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不學無術,驕縱任性。
與王侯之子指腹為婚,自認此生圓滿無虧。
誰知父兄牽涉謀逆,天子雷霆,一夜之間,大廈傾倒。
而苦心為我父兄羅織罪名者,便是那對王侯父子。
家破人亡後,我受盡屈辱,病死床頭。
重見天光,我要收嗔痴,且自新。
還要早早結交那位榮登權相之位,為我穆府平反的寒門書生。
為我穆府,討回公道。
1
「霜妹,錢袋子可空了,總不能欠賭債吧?」
溫柔的語調似從天邊傳入耳膜,字字扎人。
我睜開眼,隻見眼前書架上整整齊齊擺滿了書。
書桌上,堆著骰子、骰子碗和銀兩銀票。
宋知嵐手搖折扇,被一眾同窗簇擁,一副翩翩公子模樣。
我重生了。
重生在書院藏書閣的賭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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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我還在書院讀書,穆府還未被人構陷,還未家破人亡。
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握緊拳頭,熱淚盈眶。
「想好怎麼還了嗎?」
宋知嵐笑著問我。
望著他這張上好面皮,滿腔憤怒卡在喉嚨,不能發聲。
這就是我曾放在心頭的男子,我指腹為婚的竹馬。
他平日對我百般遷就,一旦上了賭桌,就暴露本性,第一個為難我。
是的,宋知嵐性本惡。
前世,他與我指腹為婚,我落入溫柔陷阱,想到安平侯府主母之風光,他又何等疼我敬我,我沾沾自喜……
卻不想,正因我對他諸般滿意,最終導致宋家父子構陷我父兄勾結寧王。
祖母不堪其辱,當場撞柱而死。
父親兄長身首異處,我在街頭放聲悲哭。
母親流放西北,暴斃途中。
而我僥幸被太後留了性命,又幸得一老婦收留,教我賣帚為生。
我苦苦等待為父兄平反的機會,卻在街頭被昔日同窗欺侮……
我咬碎銀牙,定要為穆府討回公道!
對上我憤恨的眼神,宋知嵐正有些疑惑,隻聽有人提議:「讓她去搶蘇鴻的毛筆!」
「這個好,這個好!」賭徒們紛紛贊成。
眾人嘻嘻哈哈推搡我走出學堂的藏書閣。
他們要捉弄人,卻不知我感謝漫天神佛保佑。
行到桂香樓,樓內學子已經走空。
宋知嵐在門口推我一把,帶著促狹和惡意:「快去,就喜歡看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他的觸碰,讓我汗毛倒立,幾欲作嘔!
見我怒目相向,宋知嵐訕訕收回了手。
那些紈绔子弟在我身後聒噪。
「蘇大才子不會哭吧……」
「什麼才子?我看是蘇大寒酸罷了,現在有學堂老師捧他,將來還不是向我們點頭哈腰?」
聽著這些冷嘲熱諷,我打心眼裡鄙夷。一個個狗眼看人低。
前世,就在我掃帚攤前,我親見你們斜肩諂媚,給蘇鴻行禮作揖。
蘇鴻坐在桌前,身端體直,執筆思索。
我走上前,心跳如擂,一把奪走他蘸飽了墨的毛筆。
他的掌心,瞬間沾染墨汁。
身後紈绔哄堂大笑,笑聲幾乎震破樓頂。
其實哪有那麼可笑,不過是欺凌別人,會產生上位者的滿足感。
蘇鴻抬眸,與我四目相對。
前世,他眉宇沾染酷寒,我鞠躬道歉,轉身就跑。
今生,他眼底是我捉摸不透的暖意,我窮盡畢生所能,對他諂媚一笑:「蘇公子讀書辛苦。」
又對著牆角處跟隨我的滿滿一招手:「去把筆墨紙砚拿來。」
滿滿答應著跑了。
「公子稍等,給您準備了上好的筆墨紙砚,馬上送來。」
見我這般諂媚,紈绔們瞬間失望,繼而不滿:「她到底在做什麼?怎麼跟這個笑話攀上交情了?」
笑話?誰是笑話?他們才是笑話!
蘇鴻未來會是權傾朝野的蘇相。
今年秋闱,他將高中狀元,入仕任正八品承事郎,留在太後身邊,專做文書事宜。
再過數月,他還會成為太後心腹,在大理寺親手記錄我父兄的審判過程。
又過五年,太後駕崩,皇帝掌權,他更是一躍成為權傾天下的蘇相。
皇帝大赦天下,他還會為我穆府親自翻案,寫下《穆府冤案請罪書》。
我抱蘇鴻大腿還來不及。怎敢在眾人面前折辱他?
