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安

第1章

字數:4124

發佈時間:2025-03-31 17:40:08

一千三百歲那年,我去了人間。


扮作農女,在菜市口買了一個男奴。


曾經年少得意的陸小侯爺如今斷了腿,雙手被高高吊起,形容狼狽,在髒亂的菜市口供人挑揀。


我掏出三十文錢,將他買回了家。


1


我用一輛牛車將陸世安運回了家。


他一路上都不曾出聲,散發遮掩了面容,滿身血汙。


我打了水,一點點擦幹淨他的臉。


少年郎眉目清秀,雙目微闔著,眼底一片死寂。


我怔怔地看著他的面容。


看著看著,鼻頭一酸。


眼底有些熱意,被我極力忍耐下。


我笑盈盈道:「郎君生得俊俏,看來我這錢花得不虧。」


下山前我向天機問了陸世安的生平。


侯府嫡子,少年登科。


皎皎一玉郎,是滿京城閨閣少女的夢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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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下風氣開放,亦有姑娘大膽示愛:「若能得陸小侯爺一眼眷顧,便是千金也不換。」


曾經千金不換的玉郎,如今也不過是區區三十文就能買到的人。


他黑黑的眼珠動了動,終於在我伸手脫他衣裳時出了聲,嗓音十分艱澀:「姑娘,這於禮不合。」


我說的話和我的動作一樣粗魯:「我買了你,你便是我的男人,什麼禮還管我瞧自家男人身子?」


我扒了他的衣裳。


入目是遍布青紫、滿是傷口的胸膛。


竟無一塊好皮肉。


我閉了閉眼,壓下翻湧思緒,又伸手去探他褲腰,死魚一樣的人又掙扎起來,傷口崩裂,流出的血汙了我一床新買的被褥。


我隻好收手,轉而拿了剪子,從褲腿開始往上剪。


今年春,宋丞相突然參陸侯通敵叛國,有書信為證。


天子震怒,未曾明辨真假,便下旨罰沒陸家家產,男為奴女為妓。


陸侯年過半百,未曾想臨老了一世清名盡毀,在牢房牆上留下一封血書,撞牆自盡。


陸侯夫人體弱,聞聽消息萬念俱灰,不過兩日光景,也跟著去了。


偌大一個侯府,竟隻剩下陸世安和他七歲的小妹妹。


來抄家的人與陸世安有龉,為著私仇打斷了陸世安一雙腿。


拖的時日久了,便成了如今這樣可怖的模樣。


見我看著他的斷腿沉默,陸世安閉了閉眼,有些難堪道:


「我如今已是殘廢,並不值三十文。」


若我真是個農家女,三十文買個殘廢,屬實是虧大了。


可我不是呀。


2


我給陸世安擦淨身子,上了藥。


還未收拾好,就有人上門。


正是那為私仇打斷陸世安雙腿的人。


宋成挑著眉上下打量我:「就是你買了陸世安?」


我低眉斂目,垂首應是。


他嗤了一聲,一把推開我,顧自往裡走。


「膽子不小。」


進門後,宋成毫不見外地坐在了床邊唯一一張椅子上,伸手撩了撩陸世安的衣襟。


「小娘子倒是舍得,還給你這廢人塗藥。真是拿銀子打水漂,也不嫌心疼。」


他視線在陸世安白皙皮肉上劃過,眸光微動:


