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在樹後,大齊咒罵聲越來越近,我握緊手裡的匕首,屏息凝神。
「該死的賤人!」
大齊怒不可遏,揮舞著砍刀朝我劈來。
突然,一陣咔嚓咔嚓的斷裂聲,大齊毫無防備,直挺挺地摔進陷阱裡。
陷阱裡鋒利的尖刺穿透了他的腳掌,鮮紅的血從他身體裡冒了出來。
陷阱是王景為了捕獵野狼挖成的陷阱,裡邊布滿尖銳的荊棘,足夠讓大齊受盡折磨。
陷阱挖的不算深,大齊哀嚎著想要從陷阱裡掙扎出來。
「救命!快救我!
「小賤人,等我出去一定要殺了你!」
我撿起樹邊的石塊毫不猶豫地朝他腦袋砸過去。
他哼哼唧唧幾聲終究停止了呼喊。
我一路狂奔,跌跌撞撞跑到半山腰就瞧見大當家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回來。
我心中暗叫不妙,慌亂中拔腿往山上跑。
「站住,你跑什麼?」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僵硬地回過身。
王景走在最後,朝我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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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遲疑片刻,咬牙朝他飛奔過去,緊緊抱住他的脖子,哽咽出聲。
他受寵若驚,輕輕拍打我的背脊,柔聲安慰:「別怕,出了什麼事……這麼狼狽?」
我剛才跑的急,現在氣喘籲籲。
大當家眯起眼睛,陰森森地盯著我看,眼底閃爍著探知的光芒。
我搖搖頭,淚珠滾落,「沒事,剛剛被隻野獸嚇到了。」
「嬌氣。」
王景摸了摸我的額頭,替我擦掉臉頰的淚水,又對著眾人拱了拱手:「大哥,我婆娘舍不得我,咱們回見。」
眾人哈哈大笑,目送他我們二人遠去。
王景一隻手臂扛起我慢慢往回走,直到離人群越來越遠,我才脫力地癱在他肩上。
「發生了什麼事?」
「大齊說你回不來了,還要、還要……」
我低下頭不願意繼續說下去。
王景的眼神漸冷,他低垂眉睫,遮掩住眸中的寒光。
「他呢?」
「我、我把他引到陷阱裡,他……他可能死了……」
我顫巍巍的說完,抬眼偷窺他,卻見他面色如常,根本看不出半分喜怒。
9
他沒有回話,我害怕極了,顫巍巍地拉住他的袖子,低聲祈求:
「我是你女人,你不會把我供出去吧?」
「再說一遍。」王景聲音低沉。
我頹喪地低下頭,越發委屈,眼眶泛酸,忍不住又哭了出來:
「你……不會放任不管你的……女人吧?」
他輕嘆一聲,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頂,語氣溫柔,「好了,別哭了,我怎麼舍得把你交出去。
「回去乖乖睡一覺,什麼都不要管,其他的交給我就好。」
我連忙點頭答應下來,飛快地跑回屋子,撲到床上蒙住被子假裝自己睡著了。
真也好,假也罷,就像月娘說的,隻要活著,總會有辦法的。
可是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夢裡是宋淮川冷眼指責我不知廉恥、下作地勾引他;一會又是一群黑漆漆的大手抓住我的腳踝,撕扯著,很快又換成王景的臉……
我驚醒坐了起來,渾身都湿漉漉的,胸膛劇烈起伏。
王景推門而入,他身材魁梧健碩,穿著一身寬松的麻衣,腰帶系得歪歪斜斜,襯託出他精壯的胸膛。
隻是胸膛上纏了厚厚的紗布,隱約有血跡滲出。
我想起大齊的話,想來是出了意外。
「沒事了,事情已經解決了。」
王景撩起我鬢邊濡湿的碎發,「你沒有見過他,什麼都不知情。」
我點點頭,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莫名地安心。
「你的傷?」
「無、哎呦——疼死老子了!」
王景咧嘴叫喚,一副疼痛難耐的模樣。
「好幾天沒換藥了!」
我沒有注意到他語調的轉變,「那我幫你換藥。」
我扶起他,將藥箱放到桌案上,拿剪子挑破他胸口的紗布,動作笨拙地清理他的傷口。
他痛呼一聲,「啊!輕點兒,疼!」
傷口不太深,但因為失血過多導致皮膚發白,看上去觸目驚心。
我小心翼翼地用幹淨的棉花沾上金瘡藥,塗抹在他的傷口上,動作愈發緩慢。
