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蓋頭是圈住我的囚籠,江家也是。
我看向江昭:「從前你愛重宋瑤,她做什麼你都可以原諒,我不求你把我跟她放在同一地位上,隻是,若你心裡有一點,一點點的我,就不要打亂我的生活。」
江昭沉默,沒有應下,也沒有否決。
他在鎮子上買了宅子,清晨來我這裡,點上一碗餛飩。
來往客人都眼熟了他。
他話少,幾乎不與人交談,冷著面容,別人覺得他是個怪人,私底下讓我小心。
他不惹事,我當他不存在。
但我知道,這種平靜的日子不會太久。
宋瑤沒有放棄他,我就不會安生。
果然,她來了。
帶著爹娘。
我給他們端上三碗餛飩:「客人慢用。」
隻生未養,算不上爹娘。
宋母望著我,眼眶微紅,顫著聲問我:「瑜兒,你叫我什麼?我是你娘。」
我的心裡沒有一點動容,甚至擔心被別人看到會丟人。
「夫人說笑,我隻是個野丫頭,沒有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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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父怒極,用力拍打桌面:「孽障,離家出走便也罷了,居然連爹娘都不認,你知不知道你走後,你娘整日以淚洗面?你對得起她嗎?」
宋母淚眼望著我。
我掛著客套的笑容:「應該不會,當初宋瑤離家出走,宋夫人四處託人尋找,很是堅強,沒有以淚洗面啊。」
宋母痛哭一聲,用手捂住唇,稍稍平復就要來抓我的手:「你怨娘偏心,可是,你也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娘疼你,你怎麼說走就走啊?」
我神色未變,用力把手抽出來。
「我為什麼走,宋瑤沒有跟你們說嗎?」
他們神色躲閃,想來都知道宋瑤的心思。
宋母睫毛上還掛著淚澤,眼珠微動,再看向我的眼神,我十分熟悉。
「娘知道,你在意你姐姐與江昭情誼,當初你爹讓你替嫁實在委屈你,你跟娘回去,娘好好疼你,給你重新許個好人家好不好?」
是她每次要為宋瑤說話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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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宋瑤,明白了她找宋父宋母來的用意。
可我已經接受自己父母緣薄的事實,不期待,不奢求,不失望。
「我跟你們回去,嫁給別人,江昭就不能惦記我,宋瑤跟他就可以做名正言順的夫妻。」
我看著她:「夫人其實是這樣想的吧。」
宋母神色一亂:「不是......」
宋父大力將我拉開,巴掌帶來的風已經吹到我的臉上。
「怎麼跟你娘說話的?」
看到那個手掌,長年累月的恐懼襲上心頭,我下意識後退,抵上一堵人牆。
他的手被人攔住。
我松了口氣,心髒跳得厲害。
燕期不知從那個角落出來,另一隻手上拿著酒葫蘆,他把宋父的手甩開。
「老匹夫,欺負一個小姑娘,臉都不要了?」
宋父踉跄,顫手指著燕期,又指向我:「你逃出江家,就是跟這種人......這種人廝混?」
宋瑤突兀地插嘴:「燕期,你怎麼能幫她?你分明答應了蕭衍。」
燕期環胸看向她:「是,我欠蕭衍人情,他要我還到你頭上,不過,我隻答應了你看住你妹妹,可不代表我就是你手裡的刀,以多欺少,以大欺小,我看不慣。」
蕭衍就是當初宋瑤帶回家的少俠。
宋瑤臉色青白,燕期接著說:「現如今蕭衍也不再跟你聯系,我幫你至此也算仁至義盡,日後,你休要纏上我,我怕得很。」
他的劍出鞘半寸:「我一害怕,就容易傷人。」
宋瑤瑟縮,想宋母身後躲。
宋父看向宋瑤:「你也認識他?」
燕期笑得燦爛:「對啊,老匹夫,你這大女兒可擔心你小女兒的安危,叫我跟緊了出府的宋瑜,一路護送到現在。」
宋父的胸膛起伏,身體晃蕩,好像要被氣得昏過去。
江昭在宋父抬手時就來到我身邊,聽到這話,他看向宋瑤,聲音僵硬:
「宋瑤,你不是跟我說,是阿瑜與人私奔被你發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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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瑤身上。
她空張了張嘴,惱羞成怒:「難道都是我的錯嗎?宋瑜自己也想離開,我一說,她收拾東西比誰都快,是她不想要江昭,是她不想要爹娘。」
這倒是實話。
我沒否認。
江昭的視線轉向我,眸光破碎。
我坦然應下:「對,她說的不錯。」
我應承下來,沒做任何解釋。
「瑜兒,你不想要娘?可娘找了你那麼久,你,怎麼能不要娘?」
我不信她一點都不知道。
「你有宋瑤一個女兒就夠了,不多一個我。」
宋父怒極反笑:「你真是好女兒,白瞎我們廢了那麼大功夫把你找回來,就該讓你被打死在那個窮鄉僻壤。」
「夠了!」
江昭打斷宋父的話,他抿了抿唇,擔憂地看向我。
「阿瑜,你跟我回去,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宋父的臉色微變,似乎也覺得自己說的話過火。