宋知嵐見我如此,表情從疑惑轉為驚愕,他用扇子指著我,冷聲提醒:
「穆霜,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我漫不經心回答他:「宋公子,我不痴不傻,當然知道。」
2
見我這樣殷勤,蘇鴻眸間情緒湧動。
蘇鴻出身貧寒,卻自小就是舉國皆知的神童。
如今的文章,更是在京城中被人爭相抄錄傳頌。
所謂懷璧其罪,蘇鴻自然招人嫉恨。
宋知嵐仗著安平侯府勢力,一向欺負蘇鴻背後無人。
學堂中的同窗也跟著宋知嵐有樣學樣,而我,是極少向他示好的人之一。
我清清嗓子,認真報家門:「蘇公子,我爹是禮部郎中穆岑修,我哥是御前侍衛穆雷,我是穆府女公子穆霜,您可要記得我。」
蘇鴻黑漆漆的修長手掌攤在桌上,盯著我,輕聲道:「我……認得你。」
「穆霜,你到底在幹什麼?!」身後有人抗議我沒讓蘇鴻難堪,但我不為所動。
我掏出手帕,狗腿道:「剛才得罪了,請公子擦墨。」
看著書頁上的雪白手帕,蘇鴻臉頰微紅,並無動作。
而我,一個攀炎附勢的小人,把手帕丟進他手心,沒有絲毫扭捏:
「蘇公子別誤會,手帕和手巾沒區別。汙了您的衣裳,小人罪過可就大了。」
隻要能救我穆府滿門性命,就算他覺得我恬不知恥也無所謂。
就在這時,滿滿呼哧呼哧跑來,把提盒放到桌上。
我把筆墨紙砚一一取出:「請公子笑納。」
蘇鴻並沒有推拒,長睫微顫,面色平靜:「多謝穆同窗。」
我這麼一番操作,惹怒了在場的富家子女。
他們知道我平常看宋知嵐臉色,有人從旁挑唆:「知嵐兄,穆霜不是和你有婚約嗎?怎的和蘇鴻這般要好?」
那人正是李今,宋知嵐的跟班走狗。
前世,他在掃帚攤前調戲羞辱我,說我長得狐媚,站在他常經過的地方,定然是要勾引他。
「你什麼意思?背叛我們?還要欠我們賭銀?」宋知嵐經不起挑撥,怒氣衝衝拽我衣袖。
這時,隻聽霍的一聲,蘇鴻從座位上起身,雙目猩紅,向我們走來。
是嫌我們擾了他溫書吧,我得速戰速決。
我甩開宋知嵐的手,怒斥道:「拉拉扯扯,不成體統,將來之事,未必如何,放尊重些。」
大約是頭回見我這般強硬,宋知嵐愣怔在原地,眼中似有一絲愧意,試圖安撫我。
我躲開他的碰觸,冷冰冰道:「宋知嵐,我看不慣你欺負人很久了。」
「欠各位的賭銀,今日就送到府上。自今日起,我穆霜戒賭,恕不奉陪。」
眾人望著我離開的身影,嘀嘀咕咕:「她吃錯藥了?不是很喜歡宋知嵐嗎?」
她們說得沒錯,我去藏書閣擲骰子,是為了投宋知嵐的好,如今卻又戒賭,確實令人懷疑。
「宋知嵐的父親安平侯可是兵部尚書從一品,她爹不過五品,攀上宋家,還敢玩什麼欲擒故縱。」
前世,我太過認定自己是他未來妻子,處處流露喜愛順從之意。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正因為我對宋知嵐這番態度,父親想我將來必定嫁入安平侯府,便有意逢迎安平侯,提前討好我未來的公婆。
他對宋佳良太過信任,以致他沒有發現對方的種種心機。
直到宋佳良構陷父親勾結寧王,太後嘉獎他大義滅親,忠君愛國,從安平侯加封為安平國公,我們才大夢方醒。
這一世,父親決不能再落入宋家父子的圈套。
當日放課後,同窗拉著我道:「走走,宋知嵐把蘇鴻堵巷子裡了。」
我心中一慌,連忙隨同窗趕去巷子。
隻見宋知嵐正撸起袖子,提拳要打。
而蘇鴻被眾人圍困巷尾,卻無窘迫之態,身形挺拔如松竹,眼眸鎮定。
前世,我也見過他被欺凌的場面。
那時,我隻是拽了拽宋知嵐衣袖想要勸阻,可對上宋知嵐兇巴巴的眼神,我就退縮了。
後來,蘇鴻被打得鼻青臉腫,我看不過,隻是悄悄讓車夫帶他去了醫館。
這一次,我鼓起勇氣,在巷口大喝一聲:「宋知嵐,你瘋了?」
眾人回頭望著我。
我一邊走一邊喊:「你可知蘇鴻在宮中得了什麼名號?你這一拳下去,可要毀了我們這一幫人的前途了!」
我煞有介事,仿佛蘇鴻已經和我大越廟堂的兩府三司有了莫大關聯。
勉強唬住了眾人,我卻出了一身冷汗。
我扯著宋知嵐走出巷子,煞有介事:「快別惹他晦氣,我聽父親說,蘇鴻的文章被關西夫子呈到宮中,太後娘娘看了,拍案叫絕,誇他才華冠絕滿京少年人。」
我沒有撒謊。
前世,就是在這段時間,關西夫子進宮,將蘇鴻文章呈給太後,太後誇他才華冠絕滿京少年。
父親後來告訴我,關西夫子怕蘇鴻遭人嫉妒,也怕他得意忘形,就遮掩此事,隻把太後賞賜的官銀給了蘇鴻,讓他勉力讀書。
我繼續加油添醋:「你們說,以他的才華,中不中得了狀元?」
「得罪了這等人物,將來入了廟堂,有你們吃虧的。」
如今皇帝年幼,太後垂簾聽政,她重用能臣,科考風氣十分清明。
蘇鴻蟾宮折桂,可是板上釘釘的事。
眾人對我說的話雖有猶疑,但一時無法探究真假,隻得恨恨散去。
我回頭去尋蘇鴻,他怔怔望著我,我對他輕輕頷首。
4
因為我的宣揚,蘇鴻被人稱作冠絕才子。
事實證明,關西夫子當初遮掩蘇鴻的美名,有些多慮。
世人都有慕強之心,蘇鴻得到太後賞識,大家聞風而動,不但來書院拜訪,甚至派馬車接他趕赴宴席。
但都被蘇鴻以秋闱之事回絕了。
雖然難保別人眼紅嫉妒,對他動殺心,可有了太後關懷,別人動手前,也要掂量掂量。
盛名之下,蘇鴻和從前並無兩樣,甚至更加用功。
而且,他不但自己進步,還每日寫下課堂要點,給我布置額外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