了手。
我有些詫異地回頭,男子穿著粗布麻衣,雖然破舊但十分整潔。
眼睛清亮,不像城中那種骨瘦如柴眼睛泛著飢餓綠光的百姓,更不像鴉片館裡的眼珠渾濁的癮君子。
他開口說:「隻要你不同他人告發見了我,我便放你走。」
我皺眉,有些疑惑,但也顧不得許多,應下便匆匆離開。
等離遠了些,我停下來望著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別院和層層把守的侍衛,猶豫著要不要同太後稟告這件事。
但想起那雙清亮又生機勃勃的眼睛。
我最終還是當作什麼也沒發生,回了自己房間。
21
第二日,太後同皇帝設宴,將我與吳世安喚去赴宴。
太後慈眉善目,笑著說要獎賞吳世安款待之情。
她叫一個太監服飾的人上來,說這是第一件禮物。
我認出了那張太監的臉,正是昨日跟在房外偷聽講話之人。
太監有樣學樣,一字不差地模仿著昨晚吳世安吐出的話。
舉手投足之間惟妙惟肖,十分生動。
太後垂眼,臉色絲毫未變,微微抬手。
太監尖著嗓音應聲,走到吳世安面前拔劍自刎。
溫熱的血飛濺到吳世安臉上,他的臉驟然煞白。
太後捻動著佛珠:「小太監不懂事,竟胡亂編排,該斬。」
吳世安嚇得立馬跪在地上:「吳家自願為大清奉上五十萬兩白銀作護國之資。」
太後嘆了口氣,侍衛端上來一盒東西,說這是第二件禮物。
將盒子打開,裡面赫然是大煙。
「清朝早已禁煙,侍衛居然從愛卿府邸搜刮出此物,真是讓哀家失望不已。」
聽見這話,原本一旁看戲的我心下冷笑。
明明此時皇帝身後的貼身太監手裡捧著的分明也是——
吸食大煙的煙槍。
一國之君也吸食大煙,而太後卻大義凜然地用它來敲打他人,真是諷刺。
但如今的吳世安並不能分辨,他渾身顫抖著,一個勁地磕頭求饒:「吳家出一百萬兩白銀,求太後高抬貴手!」
太後閉目不語。
侍衛福至心靈又帶上來一人,說這是第三件禮物。
我瞳孔緊縮,怎麼會是昨夜那人?!
那人被捆綁著奄奄一息。
太後語氣淡淡:「昨夜皇帝在吳宅歇息,竟遇到一名刺客。雖侍衛及時將他拿下,但皇帝的龍體已被驚擾,夜不能寐。」
侍衛將那人堵住的嘴解開。
他吐了口血唾沫:「皇帝無能,太後專政。頑固保守不思變革,驕奢淫逸,昏庸無道,呸!」
太後神色自若,嘴裡喃喃念著佛經。
侍衛拿出一截上好的檀香木,將它削成寶劍形狀,在那人身旁支了口油鍋。
將那柄檀香木丟進去煮沸,煮制間隙加入面團和生肉。直至檀香木變得堅硬而柔軟,表面光滑才撈出。
臺上又來了兩位侍衛,將那人摁在凳上,將檀香木從後面打入身體。
悽厲的叫喊從他嘴裡猛地發出。
太後仁慈,又叫太監端來吊命參湯不讓他疼死。
我僵著身子,渾身血液凝固。
正午的烈陽緩緩落下。
檀香木一點點打入體內,直到從喉嚨穿出,那人才終於咽了氣。
他眼睛睜得渾圓,那雙曾經清亮充斥著生機的眸子變得黯淡無光。
我看著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身子微顫,明明此時是炎炎夏日卻覺得涼得如此瘆人。
吳世安當然知道這個刑罰是什麼,他在奴僕身上不止一次研究過。
可這會兒臨在他身上他卻嚇得什麼話也沒了,如同痴傻了一般,腥臭的尿液流了一地。
太後終究是乏了,她抬手,旁邊太監恭敬扶住:
「吳府潛入刺客險些重傷龍體。按照律法本應株連九族,但愛卿為國如此盡忠,哀家無論如何也舍不得下手。
「可因此若日後惹眾臣的非議,哀家卻也是不願的。
