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便知曉朕的大限將至了。
所幸,一切東西都給太子置辦好了,他隻需安穩上位,做個清闲皇帝。
臥病在床的那段時間,朕把朝堂上的臣子們挨個濾了一遍,又拉著太子絮叨了一遍又一遍。
也不知是不是把這混蛋小子煩著了,他不願意接這麻煩差事?
所以……臨陣脫逃了?
這可不像我們老宗家的娃子喲!
混小子,等朕找到你一定狠揍你一頓。
10
朕當時意識到自己從太子身體裡醒過來後,就立馬去了太醫院拎了一串兒人。
「把脈。」
朕指著棺椁對他們道。
底下立時撲通跪了一地。
「陛下節哀!請陛下保重龍體!」
朕隨手扯過一個太醫,「讓你把你就把!再啰嗦就砍了你的腦袋!」
幾人戰戰兢兢地挨個兒把過脈,一個接一個地搖頭。
「確定沒有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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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呢?」
「都沒有?」
朕沉默片刻,接著道:
「朕曾聽說有種龜息之法,讓人看著像是沒了呼吸,但其實還是活著的?」
底下的太醫看朕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他們齊齊跪下,哆哆嗦嗦地磕頭,「陛下節哀。」
朕在棺椁前守了一整夜。
後來,朕叫人暗中將遺體調換了。
葬入皇陵的隻是朕的一副衣冠,真正的遺體現下正在躺在朕寢宮密室的冰晶床上。
萬年冰晶,可使已故者容顏不腐。
除了面上的青灰,朕的樣貌確如病逝時那般。
朕每晚都會過來瞧一瞧。
「澈兒,你在裡邊嗎?」
朕想著,既然朕的靈魂到了澈兒身體裡,那澈兒的會不會到了朕的身體裡?所以,朕不能讓這具軀體下葬,萬一澈兒突然醒過來了呢?
可過了這麼多時日,朕尋遍名醫,都沒有看到奇跡的發生。
觸手還是一片冰冷,寒氣入骨。
「澈兒,你到底去了哪裡?」
將密室門關上後,朕思慮良久,長嘆一口氣。
「來人,召欽天監。」
11
朕素來不信鬼神之說。
可如今卻不得不信。
夜色深沉,明月如鉤。
欽天監監正已在殿上跪了兩個時辰。
「你再說一遍,什麼叫作帝生雙煞?」
那人微微抬頭,小心地看了眼朕。
「回陛下,據天象所示,紫微星近來異動頻繁,一星雙影,乃是……雙煞之兆。」
朕沉默了下。
「說人話。」
監正重重磕了個頭,袖子抖得無風自動,末了,他狠狠心,咬牙開口道。
「就是出現了兩顆帝星,且兩者互相交疊,一明一暗。」
他說完這些就似乎用盡了所有力氣,微微癱坐在地上。
「請陛下責罰。」
朕十分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罰你做什麼?你還有本事能管得著天上的星星?」
見朕確無責怪之意,他松了一口氣,猶豫著開口道,
「陛下,臣的確沒本事管天上的星星,可凡上諸天象,皆有所對應,事在人為,並非一成不變。」
「……」
實在受不了他這個說話調調。
朕以往不信這些,並不怎麼召見他們,他們也不曉得朕的脾性。
「你能好好說話嗎?別給朕繞來繞去。」
那人擦了擦腦門上的汗。
「是,臣的意思是,天象之說隻能預測個大概,事在人為,隻要提前做好應對之策,萬事皆有變數。」
「帝生雙煞,定是有小人暗中作祟,才生出這暗影,臣不才,願助陛下盡早剪除禍患。」
朕仔細盯著正北方看了許久。
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沒瞧出欽天監說的雙影在哪兒。
罷了,專業的事還是得交給專業的人來看。
待朕回過頭,就瞧見地上跪著的人猛然挺直了身板,正目光灼灼地盯著朕,
「陛下,臣一定傾盡畢生所學,助陛下除去暗影威脅,護我大夏萬年太平。」
端的是一派慷慨激昂,好像下一刻就要陣前衝鋒一樣。
朕抬抬手,示意那人近前來。
他十分激動,快步走上前。
