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之而來的,剛好便是她有孕在身的消息。
內監前來回稟的時候,侯爺盡日陰冷的臉居然第一次笑開了花。
他沒想到,這枚已成棄子的女兒,居然有朝一日還能派上用場。
他一疊聲地催我趕緊收拾收拾,入宮探望。
而一旁的徐姝嫻,看向我的眼神,顯得格外意味深長。
我早已心知,一府中如何能容得了兩位侯夫人,她怕是已起了殺心。
也好,入宮也算能暫避些鋒芒。
隻是有些事,還是要早做打算。
我特意收拾出許多東西,還暗中把多年藏的銀票字據,都一一帶在了身上。
再見我時,李盈之哭得哀哀戚戚。
直是把我拉著進了內帷,才把原委一一道來。
原來她入宮的第一日,便遇見了痴戀她許久的太醫祝誠。
他年少時見過李盈之一次,便茶飯不思,寫了許多酸信一表衷情。
可惜他面容醜陋,當年李盈之連一個笑臉都不願給他。
如今為了腹中的孩子,她不惜委身了這位眼小嘴闊,身高尚且不足六尺的男人。
這才得了一劑能讓腐肉新生的奇藥,躲過了驗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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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奇藥當初見效雖快,但新生的肉痛痒難耐,卻仍需與太醫日日纏磨。
可祝太醫嘗了甜頭,便以此要挾,與她在宮裡來往甚密。
甚至為她瞞下了月餘的身孕,直到皇上臨幸才報了出來。
在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折磨下,李盈之整個人瘦得空空蕩蕩,倒多了一分病美人的姿容,她伏在我的膝上,哭得梨花帶雨。
我假意撫著她的頭寬慰,心下膩煩得厲害。
「母親,張生……他可有再來家裡問過……」
李盈之揚起臉,淚珠掛在腮邊,竟然不死心地問起了那個張秀才。
我忽然心下生了主意,立時換了神情。
「自然是有的,那日我在宅門口見了他,秋風那麼緊,他卻穿著一身單衣。
「他說自己也是一時糊塗,才會如此對你……
「原本想接你回去,沒想到你卻入了宮……竟是這般兩隔雲煙……
「他哭著走了,又冒著霜風,模樣好不哀傷……」
我故意說得哀轉久絕,引得李盈之心思也跟著一起牽腸掛肚。
她果然動了心思,登時抓住了我的手,央求我去救救他。
我心裡幾乎笑出了聲,果然是腦子壞掉了,自己身陷險境,還惦記著情郎。
「隻是……如今我自身難保,怕是也做不得什麼了。」
我面作猶豫,頓了幾下,幾句帶出了徐姝嫻在府裡是如何耀武揚威的,激得李盈之瞪圓了眼。
親哥哥死了不重要,可一向鄙夷的徐姝嫻馬上要成了她的嫡母,這口氣她如何能咽得下。
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我自然不會錯過。
畢竟鋪好了後路,才能放心走得更遠。
出宮的路上,我望著侯府那輛遠去的轎子,終於長籲了一口氣。
這吃人的宅邸,我好歹逃出來了。
10
沒幾日,京城裡傳來了一則噩耗。
侯府裡那位端莊賢淑的侯夫人沈清和,竟然在回府的途中,連車帶轎跌下了山,屍骨無存。
侯夫人沈氏一向待人溫和,又是個古道熱腸的,在官宦之家後宅頗是有些人緣的。
如今無端遭此橫禍,京城來吊唁的貴眷絡繹不絕,卻都在見了新侯夫人徐氏後,搖著頭走了。
這徐氏本是侯爺嫡子李謙之入了族譜的正妻,不知怎麼又搖身一變成了如今的侯夫人。
原來月前侯府前日日號哭的瘋婦人,口裡說的竟全是真的。
徐氏手腕如此了得,想必侯夫人沈清和也少不得是被她暗害了的。
侯府的口碑一落千丈,門可羅雀,如今全靠著宮裡有孕的盈貴人才能撐著一二。
沈清和本是記名在冊的貴女,雖然家道中落,但好歹也出身累世的官宦之家。
如今此事傳遍了京城,幹系了自家,沈家也不得不敲了大理寺的登門鼓鳴冤。
還未用刑,便有小廝衝出來,說當日受徐夫人指使換了沈夫人車轅。
他還連哭帶說地抖摟出來,她是如何虐殺了侯府已贖了身的良妾的。
證據一一呈上,在場之人無不震驚,隻是一個柔弱婦人,手段竟能狠辣至此。
這一樁樁件件,逼得侯爺李崢棄車保帥,連忙撇清跟她的關系。
還不惜落井下石,把徐氏是罪臣之女逃回京中的事也一起和盤託出。
此事之大,連當朝天子也為之震驚,盈貴人也在一旁哭哭啼啼,吹了不少的耳旁風。
徐姝嫻被押入了水牢,開春便要問斬,連侯爺也受了牽連,禁足府中。
消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坐在山下的尼姑庵中,手捧著熱茶,看著一場難得的大雪飄飄灑灑落在人間。
李盈之答允了我,助我假死脫身,代價是,我須在宮外幫她與張生往來信箋。
找不找得到張生,反而不甚重要,畢竟我手握信箋,早已臨摹好了他的字。