「不如愛卿出護國之資兩百萬兩黃金罷,正好堵了天下悠悠之口。如此哀家就算偏袒著你,朝中也想必不會有反對言論。」
22
一錘定音。
吳世安最終「自願奉出」兩百萬兩黃金作「護國之資」。
這場鴻門宴畢,他失了魂地回到房中。
剛進房,便吐出一大口血。
兩百萬兩黃金不多不少,正好掏空吳家。
曾經他用權力欺壓百姓,現在他同樣被權力欺壓。
我溫柔地擦拭著他唇邊的血跡:「我們還會有東山再起的那天,難道你忘了城外那萬畝罂粟地?」
他喃喃自語,眼中突然綻放出光彩:「對,我還有罂粟地,何愁不能再東山再起!」
我突然神秘道:「其實我們可以讓這筆銀錢捐得有價值些。」
「說不定此舉後吳家能比鼎盛時期還要富庶。」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怎麼做??」
我笑著遞上煙槍:「找些家僕在外大肆宣揚吳家捐兩百萬兩黃金。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最好口口相傳。」
「這樣吳家的財大氣粗定會聲名遠揚,屆時那些富商便會爭先恐後求著和我們合作。」
吳世安低頭抽了一口,眉眼舒展開來:「怎麼以前沒看出來你這小牲口腦子這麼好使?」
我繼續往裡添著大煙:「全仰仗姑爺教得好。」
23
吳家出兩百萬兩黃金作「護國之資」這件事,在有心宣揚下,人盡皆知。
五日後,太後皇帝便帶著浩浩蕩蕩一行人滿載而離。
剛駛出陝南,便被難民層層包圍。
有陝南的、陝北的、蜀地的,黑壓壓一片,數之不盡。
吳家是地頭蛇,故此多年無人敢惹。
可如今的太後和皇帝卻不一樣。
天高皇帝遠,更何況還是個逃難的皇帝。
那些餓得不成人形的難民在兩百萬兩黃金的誘惑下自然惡向膽邊生。
無論侍衛如何驅趕斬殺,那些不要命的難民還是像人牆般前僕後繼。
沒多久,兩百萬兩黃金甚至連帶著原來的財產都被洗劫一空。
太後帶著皇帝灰溜溜逃了,隻是不知這次他們又將逃往哪裡?
我聽著家僕的稟報,臉上露出了微笑。
24
自從那日被驚嚇,吳世安再也離不開大煙。
他整宿不停地吞雲吐霧。
府裡每日開銷如流水。
徹底離不開大煙的吳世安,將府裡的全權事宜交給了我,包括那片支撐吳家存活的萬畝罂粟田。
又是一個夜晚,我站在吳世安身旁看著他沉溺鴉片。
我推了推他。
他的身軀像是沒了知覺般,一下倒在榻上,隻有嘴還不停抽著大煙。
我轉身支起榻邊的窗戶。
遠處大片田野泛起滔天火光,將漆黑的深夜照得通紅。
我靜默望著它燃燒。
直到清晨的雞鳴劃破長夜。
天,快亮了。
25
等吳世安再次蘇醒已經是第三日午時。
田間管事的跑來告訴他城外的罂粟一夜之間燃燒殆盡。
他怒火攻心,想扇過去一巴掌卻連隻手都抬不起來。
破口大罵,最後隻是動了動嘴,叫人拿來煙槍。
他的腦子徹底被大煙摧毀。
為了繼續讓他抽食大煙,我替他遣散了小妾,拆掉摘春堂放走奴僕,賣了府裡古董字畫家具,最後甚至賣了吳宅。
自從郊外萬畝罂粟燒盡後,大煙價格節節攀升,賣掉的這些也隻是杯水車薪。
後來吳世安身無分文,煙癮發作,跪著求我給他續煙。
於是我將他帶去了大煙館。
吳世安雖然腦子吸壞了,但養尊處優這麼多年,身上的皮肉卻是比尋常女子還要白嫩細滑,
更別說這張臉在荒年更是出挑極了。
管事的將昔日高高在上的姑爺丟到狹屋中,讓他煙癮再發作一陣,感受感受什麼叫千萬隻螞蟻在身上爬。
畢竟這樣後面才好聽話不是嗎?
