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替我系上衣襟的口子,我看著銅鏡中膚色暗淡的面容,有些失落。
「我就說了吧,我穿不了這般鮮亮的顏色,還是拿去退了吧……」
李川一邊替我抻平褶皺,一邊若有若無的瞧了我一眼。
眸光溫潤卻堅定:「怎麼穿不了?」
「你這樣的年歲便該穿這樣的顏色,我瞧著是極好看的……」
李川話說到一半,後半句便湮沒在了喉舌之間。
窗外雪落無聲,我卻覺得胸腔裡暖得發燙,似乎有什麼東西要跳出來了一般。
半晌後我轉過身,墊起腳。
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我的唇已經落到了李川臉上。
「我願意了。」
「什麼?」李川呆呆的瞧著我。
「我說,我如今願意了。」
他反應了片刻,似乎明白過來我說的是什麼。
頃刻間,天旋地轉,我被攔腰抱起。
男人暗啞的聲音鑽入耳朵:「方才怎麼不早說?」
「如今剛穿的衣裳,又要脫了去……」
Advertisement
我臊紅了臉,心中卻是一片暖意。
11
年後初春時,我與李川在城中不顯眼的位置盤了間鋪子。
因著物美價廉,每日來往的客人絡繹不絕,漸漸地,我們兩個人也忙不過來了。
於是,我便聘了兩個廚娘,一個伙計。
城中做糕餅的鋪子並不少,開店之前我也曾佯裝買糕餅,去瞧過。
那些糕餅的式樣,遠不如張婆婆教給我的精巧。
我這才曉得,自己從前學的手藝,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
有了人手後,我便開始增加糕餅的式樣了。
從前嫌麻煩不肯做的桂花糖糕如今也開始做了起來,用得都是極好的糖粉與桂花。
一來二去的,竟成了最好賣的糕餅。
從前隻有些升鬥小民前來光顧,可後來連一些貴人府中的小廝丫鬟也來了。
隻不過我每日裡做得不太多,並不能兼顧所有人。
卻沒想到陰錯陽差,引得他們在鋪子前大排長隊。
甚至城中隱隱開始傳出些名號,說城東有家無名的糕餅鋪子極有滋味兒。
李川更是在暗地裡戲稱我為大師傅。
其實這些都不打緊,隻要能賺些銀錢,平淡度日,我便高興。
這日夜間,我備好了第二日要用的材料,正準備歇下的時候,就瞧見李川正在燭臺下勾勾畫畫著什麼。
「一日進項是三兩,一個月便是九十兩,一年便是一千……」
「你在算什麼?」我問他。
李川笑笑,將面前的賬本遞過來:「我記賬呢,盤算著要多久才能置辦個個院子。」
我瞧著面前狗畫符一般的字跡,忍俊不禁:「現在便很好,不必置辦新院子。」
李川搖搖頭:「不行,還是得要的。」
「如今這院子雖寬敞,可離城中太遠,每日來回實在疲累。且我們盤下的鋪子明年房主必定要漲價,如此我們不如自己置辦一間,也安穩些。」
原來他心中早有盤算,我心安了不少。
靠在他懷裡問:「當初花五兩銀子買我是不是很值?」
「瞧著如今,我五千兩都能給你掙回來了。」
男人悶笑一聲,細細為我揉捏著手腕。
「當然值。」
「莫說是五千兩,便是你一個銅板都掙不到,我也覺得值。無鹽,有你相伴,我便覺得極好了。」
大手悄無聲息地探進衣衫,我佯裝惱怒,正打鬧間。
門被敲響了。
「有人嗎?」
12
李川開了門,我站在窗子邊瞧著。
竟是個俊秀的公子。
「請問是城東糕餅鋪子的店主嗎?」
他一身月白色的綢衫,氣度不凡的摸樣,卻又十分謙和有禮。
李川點頭稱是,他便道:「請問店中做糕餅的大師傅是哪位?我有要事相商。」
半掩著的遠門打開,李川讓出一條道。
「公子請進。」
其實從前在桐花巷跟張婆婆學糕餅的時候,我便早知道會有這麼一遭。
那時她告訴我,若是有位年輕公子吃了我做的糕餅,詢問來由,便隻說是家中祖傳的即可。
若是那人要糕餅方子,便直接給他。
此刻,那人端坐在木桌前,端著粗糙的瓷盞飲茶。
倒顯得有幾分滑稽。
「姑娘如何稱呼?」
蘭香院的姑娘,向來都是有名無姓的。
我想了想:「姓張。」
那公子楞了楞,旋即笑開:「敢問姑娘師從何處?」
「家中祖傳罷了。」
他放下那杯清茶,泛起陣陣漣漪。
「果然如此……」
我瞧著他低垂的眼睫,目光中帶著探究。
半晌後,他才低低開口:「我幼時有位嬤嬤極會做糕餅,聽聞家中的父親是在御膳房做過大師傅的。」
「那時我幼小失孤,極其依賴她,她便將我視作親生的孫兒。後來我一朝失勢,身邊親近之人盡數離散,如今卻是怎麼也找尋不回她,也尋不回幼時的味道了。」
我心中震撼,卻又不敢表露於心。
又想起張婆婆的囑託:「我有那糕餅的方子,公子可需要?」
他抬頭瞧了我半晌,目光如星。
「罷了。」
「你便做幾包糕點,讓我帶走即可。」
我應了聲,起身去了廚房,簡單做了幾樣拿手的。
等再出來時,木桌上昨日剩下的桂花糖粉已經沒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隻錦袋。
裡面沉甸甸的,都是金子。
我與李川相視一眼,俱都楞在了原地。
13
我們用這筆錢買了間三進三出的小院子,又在城中置辦了鋪子。
上牌匾時,我想了想,讓那匠人題上了「張氏餅齋」四字。
若是張婆婆得見,也一定會高興的吧?
