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勉強應和,心中卻一陣憋悶。
前世,太後聽信宋氏逆賊為我家羅織的罪名,讓我穆府滅亡,她也不是什麼明察之君,伴君如伴虎,此去宮中,我需謹小慎微,抹黑宋氏父子。
榜單之下,有人歡喜有人愁。
我在人群中搜尋蘇鴻,隻見他被榜下捉婿的富商和官員爭搶,衣衫不整,略顯狼狽。
我大哥惋惜嘆氣:「若不是你要進宮做老姑娘,我早把他捉來了。」
蘇鴻拿著踩壞的帽子,狼狽走到我一家人跟前,紅著臉道:「穆同窗,恭喜你。」
我大哥頗有幾分陰陽怪氣:「同喜。不知蘇兄要做哪家的乘龍快婿?」
大哥太虎了,蘇鴻可是未來權相,挖苦人家做什麼。
我忙說:「我大哥他是急著給您送賀禮,吃您的喜酒呢。」
不知為何,聽了我的找補,蘇鴻落寞離開。
權相的心,海底的針,他高中會元,到底為何失望。
12
入宮以後,我少說多聽,少做多看,太後對我甚是滿意。
聽聞宋知嵐和張翠湖大婚那日,宋知嵐當夜沒有進喜房,而是在我家牆外吹了半夜的風,被他父親捉回去了。
太後覷著我,說他是個情種。
我道:「人間自是有情痴。臣隻想侍奉太後,為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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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笑我:「穆岑修倒是生了你這樣伶牙俐齒的女兒。」
蘇鴻點了狀元之後,出入翰林院,被安排在太後身邊做書官,我是太後身邊的女官,幾乎每日相見。
他常揣摩太後對時局的看法,以及對各種書籍的需求,給我整理一本摘要,方便太後閱讀時,我能及時地遞到手邊。
我想,這可能就是權相上升期的覺悟吧。這樣細心缜密,怪不得太後會把小皇帝託付給他。
休沐時,我與大哥約著蘇鴻來我家吃酒,路過街頭,我想起那個收留我的賣帚老婦人。
前世,她說她來京投靠親人。自我重生,就一直打聽她的消息,可她遲遲沒有出現。
今日在街頭搜尋,卻是遇上她了!
我激動地走上前,差點叫她蓮娘,可我想到她並不認識我,隻好花重金買了十把掃帚。
老婦人要還我,蘇鴻卻笑道:「老人家,她給你你就收著,全了穆大人憐惜孤貧的心意。」
老婦人收下:「表少爺,改日來老身這裡坐坐。」
表少爺?我驀地愣住。難道蓮娘前世要投奔的親戚,是蘇鴻?
可是,前世蓮娘和蘇鴻見了面,並沒有叫他表少爺,還生分得很。
難道,上一世,是蘇鴻暗中讓蓮娘收留我,卻又怕我罪臣之女的身份影響他的仕途,才百般隱瞞?
前世種種,如潺潺流水,漫上心頭。
我當街被昔日同窗羞辱,是蘇鴻打馬經過,同窗給他行禮,他幽幽看我一眼,訓斥他們:「差事都辦好了?還有空闲逛?」
那本開解我好好活著的《廣善禪心》,正是從他馬上無意中掉落……
冬日下著大雪,蓮娘卻有火爐和充足木炭,還有厚厚的棉被和棉衣。
皇帝大赦天下,為我穆府平反,若無蘇鴻提議,誰又會記得碾成塵埃的穆府呢?
我得了寒症,死去之前,蓮娘一個扎掃帚的貧苦人,時常請大夫為我醫治……
而我一個罪臣之女,身無長物,太後為何獨獨留我一命?