一滴鮮紅的液體落到我的手背上,我茫然地抬起頭,王景仰頭一手捏著鼻子,鼻血依舊不受控地湧出來。
我慌張地抽出帕子替他擦拭鼻血,王景咳嗽兩聲,瓮聲瓮氣道:「沒事,你繼續。」
他抓了抓臉頰,耳朵根子通紅。
我愣了一瞬,隨即低頭,視線落在他微敞開的領口處。
確實太近了,他肌膚散發的熱氣似乎要灼燒我的雙頰。
我連忙挪開視線,專心替他包扎傷口。
好不容易挨到結束,王景捏著鼻子三兩步跨到銅盆旁邊清洗掉血汙,然後重新躺到床上,一臉享受的表情。
我咬咬牙,準備跨過他鑽進被窩裡,誰料手腕突然傳來一股大力。
王景拽著我的手腕將我拖回懷裡,低沉性感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不能再打我了。
「你已經打過我三次了。」
抬起的手臂緩緩放下。
10
劃傷他的脖子,撓花了臉,還給了他一巴掌。
這些事放在以往別說動手,連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我不僅想了,還全部付諸行動了,心裡沒有絲毫愧疚。
難帶因為他是山匪?
還是說,這才是真正的謝寧?
「先讓我摟一會兒,改天想怎麼打任你選。」
他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幾分撒嬌的味道。
我沒有拒絕,靜默著靠在他的胸前,感受到他強勁有力的心跳和溫暖。
我對他的感情,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大齊失蹤的消息傳來,我正給王景衣服上的褶皺打補丁,針尖險些刺進肉裡。
我不知道王景使了什麼手段,反正沒有人懷疑到我身上。
隻知道幾天後,他的屍體被發現在山澗的河道裡,不知道被什麼野獸啃得面具全非,隻剩下背上殘缺的紋身,勉強能夠辨認。
月娘說著這些,臉上遮掩不住的痛快。
她的丈夫親人皆亡於山匪刀下,若不是為了復仇,怎麼會委身於此。
「城裡來了位巡撫,叫囂著要清剿山匪,好像叫宋什麼來著……啊,對,宋淮川。」
月娘拍了拍腦袋,「應該是什麼大人物,說是奉旨剿匪。
「呵,這麼多年,奉旨剿匪的大人來了一個又一個,有哪個成功了?倒是讓人笑掉大牙。」
宋淮川。
再次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心裡竟沒有多少波瀾。
仿佛那些過往,早就煙消雲散。
如果不是月娘提起,我都忘了自己曾經何其卑微的愛過一個男人。
他厭惡我,厭惡到不惜勾結山匪取我性命。
王景的身形闖入腦海,竹竿上晾曬的衣服、變著口味的菜餚、房間裡突然多出的山花、還有驚嚇後的安撫……
記憶最終定格在王景那張硬朗的臉龐上。
可是剿匪,王景必然首當其衝。
我自然無比希望這群窮兇極惡的山匪能夠繩之以法,可是王景,他對我卻很好……
好到我終於體味到被人捧在手心的滋味。
一連幾日,王景都是早出晚歸,神色匆匆,山寨裡更是嚴防死守,連我都察覺到幾分山雨欲來的危機。
月娘在男人間遊走,知道的消息更多。
京中來的那位宋大人似乎病重了。
宋淮川身體一直很好,鮮少生病,恐怕其中隱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內情。
王景難得早早歸來,扛起我直接回了臥房,將我按在床榻上,然後解開褲帶。
「無恥!」
我驚呼出聲,哪能想到青天白日的竟然這麼不知恥,抄起手邊的枕頭朝他丟了過去。
他也不躲閃,任由枕頭砸在額頭上,一把扯過我的手腕拖進懷裡。
我隻覺得手心多了個冰涼的東西,低頭一瞧,竟是他日常佩戴的令牌。
他的下巴緊貼著我的顱頂:
「入夜等我們離開後,你從後山我常帶你走的那條小路下山,有我的令牌在沒人會攔你。
「山下有人接應,他們會帶你到安全的地方,夜裡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
11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沉暗啞,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喘息聲,噴薄在我的臉頰上。
我心頭猛顫,忍不住問道:「那你呢?」
「擔心我?」
王景挑眉:「不想回到你那前夫身邊嗎?