朕掃了一眼密室的方向,指著天空的正北方問他,「有辦法叫那個亮的消失,再叫那個暗的變亮嗎?」
12
聽到朕的話,那人如遭雷劈,僵在原地,半天緩不過神來。
「陛……陛下……」
「那亮的可是……」
朕擺擺手,止住了他的話。
「朕就是好奇,隨便問問。」
片刻後,他似是悟到了什麼,「撲騰」一聲又跪下了,眼神晶亮地望向朕。
「不愧是陛下,所思所慮皆非常人可比,陛下定是想先察其要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攻其不備,先發制人,高哉!妙哉!」
啊,那你要這樣想,朕也沒辦法。
朕默了默,看著那人欲言又止。
「起來吧。」
也算……是個人才。
朕想了想,問他,「你可能推算出那暗影的所在?」
他搖搖頭,面露苦色。
朕見狀,便叫他退下了。
倒也不是一無所獲。
從他那神神叨叨羅裡吧嗦的一大通廢話裡,朕聽出了個大概。
澈兒還在。
有了方向就好說。
朕當即召人去尋精通陰陽八卦之人。
13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倒還真的找來了些有幾分真本事的人。
他們說,萬事萬物皆有定數,此消彼長,乃陰陽之理。欲弱暗者,可使陽者愈陽,同理,若欲使暗者增,則非陽弱不可取也。
簡而言之,朕弱,則澈兒強。
有人獻上了一個法子,名曰血咒,可將朕放出的精氣轉到澈兒體內。
密室內,朕已做好了準備。
隻等到了預定好的時辰,便開刀取血。
冰晶床上朕的遺體還保持著原狀。
朕看著看著不禁有一絲憂慮,若澈兒醒來發現自己跑到了朕的軀體裡,會不會很驚嚇。
還有,要是被人看到,還不得說朕詐屍了,到時候可怎麼辦呢……
還不等朕將這些麻煩問題理清,就聽到一聲呼喚。
微微帶著顫音,「父皇。」
朕立刻扭頭去看一旁放著的匕首,這麼靈?朕都還沒開始放血呢。
朕揉了揉眼睛,湊近冰晶床上。
「澈兒?」
可床上的人並無動靜。
朕捏捏額頭,大約是幻覺吧,這些天一直聽那些道士們雲來霧去地吵架,聒噪就罷了,主要是心累。
也不知他們在哪裡修的學,一個兩個的都不說人話。
時辰也差不多了,朕拿過匕首準備劃破手腕。
此時,一道焦急的呼聲傳入朕的腦海。
「父皇不要。」
這一下,朕確信自己聽到了。
14
朕的遺體終於入土為安了。
朕之前一直以為是與澈兒互換了軀殼,才費力保存著這副軀殼。
可現在,情況略微有點復雜。
朕找旁邊的宮人們試驗了幾次後發現,似乎隻有朕能聽到澈兒的聲音。
難不成……他成了遊魂?
在朕試圖再找些能人異士的時候,澈兒開口了。
「父皇,別折騰了,兒臣也在自己的身體裡。」
朕當時就蹦了起來。
靠!
這是怎麼個情況?
一刻鍾後,朕被迫接受了這個事實。
一體兩魂。
是朕的靈魂擠進了澈兒的體內,導致他的意識暫時昏迷。
弄清楚後,朕就將冰晶床上的遺體送進了皇陵。
開玩笑,你們是不知道天天看著自個兒的遺體有多恐怖。
澈兒試圖阻止朕,他想找人幫朕回到自己的軀體裡。
「算了罷,那副殼子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15
經過我們父子倆的一番研究後,發現兩人可輪流掌握身體的控制權。
意識到這點後,朕立馬罷工了。
「朕已經駕崩了,這是你的活兒,你去上朝。」
澈兒無奈地嘆口氣,「是。」
太好了,朕終於可以休息了。
不當皇帝的日子,甚爽。
崔相國重整旗鼓後,那股逮誰懟誰的勁兒又上來了,早朝天天熱鬧得跟菜市場似的。
以往都是朕硬著頭皮聽他們吵,還時不時要給出意見,若一不小心疏忽,漏了什麼,眾人的炮火立時就調轉到朕身上了。
上朝實在不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
但如今,朕最喜上朝。
朕現在才發現,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人吵架竟是一件如此美妙的事,若不是共用軀體,朕真想捧著瓜子邊看熱鬧看嗑。
實在是有趣。
戶部與工部吵了起來,雙方都不讓步,吵得那叫一個熱火朝天。