當初我穿著新做的衣服回家,瘦小的身體根本撐不起來衣服。
他跟宋母都很心疼,抱著我落淚,在看到我身上的傷疤後更是怒火中燒,去找養父母算賬。
往日微薄的疼惜與愛意此刻都化成利劍刺向我。
「瑜兒,」宋父欲言又止,熄了怒意,「跟爹回去,爹補償你。」
江昭在我身側,淡淡出聲:「宋瑜是我的妻子,她與我相處的時間比你們更長,你們隻要管好宋瑤。」
「不行,我們虧欠瑜兒的我們自己彌補,你與瑤兒好生過日子。」
宋母這話不知在為誰說話。
宋瑤聽見,怔忡地離宋母遠了些。
「你們怎麼,都不要我了?」
她站起來,目光茫然,不可置信:「你們都變了,原來不是這樣的。」
宋瑤渾身發抖,她看向我,眼中閃動淚光:「你為什麼要回來,他們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她環顧四周,定了定,驀然舀起煮餛飩的熱湯潑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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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期眼疾手快將我拉開。
江昭擋在我跟前,被熱湯淋了一身。
我大喊:「王大哥。」
王大哥穿著差役府,提刀而來,利落地綁住宋瑤:「故意傷人啊,白白淨淨的小丫頭,咋這麼瘋呢。」
燕期提前跟我說了宋瑤帶著宋父宋母過來。
為了防止他們鬧事,我早早拜託王大哥藏在一旁,向客人道歉,讓他們今天去別處吃飯。
今天隻備了三人份的量。
也是浪費了。
宋瑤醒神,用力掙扎:「放開我。」
她淚眼朦朧地看向宋父宋母,知道了害怕:「爹,娘。」
宋父往王大哥手中塞錢:「這都是誤會,一家人鬧了些別扭,用不著報官。」
王大哥把他推開,虎目一瞪:「賄賂官差,你也跟我走。」
宋瑤轉向江昭哀求:「江昭,你救我。」
江昭微微抿唇,卻沒有看她一眼。
宋父跟宋瑤都被帶走,隻留宋母,她顧不上我,忙著打通門路救人。
我感到疲倦,將攤子關了幾天,沒去見任何人。
江昭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條狗。
烏黑的小狗,隻有四個爪子跟尾巴尖是白的。
很像曾經保護我的那條小狗。
他敲開我的門,要把狗送我。
我看著那條小狗發愣,情不自禁地去摸了摸小狗的頭。
小狗嚶嚶撒嬌舔我的手。
眼眶突然湿熱。
好想我的小狗。
江昭低聲說:「我感覺你會喜歡它,留下它看家護院吧。」
我收回手,搖了搖頭:「我不要。」
長得像也不是,那樣的小狗隻有一條。
江昭望著我,無力地嘆息:「我到底如何做,你才能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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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意宋瑤?我回去就把那份婚書撕了,補上你的名字可好?」
我繼續搖頭:「我也不要你。」
小狗搖著尾巴蹭我。
江昭把他抱起來,狗爪子上的汙泥弄髒了他的衣衫。
「我不認為我們需要走到這一步,我沒有做什麼十惡不赦的事,你一點也不念及我的好?」
江昭注視著我,認真專注:
「不論你怎麼想,我始終把你當我的妻子。」
宋瑤覺得江昭死板,一開始我覺得這種穩定的情緒很好,可現在,我面對他的死板也感覺到語塞。
「昭哥哥。」
微弱的一聲中止了我跟江昭的交談。
我跟江昭同時看過去。
宋母扶著宋瑤,她的神情明顯不對勁,好像沒有看見我,對著江昭委屈不已。
江昭下意識辯解:「這是幼時的稱呼,我不知她為何突然.....」
我笑了笑:「更親近的我都聽她叫過你,不用解釋。」
江昭的臉色變得難看。
「昭哥哥。」
宋瑤松開宋母,直直奔向江昭。
小狗受驚,從江昭懷裡掙扎逃開,宋瑤撲入江昭的懷抱。
江昭躲閃不及,扣著她的肩膀不讓她更加靠近。
宋母在幾日內蒼老許多:「瑤兒不知道在牢裡受到什麼驚嚇,出來就不認人,隻記得江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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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壓下眉頭,看向宋瑤,宋瑤在哭。
他推開的手遲鈍下來。
「你不要離開我。」
江昭卻看向我,眼中淨是掙扎與糾結。
我靠在門邊,仔細看著宋瑤,不知她是真傻還是裝瘋。
腦海中回憶起上一次看到江昭與宋瑤親密的畫面。
他背著她,十分登對。
此刻,我看著梨花帶雨的宋瑤,想起之前我對她的嫉妒,陷入思索。
「你姐姐都這樣了,你怎麼還笑得出來?」
我壓了壓嘴角,回答宋母:「我是笑我自己。」
江昭把宋瑤送他懷中推開,含著希冀望著我:「阿瑜,你是醋了嗎?」
他的眼中泛著細微的歡喜。
宋瑤無措委屈地看著他,他視若無睹。
「你不是答應過她,不會不管她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