「他就在城中,雖說半死不活的,好歹有個光明磊落的身份。
「我和他,你選誰?」
我嗅到一股濃鬱的酸醋味,搖了搖頭,「和離那麼久,他早就不值得。」
「你呢?你會回來找我嗎?」
王景抱著我的雙手驟然加重了力度,他的眼睛緊盯著我,漆黑的眸底翻滾著巨浪,「哄我?」
「我……」
我話未說完,嘴唇已經被堵住,熟悉而陌生的氣息充斥著我的整個口腔。
我瞪圓了眼睛,想掙扎,可身體卻被牢牢禁錮著,無力反抗。
許久之後,他才松開了我,從我腰間抽出帕子三兩下堵住要淌出鮮血的鼻孔。
手指輕輕摸著我被咬破的嘴角,目光熾熱得駭人,聲音更是沙啞得厲害:「等老子贏了,回來一定要吃了你!」
按照王景計劃的那樣,眾人在前山飲了送行酒,揚言要好好教訓城裡那群敬酒不吃吃罰酒的官吏。
他們早先派人在宋淮川的吃食中動了手腳,連帶著他的手下也全都病倒了。
趁著城中群龍無首闖進府衙搶糧劫銀,狠狠搓一搓宋淮川的銳氣。
主意是王景提出來的,實施的過程不算容易,宋淮川機警,派過去的釘子險些漏了陷。
我按住王景手臂,搖了搖頭:「貪杯誤事,萬事小心。」
王景深深看了我一眼,幾乎要將我看穿,才緩緩說了句:「好!」
夜幕降臨,前山眾人熄滅火把,借著月色悄悄潛入城中。
我一路暢行無阻,氣喘籲籲地在樹叢中穿行,直到在山腳下見到前來接應的人。
他們沉默寡言,不願多透露半分,帶著我七拐八拐繞了一大圈,竟然也入了城。
最後將我安頓在一個隱蔽但舒適的客棧裡,又是一通叮囑,夜裡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出去。
他們一走,我獨坐房中,心中惴惴,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不妙的事情。
王景,真的會平安歸來嗎?
早就過了宵禁時間,外面街道空蕩蕩的,唯有偶爾響起犬吠,安靜地有些滲人。
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迷迷糊糊中,外面短暫的一陣嘈雜之後,又恢復了寂靜。
透過窗戶縫隙,訓練有素的一隊兵馬押送囚犯從門前緩緩走過。
囚犯數量眾多,足足有百餘人,被捆綁得結結實實,一個個耷拉著腦袋,狼狽不堪。
借著火把的光亮,我看到被綁著的人裡,有幾個是我認識的山匪。
我目不轉睛不敢有什麼紕漏,直到押送的隊伍消失在街角,依舊沒有瞧見王景的身影。
我不安地在房間中踱來踱去,一顆心始終懸在嗓子眼。
最終還是決定跟出去,我必須親眼看到王景,否則今夜注定無眠。
押送的終點是城中府衙,門前站滿了侍衛,燈火通明,戒備森嚴。
我剛探出半個腦袋,就被人拎著後衣領拽了進去。
「大人,這裡還有個漏網之魚。」
12
府衙內橫七豎八的躺著幾具屍體,有幾名侍衛正在清理現場。
嗅到空氣中濃鬱的血腥味兒,我胃中作嘔,忙捂著胸口幹嘔了幾聲。
「阿寧?」
一個略顯熟悉的聲音猶豫地喚著我的名字。
「阿寧,真的是你?
「你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我循聲望去,原本站在我面前的男子突然激動地衝向我,一把摟住我的肩膀,將我攬入他寬厚的懷中。
宋淮川。
這種擁抱,曾讓我魂牽夢縈,如今,卻隻剩厭惡。
我推開他,往旁邊挪了挪:「宋大人,請自重。」
他好端端的活著。
所謂的中毒昏迷也是為了請君入瓮營造的假象。
那,王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