戶部尚書氣得臉紅脖子粗,拿著折子就要往工部尚書的臉上戳,工部尚書也不甘示弱,抬手去揪戶部尚書的官帽。
要擱以往,朕這時候就得出面制止,或是勸慰,或是各打兩大板。
但此刻朕幸災樂禍地衝澈兒笑,「哈哈哈,你猜他倆誰更有勁兒?」
因為共用身體的原因,澈兒不需開口,朕便能聽到他的心聲。
他很無奈地嘆口氣,「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吵起來,都好好說話不行嗎?」
隨後,他便開口制止兩人,然後一條條分析問題所在,順便提出解決辦法。
這事處理完之後,緊接著又是下一件政務。
朕聽著聽著便睡了過去。
等早朝結束,朕也睡飽了。
這還是朕第一次在朝會上睡覺。
嗯,感覺甚好。
隔日,戶部尚書遞了辭呈,說年老體邁,身體不適,想辭官歸鄉。
朕嗤笑一聲,「這老頭身體好著呢,每年冬天都要去護城河裡冬泳,一頓能吃倆肘子,比牛都壯實。」
「他就是想偷懶。」
「快給他派活,多多地派。」
在朕的英明指導下,諸位想要偷奸耍滑的大臣們無所遁形。
「季司馬愛喝酒,容易醉酒誤工,得盯著他點。」
「吳國公懼內。」
「錢侍郎怕狗。」
「孫御史愛打小報告。」
……
這天,朕突然想起來件事。
興致勃勃地帶澈兒去了後宮,指著面前的美人得意道:「衛國送來的美人,怎麼樣?喜不喜歡?父皇替你收下的。」
澈兒沉默了片刻,道:「父皇,兒臣還在孝期。」
「……」
朕也沉默了,「你想什麼呢,朕隻是讓你先看看,再說現在這情況……多不方便。」
好歹,得等到朕走了……
從澈兒醒來的那一刻,朕便有打算了,朕得盡快消失。
不過朕沒打算告訴澈兒。
這孩子哪兒哪兒都好,就是軸。
朕怕他生了什麼不該有的念頭。
16
皇後,哦不,現在是太後了。
太後周媃辦了個家宴。
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她愛吃的菜。
朕眼睜睜看著澈兒面不改色地咽下她夾過來的麻辣豆腐。
「你……你也愛吃辣?」
澈兒在心中嗯了一聲,「還行,算不上愛吃,隻是能吃一點。」
看樣子,這孩子是隨了他娘。 朕瞟了眼安靜地窩在一旁跟個鹌鹑似的安王。
這小子倒是隨朕,一口辣也吃不了。
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微微瑟縮了下。
周媃見狀,給他盛了一碗酸辣湯,「你冷嗎?喝點辣的暖暖就不冷了。」
「……」
澈兒笑笑,替他接過湯,「母後忘了,七弟最喜甜食。」
接著給他遞上一碗甜湯,「喝點這個。」
周媃嘆口氣,瞥了眼安王,「沒品味。」
安王抱著碗,喝一口甜湯,看一眼澈兒,再喝一口,再看一眼。
看得澈兒有些發毛。
「七弟你總看我作甚?」
他慢吞吞咽下嘴裡的湯,若有所思道:「皇兄你最近好像不踹我了……」
朕冷哼一聲,這小子就是欠收拾。
下一瞬,他就因為走神被嗆著了,咳得死去活來。
該!
17
欽天監說兩顆帝星仍是一明一暗,隻不過亮的那顆稍微暗了些,原本暗的也稍微變亮了些,但都不是很明顯。
朕暗喜。
是個好兆頭。
如此過了半月,一切安好。
直到這天半夜醒來,澈兒不見了。
朕試了各種法子喚他,都不見動靜。
恰在此時,欽天監來報。
原本較亮的帝星瞬間變暗了!
而原本暗的卻變亮了!
欽天監監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突然就調換了明暗,速度十分之快,若不是一直派人觀察著,很難發現……」
他小心地瞄了眼朕,「不過陛下得上天庇佑,自然無礙……」
朕愣愣地盯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巴。
壞了!
搞錯了!
一開始就錯了!
那個暗的才是朕!
這半月以來,澈兒總找理由讓朕多掌控身體,說自己總感覺累,想休養一下,還說況且他以後有的是機會,就暫時讓朕再多體驗一下人世間的樂趣。
正巧那時暗星變亮,朕便以為是讓他多休養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