隻怕也是蘇鴻作為太後近臣,為我求來的一線生機,我才能在前世知道他為我父兄翻案,死而瞑目……
我不禁牽住蘇鴻衣袖,雙眸含淚,顫聲問道:「蘇鴻,是你嗎?」
蘇鴻星眸微訝,帶著憐惜,用那方雪白手帕為我拭淚:「穆大人說什麼?」
我連忙掩飾,收起眼淚,再未提起。
我是重生之人,穆府好不容易擺脫困境,若是輕易暴露,恐怕會出現不可預料的影響。
倘若他與我一樣,我們的顧慮也是一樣的。
隻是,自從我在掃帚攤前發覺他前世對我如此照顧,再見他時,卻是面紅心跳,手心冒汗。
我想,我大抵是得病了。
為緩解病情,隻要他來太後跟前稟報,我就借口走開。
這日太後歇晌,我在桌前整理書籍,蘇鴻不知不覺來到我身畔:「穆大人,近來在躲我?」
我低聲驚呼,他目光灼灼,一步步逼近,奇道:「蘇某又不是狼虎,為何要躲?」
我抬手焦急地示意他這可是禁中,他卻不管不顧捉住我的手放在他心口:
「穆大人不要躲了,不然,蘇某這顆拳拳之心付與誰呢。」
我期期艾艾,想要抽回手,他卻攥得越發緊:「你……你……太……後要醒了。」
他得寸進尺將我擁入懷中:「明早,我奉太後密令,去南詔查訪私礦一事,你千萬珍重。」
「太後讓你接了我的文書工作,也不必推拒,相信我,你寫得不錯。」
「每隔兩日,我會安排專人給你送信,記得回信。」
我乖乖點頭,感受著他身上的草木香氣,然而溫暖不過須臾,他放開我就走了。
13
蘇鴻離京整整一個冬天。
我將他信中寫的「吾甚是念你」一一剪下,貼制成冊,壓在枕下,日夜難眠。
南詔乃是寧王封地,他給我報平安,我卻知道,他此行兇險至極。
我和大哥去廣善寺為他祈福,卻發現宋知嵐假稱在此靜養幾日,卻在寺內易容,私自出京,往南詔去了。
我給蘇鴻遞信,他道:「密報與禁軍統領於欽,吾在南詔收集可靠證據。隻是太後多疑,不可輕舉妄動,打草驚蛇。吾甚是念你。」
蘇鴻歸來時,已是人間四月芳菲盡。他形容憔悴,卻神採奕奕。
我們和大哥碰面後,趕緊和禁軍統領緊鑼密鼓部署春獵安防。
前世,寧王趁著春獵之時帶兵謀反。幸虧禁軍統領足夠機敏,發現端倪,扭轉局勢,保住皇帝和太後。
當時,宋氏父子和寧王在山下等待結果,宋知嵐瞧著形勢不對,就當先斬殺了寧王。
在場士兵也跟著反水,短短一息,宋氏父子從逆賊榮升為功臣。
朝堂中有人彈劾宋氏父子疑點重重,他們就祭出我家,轉移視線……
這一次,太後和皇帝仍舊帶著大批人馬上山欣賞春景。
寧王和宋氏父子仍舊按著從前計劃行事。
隻是,等宋氏父子發現苗頭不對,正要對寧王下手時,禁軍統領和我大哥護著太後和皇帝,出現在山腳。
宋氏父子沒有任何退路,隻能選擇和寧王一起拼殺。
這一次,我們早已布好天羅地網,將逆賊一網打盡。寧王自刎於馬前,而宋氏父子則被生擒。
我走到宋氏父子跟前,低聲道:「從前,你們苦心羅織,要害我家破人亡,這一次,我也讓你們嘗嘗這般滋味。」
宋知嵐狼狽不堪,迷茫之後,是頓悟的表情:「原來,你早就察覺了,可是霜妹,我曾真心喜歡過你……」
我搖頭苦笑,都這個時候了,他還不忘給自己留一點生機,企圖我能救他呢。
14
如我所願,宋氏滿門被斬殺街頭,無人能免。而負責監斬之人,正是太後欽點的蘇鴻。
看著宋氏滿門屍首分離,聞著空氣中的血腥味道,我笑如春風,卻又淚如雨下。
我苦心孤詣這麼久,終究沒有白費。
大哥護駕有功,光耀門楣,榮升上將軍。
而這個位置,便是前世宋知嵐踩著我家得到的官位。
蘇鴻也不再做太後的文書,去兩府三司歷練。
我們在宮中偶遇,他會故意與我擦肩而過,離去時,我手中已多了一枚簪子、玉镯或是香囊。
幾年時間,他的官袍由紅變紫。