換了大的鋪面,生意也便更好了。
因著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便在城中尋了幾個廚娘。
我將張婆婆教給我的手藝盡數傾囊相授,告訴她們學會之後可以另起爐灶,可若是旁人問起,便要告訴他們自己師承揚州張氏。
他們初學,雖做得到底差些火候,可到底能應付了。
我也能松快些。
待到暑熱褪去時,我已然有了身孕。
李川捧著我親了又親,不知道怎麼歡喜才好。
我想起桐花巷的那棵桂花樹,怕是已經快到了開花的時節。
便同李川商議後,將鋪子託付給了店中信得過的廚娘和伙計,踏上了返鄉之旅。
從前來京州時,為了省錢,我們走了水路。
如今求快求穩,便走了陸路,不過七八天,便已經置身揚州城內了。
我們回了桐花巷,又去給張婆婆上了香。
經過宋府時,我突然想起阿姐。
那時我們離開揚州時,她已身懷有孕,如今算算日子,孩兒怕是都快周歲了。
阿姐生得美,孩子也定是個玉雪可愛的。
念及此,我便去敲了宋府的門。
那門房處的小廝卻說:「哪裡來的什麼容姨娘?早八百年便被趕出府去了,要尋便去那蘭香院尋吧。」
我腳下一軟險些沒站住,幸得李川將我扶住。
怎麼會這樣?
阿姐怎麼會被趕回蘭香院?
14
我是極不想回蘭香院的。
一來從前在這受了不少苦楚,二來,便是不想瞧見阿娘那副面孔。
可既然是回到這兒了,少不了還是要見的。
她瞧見我一身錦緞,腹部微隆,眉都挑了起來。
「喲,如今是出息了,回來耍威風了?」
我隻問她:「阿姐呢?」
她轉身隨手一指:「落花院裡。」
蘭香院是揚州有名的瘦馬坊,雖是為富商官宦培養妾室的,可私下也做些暗娼的生意。
落花院,便是這般的去處。
我隻覺得心尖上都冒著寒意,李川攙著我進落花院時,正瞧見一個男人從裡面出來。
而半開的門裡,阿姐掩著衣衫,目光呆滯。
「阿姐!」
她轉頭瞧見是我,先是欣喜,又低頭扣上衣衫,才擠出一個笑。
「無鹽,你來啦?」
我看著阿姐青紫的脖頸,目眦欲裂。
「怎會如此?」
明明當初,阿姐在宋府是過的極好的,怎麼至於如此呢?