不過李盈之倒是個痴心的,不過月餘,便寫了好幾封信,極盡纏綿悱惻,看得我如此年紀了也不由得紅了臉。
她說自己如何思念張生,為表自己的「貞潔」,又寫了許多如何忍耐皇上年老、祝太醫纏磨的話。
我耐著性子,學著張生的口吻軟語寬慰,又假意拈酸,惹得她在信中越發放肆。
除此之外,李盈之還寫了許多侯爺在家中就蔑視天子的言辭,說她如今委曲求全,都是為保家族榮耀,卻犧牲了自己。
幾番傳書直至最後,她漸漸多了些想逃出宮的心思。
「張生」則一如既往地溫柔,安撫她一切以養胎為重,守護好兩人的孩子。
卻又不經意地提起,宮中有水車,經常往來玉泉山汲水。
若是能躲在其中,說不準可以順利出宮。
11
掐算好她產期將至的前一月,我忽然就斷了音信。
李盈之本以為我隻能用她給的接濟度日,所以自以為拿捏了我的全部軟肋。
殊不知,我早在侯府時便換好了府中的賬面,還精挑細選購置了宅邸與商鋪,等的就是那一日的金蟬脫殼。
住在尼姑庵的那一段時日,也不過是為了與她虛與委蛇,多些證據留在手裡。
我新鋪開張的那日,京城的警戒忽然森嚴了起來。
一隊隊的兵丁,把城裡城外圍了起來,每家每戶門口,都站了戒備兵士。
聽說,是宮中盈貴人,那個侯府的嫡女,為了見情郎,竟然差點隨著水車一起逃出宮。
若不是路途顛簸,貴人受不住喊叫出來,怕是這會已經出了城。
聽說,她還懷了孩子,掙扎了一日,產下了一個足月的死胎,卻捏在手裡一直不願放開。
隻不過不知這是龍嗣,還是孽障。
這樣的桃色宮闱秘事,整個傳得沸沸揚揚。
聖上極為震怒,連帶著整個東順侯府,都被一起軟禁,下旨要一查到底。
而一包往來數月的信箋,加上侯爺受賄謀逆的證據,忽然一夜之間掛在了大理寺的門口。
不出意料,要在春日問斬的人,一下子又多上了幾個。
大理寺的人辦事就是利落,全城圍剿,終於找到了那位我久尋不到的張生。
甚至在名單裡,還加上了那位奇醜無比的太醫祝誠。
也好,一家人嘛,就是要整整齊齊的。
我微笑著打賞了來送信的侍女,又吩咐讓她選幾樣絹花首飾帶上,分給自己的小姐妹。
作為首飾鋪子的老板娘,送人自然也要送些別致的。
接下來的日子,我忙碌了起來。
在侯府加起來的兩輩子,都從未如此充實過。
我曾擔心過,自己做慣了官宦之家的小姐,侯府的夫人,從來都隻是依附他人而生,如何能拋頭露面經營一番事業。
本來在囹圄中隻懂循規蹈矩的人,不是被逼得死路一條,如何能想著逃出生天。
即使早在重生時,我就打定了主意,卻也還是拖到了徐姝嫻對我動手,才肯背水一戰。
但真正踏出那一步後, 卻是格外如釋重負。
天高地闊, 哪裡不是我安身的地方?
京城新開的首飾鋪, 隻消兩月,便成了權貴官眷的新寵。
隻是幕後的老板娘從不見人,卻對每位夫人小姐的喜好都信手拈來。
官家小姐們看著自家的丫鬟總戴著些別具一格的簪花釵環,難免也起了愛美的心思。
正巧這時,京城裡命婦們喜好的顏色款式被一一送到了各個府上。
說是首飾店的老板娘新鮮制了, 請各位小姐夫人賞臉。
一時間, 客人紛至沓來, 門庭若市, 我不得不又多開了兩家分店, 才勉強滿足了女眷們的熱情。
不過,行刑前的那一日, 我還特意抽了空當。
細細地遮了臉,提了食籃, 買通了獄卒,謊稱自己是侯府的家奴,想來最後看一眼主子。
12
一踏進水牢,我便被寒意重重籠罩了起來。
當年被囚在這裡的日日夜夜,不由得一一浮上心頭。
不承想, 以前弓馬嫻熟威風凜凜的侯爺,原來也能為了一塊糕餅,如此貪婪。
我慢悠悠地取下了自己的面罩, 他吞了一半糕餅的臉,變得突然瞠目結舌。
他撲在欄杆上, 說對不住我,求我念在夫妻一場救救他。
還拎起了身邊早已被打得不成人樣的徐姝嫻,當著我的面又打了她幾個響亮的耳光。
我在他一疊聲的請求中,重新遮好面, 又笑著多給他塞了些吃食。
「侯爺可要多吃點,吃好了,好上路了。」
兩世的夫妻,我能做的, 隻有這麼多了呢。
而關在另一邊牢獄中,滿身傷痕的李盈之, 始終神情恍惚地抱著一個草做的枕頭。
她渾身散著惡臭, 臉上卻堆滿了詭異的笑容。
就是她,為我遭遇殺身之禍埋下了伏筆。
「(我」口裡不住嚷著什麼掃把星, 極盡地嫌棄和厭惡。
隻有那位關在隔壁的祝太醫,還在努力把鼻子湊近李盈之細嗅。
那張醜臉上, 堆滿了痴戀的笑意。
我看得莫名反胃, 隻想趕緊離開。
可這牢獄頗深, 我跌跌撞撞走了半晌,才得以重見天日。
走出陰冷黑暗的水牢,突如其來的暖意, 讓我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似乎當年死在水牢裡時那股徹骨的陰寒,才終於從我的身上全盤散去。
真好,我沈清和,終於活下來了。
春城日暖, 燕鶯來還。
又是春天了。
隻是,不能再偷懶了。
還要去店裡忙生意呢。
我帶著笑,踏入了那片春光之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