而我盛放蘇鴻禮物的木箱,也已滿滿當當。
他將我抱坐在箱上,腰間玉帶硌疼我的腰。
我悶哼一聲,他迫不及待吻上我的唇畔,清涼而熨帖。
後來,太後去世,向蘇鴻託孤,蘇鴻成為當朝權相。
而我,也到了出宮的年紀。陛下問我:「穆大人可有心儀之人?」
我還未回答,蘇鴻卻急急跪下:「陛下,臣心悅穆霜,懇請陛下賜婚。」
「怨不得蘇相一直不娶,原來是在等穆大人啊。」陛下調笑。
等我。
是的,前世,蘇鴻就在等我。
他暗中護我,一直不曾娶妻。
在我死後不久,蘇鴻也病逝,他的墓,與我墳,隔水相望……
我淚眼婆娑,在蘇鴻攙扶下走出宮城。
數日之後,紅燭高照,蘇鴻扔掉我的遮面團扇,撕碎我的衣衫。
我不曾想過,一向文雅的蘇鴻,竟是這般瘋狂:「蘇鴻,你……」
他見我眸間詫異,啞聲道:「霜兒,我等你等得好苦,等了你兩世……」
15
蘇鴻番外
前世,穆府家破人亡時,我在太後殿前跪了一夜。
我說:「穆岑修乃是禮部郎中,一向克己復禮,絕不會與寧王勾結。」
但太後道:「想為穆府翻案,可你有證據嗎?你又是以什麼身份要求本宮信你?」
太後說得對。我隻是她身邊一個小小文官,要為穆府翻案,無異於蚍蜉撼樹。「太後,臣懇請您放過穆霜。她隻是一個弱女子,在獄中是死,在獄外也是死,就給她幾日自由可好?」
太後冷笑:「你喜歡穆家姑娘?好,那我就給你一個恩情,隻是,你要記得還。」
那幾年,我為太後出生入死,惹上不少仇家,為了保命,隻得苦學武功。
後來,太後薨逝,我成為炙手可熱的權相。
可我努力半生,爬上這個高位,並不能迎娶霜兒。隻能默默守護。
她受盡欺凌,整日鬱鬱, 我的關心和保護隻是杯水車薪。
後來, 皇帝大赦天下, 我跪求為穆府翻案, 說這是為陛下謀取民心的好機會。
祖母不堪其辱,當場撞柱而死。
「作(」平反告示張貼後,她喜極而泣, 卻病倒了。
我出京辦差, 隻得吩咐蓮娘好生照顧。誰知待我返京, 她早已成了一抔黃土。
我本想以功績向皇上討賜婚,沒想到還是遲了。
傷心絕望間, 我也一病不起,最終葬在河邊,與她隔水相望。
重來一世, 我又見到了她。隻是, 我察覺她變了心性, 好學上進,聰敏狡黠。
原來,她和我一樣。
我放開手腳,主動結交能人, 擴充人脈,早早為扳倒宋氏父子做準備。
霜兒想盡辦法和宋知嵐退婚,我甚是欣慰。
前世, 她心悅宋知嵐, 人盡皆知。這一次, 她終於醒悟。
但我明白, 此事不可操之過急, 稍有差池, 便會影響我們這一世的命盤。
果然, 宋知嵐進宮請太後賜婚了。
太後將一個五品官員女兒賜給一品尚書做妻, 對太後來說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不過,我早已買通張府下人監視張翠湖。
張翠湖的江湖郎中也被我拿下,我讓他拖延打胎時間, 又在城內散播她懷孕的消息, 最後助他出城避難去了。
霜兒成功做了太後身邊的女官。
但我仍不敢與她相認。
隻因我是重生之人, 若有異動,隻怕會影響穆府生機。
後來, 我們終於成功擒獲逆賊。
霜兒在宋家人的屍首前又哭又笑, 我握住她的手, 她道:「蘇大人, 我欠你兩次大人情了。」
我在她耳邊低語:「既然欠我的,就用你自己還我。」
新婚之夜,我終於夢想成真。夜半時分,我拿起銀燈看她熟睡的面龐, 唯恐這是一場夢。
我想起第一次遇到穆霜,是個春日。
我與同窗偷了半日闲情,在廣善寺的窗棂上,看到桃花樹下穆霜的臉。桃之夭夭, 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