「你們兄妹生得真是好,我記得明熙那丫頭衣裳下也是一身白膚,綢緞一樣滑……」


砰的一聲,宋成不察,被陸世安一拳打在臉上,連人帶椅子翻倒在地。


陸世安卻比他更狼狽。


這一拳用盡了他的力氣,此刻隻能倒在床邊,嘴裡「嗬嗬」地喘著氣,眼中遍布血絲,像是浸了血。


「畜生……」


宋成摸了摸嘴角,笑著站起身,一把揪住了陸世安的頭發,迫使他抬起頭來。


「陸小侯爺真是一點長進也沒有,之前被你打了一頓,如今我身上還有好幾處骨頭還疼著。」


去歲元宵燈會,宋成碰見了陸世安偷跑出府的妹妹。


小姑娘年紀小,眉眼生嫩又貌美,他喝多了酒,燥意上湧,也顧不得這是陸侯的掌上明珠,把人摁在巷子裡就想行事。


可他剛扯松了陸明熙的衣裳,陸世安就找過來了。


看到自己的妹妹衣襟散亂,白嫩胖臉上是兩個紅腫的巴掌印,陸世安腦中嗡的一聲。


宋成差點被他打死。


若不是宋成上面有個貴妃姑姑為他求情,怕是他這世子之位都要被削了。


宋成思及此,眉眼便生出狠意。


「這人我買了。」


他扔給我一塊銀子,拽著陸世安的頭發,硬生生將人半個身子都拖了出來。


看這架勢,是要這樣一路拖回府中。


他是要將陸世安的尊嚴擲在地上,同他這個人一起碾碎。


我剛給陸世安換上的白色中衣落到了地上,沾上髒汙。


暗處黑影重重,我忽地生出一股燥意。


我壓制住躁動的藤蔓,伸手制住那人手腕。


宋成擰眉:「怎麼,嫌錢少?」


我看著陸世安,「郎君,你是讀書人,想必比我懂,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下一句是什麼來著?」


話音落,我手上一用力。


宋成發出一聲慘叫。


他抱著軟軟耷拉的左手,痛得跪倒在地,額上滿是冷汗。


我拿出一瓶毒藥往他嘴裡灌,感慨道:「活了這麼多年,還沒殺過人,隻能請你自己去死了。」


宋成驚懼地看著我,但怎麼也掙不開我的手。


隻能安靜地死不瞑目。


我在心中念了聲佛號。


逼妖殺人犯戒,他果真該死。


今天又攢功德了。


我轉頭看向怔在原地的陸世安,溫和逼問道:「郎君,下一句是什麼?」


陸世安神色有些驚訝,怔怔地看著我,良久,答非所問道:


「姑娘,你身上……長草了。」


我回頭一看,那不安分的小藤蔓在我肩頭左搖右擺,也不知道是在勾引誰。


我一把把藤蔓摁回去,幹笑一聲:


「郎君看錯了。」


3


人死了,可是這屍體怎麼辦呢。


我犯了難。


重新被我洗幹淨安置好的陸世安說:「宋成平生除了喜愛淫虐幼童,便是馴獸。


「他在京郊別院養了頭虎,不為外人知。屍體扔進獸籠,旁人便是發現他死了,也隻會覺得是老虎野性難馴。」


我點點頭。


是夜,我送完屍體,摸上了床榻。


陸世安身體一僵。


「姑娘……」


又是要說禮儀教條,我捂住他的嘴:「不想聽。」


見他安分,我又伸手捏了捏他紅透的耳朵。


「郎君快些好起來吧,殺人運屍的活都我幹,床上你總該出些力吧。」


陸世安一張白皙面皮瞬間紅透。


夜色深濃時,我生了困意,迷瞪中忽然聽見他問我:


「你……不是人吧?」


他好冒昧。


我一個激靈徹底清醒。


這才發現被子底下有什麼不對勁。


是那不安分的藤蔓,又冒了出來,此時正繞過陸世安的腰腹,纏在他指尖搖擺。


不怪他有此一問。


我湊上前去,下巴輕輕抵在他肩頭,握住他的手一同掐住那小葉子。


「是啊,我是妖。」


「郎君怕嗎?」


「不怕。」陸世安垂著眼,「世人有時比妖還惡,姑娘卻屢次三番救我,我為何要怕。」


他又問:「為何救我?」


為何?


千年前的舊事又在腦中呼嘯而過,我卻不想說是我欠了他的,隻道:


「因為郎君貌美,合我心意。我往人間走一遭,積攢功德,瞧見郎君,想救便救了。」


我伸手摩挲他的斷腿,骨骼外突,已然畸形了。


「郎君與我結契成婚,借我這妖怪的氣,這雙腿便能好,郎君意下如何?」


陸世安反擒住我的手,攤開掌心,用臉蹭了蹭。


眼底像落了星子,又像燃起一簇火。


他說:「你救救我。」


4


我曾以未亡人的身份守了一個牌位上千年。


如今我一千三百歲,卻是頭一回成婚。


我在屋中擺了一對紅燭,又同陸世安換了喜袍。


兩盞薄酒飲下,便算是成了禮。


入夜,我們肩挨著肩躺在榻上。


陸世安仰面躺在枕上,烏發披散,秀美出塵。


藤蔓將他纏了一圈又一圈,儼然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我美滋滋喊他:「相公。」


哄他:「以後你有了一個妖怪娘子,便什麼都不用怕了,萬事皆有為妻替你頂著。」


我的安安,往後都不會有一絲不如意。


安安如今最大的不如意,便是一雙斷腿。


我將一根藤蔓塞進他口中,嚴肅道:「痛了就咬。」


我將妖力灌注進他的經脈。


畸形的骨骼被妖力衝斷,再一點點矯正、生長。


陸世安悶哼了一聲,額上瞬間沁出汗來。


小藤蔓主動往他口裡動了動,催促他。


陸世安沒咬,他顫著手把藤蔓取出,緊緊握在手中,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死死咬著牙,不肯哼一聲。