終於吳世安迎來了第一個客人。
是個牙漬滿是黃垢老頭,他顫顫巍巍卸下褲子,狹屋內突然響起一陣慘叫,接著是痛苦的呻吟。
事後老頭拍了拍他的屁股,丟了塊大煙。
吳世安迫不及待吸食起來, 他飄飄然如在雲端。
舒服後,他的理智回籠。
方才發生的事從腦海中鑽了出來,他臉色驟然煞白,惡心地倒在地上不停嘔吐。
我推開門,屋內渾濁的氣味讓我忍不住皺眉。
吳世安抬頭看著我,吸壞的腦子破天荒反應過來:「綠萼,你個小牲口,這一切都是你策劃的?!」
我笑著沒有說話。
他向我撲來, 似乎想與我同歸於盡:「是你讓我淪落到這個下場!!」
我一腳將他踹回去。
他在地上滾了幾圈,狼狽不堪:「你個賤婢,我詛咒你不得好死!!」
話音剛落,他的煙癮又發作,渾身刺撓著打滾。
最後他又哭又笑又跪著作揖求饒:「綠萼,你再給我一點大煙,過去的事我既往不咎,求求你。」
我嫌惡地甩開他想來抓住我的手,叫來管事。
看他這樣, 管事輕車熟路, 又叫來一個人。
這是吳世安第二個客人。
剛開始他每每清醒都會咒罵我的名字,咒罵恩客。
後來,逐漸屈服於大煙。
再後來我去看過吳世安。
他不著一物,渾身沾滿屎尿, 趴在地上像條狗撅著腚子, 挨個挨個鑽著恩客們的胯。
嘴歪眼斜地流著口水, 含糊叫著:「爺,再賞點。」
恩客嬉笑著譏諷:「曾經那不可一世的吳家大少沒想到有朝一日也做了回畜生啊。」
「出嫁從夫,我要你兩個丫鬟又如何!」吳世安使了個眼色,記事嬤嬤斂眸上前便要將小姐拽開。
「幾紅」把人當作牲口的人, 最終也淪為了牲口。
我想這是對他最好的報應。
26
兩個月後清朝皇帝下詔退位,民國政府成立。
世事遷移,新一個時代又將開啟。
當初萬畝良田歸還給了百姓耕種稻田, 現在正是糧食豐收季。
城內雖還有食不果腹的百姓, 但也出現了不少煙火氣, 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發展。
我去見了小姐, 在她墳旁我立了兩個衣冠冢。
一個是紅梅的, 一個是秋月的。
我對她們講了好多好多話,從天明講到天昏。講得再也沒話講, 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背著包袱離開了陝南。
後來的日子我經歷過革命,經歷過九一八事變, 經歷過七七事變……
我一路漂泊到上海, 見到了小姐曾經所說的那個遠在萬裡都可以通信的電話,見到了飛機、電車。
再後來 1949 年新中國成立,五十八歲的我安詳地躺在屋內, 窗外傳來陣陣歡呼聲。
我聽著喜悅聲逐漸閉上眼,
朦朧間,我看見一輛列車通往黃泉站,月臺上站滿了來迎人的已故者。
紅梅, 秋月,小姐……
幾十年的離別,在今天終於團圓。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