阿姐慘淡一笑,說起了緣由。
「宋府的大夫人容不下我,先是用無數珍品和補藥養大了我的肚子,又在我有孕六月時,誣陷我與府中馬夫私通。」
「老爺震怒,雖不大相信卻也不願細查,畢竟為了一個瘦馬損了府中顏面實在不值。於是我便被強行落了胎,趕回了蘭香院。」
她輕嘆一口氣:「那時腹中胎兒過大,我險些死去。回到蘭香院時,已經壞了身子再不能有孕。」
「阿娘說,她從前栽培我所花的銀錢還未曾賺回呢,便將我丟到了這落花院。」
我渾身震顫,指甲都嵌進了掌心。
從前阿娘薄待我,歸根結底還是有緣由的。
可她從小便珍愛阿姐,如今竟也這般對待阿姐。
細細想來,哪有什麼血緣親情。不論是我還是阿姐,不過都是她斂財的工具罷了。
如今想來,身為瘦馬卻容貌醜陋,竟是老天給我最大的恩賜。
念及此處,我衝出門去。
正好瞧見她站在門口,撩撥著背手而立的李川。
「容姝曾經可是冠絕揚州的瘦馬,如今你既有了出息不再是個倒夜香的腌臜人,便娶了她當二房如何?」
「無鹽這般寡淡不堪的品貌你都能接納,容姝嫁給你也算是便宜你了。既是二手貨色,我便隻收你五十兩,怎麼樣?劃算吧?」
我實在是忍不下去了,衝上前去,賞了她一巴掌。
15
她被打得偏過頭去,轉過來來時已經是怒火中燒。
「小賤蹄子,你還敢打我,我是你娘!」
她仰手便要扇過來,卻被李川捉住了手腕。
「啪!」
我又打了她一巴掌:「打你又如何?忘了告訴你了,我如今是良籍,打你這麼個賤籍瘦馬,又有誰敢置喙?」
她被噎在了原地,眼睛一轉卻又想起了什麼。
冷笑一聲:「可你阿姐也是賤籍,你就不怕你走後,我加倍凌虐於她?」
「既如此,那我們便為她贖身。」男人冷然道。
大手一甩,她便脫力摔在了地上。
我轉過頭,正好對上李川溫潤的眸光。
他說:「既然是你阿姐,我們便是散盡千金,也該替她贖身。」
「更何況,我們如今有銀錢。」
「無鹽,既救不回從前的那個你,如今, 我們便救救你阿姐吧。」
我用五十兩銀子為阿姐贖了身。
離開蘭香院時,阿娘撲了過來, 抱住我的裙角。
「無鹽, 你既幫你阿姐贖身了,也幫幫為娘好不好?我曉得你如今不差這些錢的。」
我的確有錢。
可, 差不差錢和願不願意花錢,是兩碼事。
可我還是笑道:「好啊。」
又轉頭問那老鸨:「多少銀子?」
那老鸨打量了阿娘幾眼,諂媚道:「她如今已經年過三十, 又生育過, 早已經人老珠黃了,姑娘給五兩銀子便是了。」
我笑笑拿出銀子給她,卻被追問:「這籍契可要一同買斷?」
但凡是賤籍女子, 不僅有賣身契, 還有籍契。隻有在贖身時將籍契一同買斷, 日後才可是良籍。
若是並未買斷籍契, 即便是贖了身也是賤籍。
除了去給旁人做妾, 再無出路。
為阿姐贖身時, 我便額外花了一百兩買斷了她的籍契,從此,阿姐便是良籍。
可如今……
沒這個必要。
「不。」
我丟下五兩銀子, 撕掉那張賣身契,領著阿姐走出了蘭香院。
上回馬車的瞬間,我瞧見有龜公將她扔了出來。
熙熙攘攘的長街上,路過的人皆是避讓不及。
就像是避讓那水溝中的淤泥, 唯恐自己沾染上了晦氣。
再不復當年冠絕揚州的絕代風華。
16
我帶著阿姐回了京州。
她瞧見我開的鋪子, 不禁感嘆:「無鹽,阿姐從前竟不知道, 你如此厲害。」
我笑著搖搖她的手:「阿姐若想學,我明日便教你。」
我雖師承張婆婆,可說到底, 最初開店的本錢,仍舊是那隻碧玉簪子。
若沒有阿姐,我也到不了今日。
雖隻是做妾,但這對於生在蘭香院的瘦馬而言,已經是極好的出路了。
「也這」唯一能救她的人, 隻有她自己。
此後, 阿姐在鋪中跟廚娘一同學了起來。
待到我生產時,阿姐的紫玉糕已經做得十分有摸樣。
阿姐一邊幫我哄孩子,一邊盤算著要在城中再租賃一家鋪子。
「我想著,若是我們倆家鋪子打擂臺搶生意,不論是哪家鋪子進項, 都是我們賺了, 也好過便宜了旁人。」
我隻一味做糕餅,可阿姐卻是有經商的才華的。
我打趣她:「阿姐別不願是幫我帶孩子,才想著躲懶吧?」
阿姐沒好氣地瞪我一眼:「我還不是想著給我侄女攢嫁妝錢,你說你生便生罷, 一生便是兩個, 一家鋪子怎麼夠分?」
我笑得岔了氣,李川忙端來梨膏水為我順氣。
而我瞧著懷中玉雪可愛的孩兒,和身邊無微不至的夫君。
還有, 心慈貌美的阿姐,實實在在的滿意了。
這才是好日子嘛。
也不知從前在蘭香院勉強求生的小姑娘無鹽,如今是否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