良久,他松了牙關,渾身冷汗,睫毛湿漉漉的,一雙眼含著水色,就這樣狼狽地對著我笑。


心頭像是被人鑿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我低聲道:「為何不咬?多少能好受些。」


陸世安眨了眨眼,修長指節握著碧綠的藤,光潔如玉。


他認真道:「我一個人痛就夠了,何必連累你也受苦。況且……」


他面色染紅:「你是我的妻,我想好好待你。」


5


陸世安的腿還需將養,但好歹能行走了。


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世家公子挽起袖子,包攬了屋內外所有的家務。


那雙從前執筆握玉的手揉起面團,在案板上篤篤篤切菜時依然利落。


拉得極細的面落入湯中,小火一咕嘟,香得我的藤蔓都蠢蠢欲動。


隔壁的大娘之前還勸我別花那麼多錢買個殘廢回來,如今見了幹淨齊整的陸世安,忍不住含酸道:「大饞丫頭,也是讓你吃上好的了。」


小院內暖意融融,小院外愈發風聲鶴唳。


宋成的屍體被發現了。


貴妃素衣脫簪,跪在太極殿外聲淚俱下控訴太子為報私仇害宋成性命。


天子垂問:「太子與宋成有何私仇?」


貴妃用帕子摁了摁眼角,眸光陰冷:「揭發陸侯叛國的是臣妾的父親,太子與陸侯一向親厚,之前為給陸侯求情,上書陳表、聯合群臣跪諫……太子為陸侯幾番奔走,這些陛下您都是知道的。陸侯身死,太子心中不滿,便對臣妾的親侄兒下手!」


貴妃痛哭:「陛下!宋成縱然人微言輕,可太子殿下這樣草菅人命,又是什麼道理!」


天子沉了臉。


下旨處理陸侯的人是他,太子的不滿,究竟是對著宋丞相,還是他?


天子愈發覺得這個兒子礙眼。


但宋成屍首已被老虎啃得七零八落,沒有證據,僅憑貴妃一言並不能給太子定罪。


這件事最終以太子被罰去江南查私鹽案結束。


我坐在屋頂津津有味地看完了整場戲,沉思著往回走。


剛到家門口,隔壁大門打開了一條縫,大娘在裡面對著我擠眉弄眼。


「夭壽了!丫頭诶,你買來那個男人不安分喲!」


她瞧見陸世安今日去了京中最大的花樓。


6


大娘義憤填膺,大娘痛心疾首。


「我就說,這種官府放出來的罪奴,能有什麼好東西!你看,這才安分幾天,就闲不住往花樓跑了,他如今還吃你的住你的呢!」


見我臉上還帶著笑,大娘嘴角一拉:「怎麼,你不信我啊?」


我搖頭:「不是,隻是他去花樓是去尋人,這事其實怪我。」


我在大娘不解的目光中轉身回家。


陸世安正在廚房,鍋裡的油已經冒了熱氣,他卻還怔怔然。


我嘆了口氣,上前接過鏟子,麻利地下菜翻炒。


「隔壁大娘說,今日看到你去花樓了。」


陸世安有一瞬間的慌亂,隨即是更深的絕望:「阿蘿,我今日是去尋明熙……可是,她不見了。」


我沉靜頷首:「明熙前腳被送進花樓,後腳我就把她接出來了。


「官妓不能贖買,我施法迷惑了眾人,才將她帶出來,但她如今不適合拋頭露面,我便把她藏起來了。」


我看向他,如今他走路還有些微跛:「本想等你好了再告訴你,但你這樣心急,不如先去見見明熙,也好讓你安心。」


陸明熙的藏身之所在京郊外的一處山林。


山中有一小院,此間主人是個姓孟的姑娘,博學多才,立志開辦女學,澤被天下女子。


陸明熙是她收的第一個弟子。


我們到時,陸明熙正在背書,小腦袋晃晃悠悠,滿臉愁苦。


我屈指扣在窗格上,她聽到聲響望過來,見到我像隻小鳥一樣歡呼著撲了過來。


「阿蘿姐姐!」她抱住我,看看一旁的陸世安,又仰頭瞧我,兩眼亮晶晶的,「阿蘿姐姐,我阿兄生得是不是很好,我就說你買下他絕不會虧!」


小姑娘又跑去抱著陸世安的腰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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