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亂動,怎麼坐我的馬就這般不老實?」
「奴婢不敢了。」
龐山王沒有再言語,喉間溢出輕笑。
我們在城西密林外看到聶府的馬車。
「王爺,聶府一行人朝林中破廟去了。」
「跟上。」
龐山王命人滅了火把,隻憑火折子的微光摸進林中。
行了數裡,我們看到了破廟,以及廟裡影影綽綽的光亮。
龐山王揮手命暗衛將破廟包圍,我們悄然走到破廟門外。
聶芷柔跪在地上,對著面前的一個牌位磕頭。
牌位無字,辨不出身份。
但聶芷柔此舉,想來這人定和她關系非同一般。
三叩首後,她起身走向一旁的繼母。
「娘,爹爹定會保佑我順利嫁入王府。」
我大駭,爹爹?!
我爹的牌位明明擺在府中祠堂,怎會在這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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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母輕拍聶芷柔雙手,眼中含淚。
「當年聶啟元逼死你爹,我忍辱委身於他,終於手刃仇人,還除掉了聶知晚那個小賤人,如今你就要成為龐山王妃,你爹在天之靈定會安慰不少。」
她字字句句如密針刺入我胸腹。
我再ƭù⁹顧不得身份,衝進去廝打繼母:
「你這個殺人兇手!」
聶芷柔一把推開我:「你個賤婢瘋了,來人,把她拿下!」
「誰敢?」
龐山王走進來,聶芷柔一臉驚恐:「王爺?你怎會在此?」
「這話,該本王問你。」
聶芷柔慌亂地看向繼母,繼母忙出言解釋:
「王爺,我們隻是在此祭拜一位故人。」
龐山王冷眼睨著二人。
「剛才的話,本王聽得一清二楚。你害死聶公,又害死聶知晚,想讓自己女兒嫁入王府,聶夫人好算計。」
二人連忙跪下,聶芷柔方寸大亂,隻知道哭,繼母還在詭辯。
「其實,其實芷柔是老爺的親生女,我隻不過是懷念舊人,想讓芷柔拜拜他聊以慰藉,才這麼說的,我沒有害死老爺!
「還有知晚,知晚與那奸夫的下落我已知曉,聽說他們路遇劫匪,雙雙殒命,我已派人去尋屍首,不日就會給王爺一個交代。」
這借口荒誕得我都想笑。
龐山王又問:「雙雙殒命?你確認?」
「確認,屍首已在,已在路上。」
龐山王神色一凜:「帶上來!」
侍衛帶著喬二上前,繼母大驚,跌坐在地。
「這不可能,我明明......」
繼母哆嗦著,將後半句話咽下,被龐山王接上。
「你明明收了喬二的屍體,他為何會在此?
「那不過是我拋下的假屍,聶夫人太心急,連驗明正身都忘了。」
聶芷柔跪伏著過來抱龐山王衣擺。
「王爺,喬二奸詐,定是他害死姐姐又使詐脫身,他的話不能信啊!」
龐山王一腳踹開她,聶芷柔捂著心口癱倒在地。
此時侍衛匆匆進來稟報:「王爺,聶大小姐的屍首找到了。」
我激動詢問:「在哪裡?」
「聶府下人將屍首從廟後桑樹下挖出,已被我們扣下。」
我提起裙擺便要去看,被龐山王攔住。
我疑惑地看他,他在我耳邊低語:
「我會讓人好好安葬,放心。」
是啊,我的屍身想必已經腐爛,不看,便不看了吧。
心中巨石落地,我脫了力,腿一軟就要跌倒,被龐山王扶住後腰。
我攀住他的臂膀,潸然落淚。
「求王爺,替大小姐報仇。」
15
人贓並獲,加上喬二的證詞,繼母和聶芷柔已窮途末路。
還未等龐山王發話,繼母忽然一把將我拽到懷裡。
頸上冰涼,是匕首的利刃。
「先前我還不信,堂堂龐山王竟看上了一個賤婢!」
聶芷柔嘶聲叫喊:「娘,您糊塗啊!」
繼母冷哼:「芷柔,你沒看見嗎?龐山王方才看她的眼神,真是柔情似水!」
剛才我一心掛念著自己的屍首,並未注意龐山王的神色。
現在再看他,果然在他眉宇間看到深深的擔憂。
「放開她!」
身後繼母脅迫著龐山王:「備一駕馬車,等我們出了城,就把她放了!」
「不能放!」我對著龐山王大喊。
「我死不足惜,王爺,快把她們拿下!」
龐山王看著我,從齒間擠出四個字。
「我答應你!」
繼母禁錮著我,帶著聶芷柔,一步步挪向門外。
直至山下,龐山王都跟在離我們不遠的距離。
上馬車前,繼母揚言:「不許跟來!不然我就割了這賤人的脖子!」
龐山王狠狠瞪著繼母。
「敢傷她,我定不饒你!」
眼看就要行至城門外,繼母卻還是沒有放開我。
她捏著匕首的手也越來越抖,甚至開始對聶芷柔囑咐:
「芷柔,等會馬車出了城,你就把車夫打暈,再跑一段路然後跳車,去哪都好,不要再回來!」
聶芷柔痛哭:「娘,你不和我一起走嗎?」
「娘老了,跑不遠,隻會拖累你,等風頭過了,你再去你爹靈位下,娘在那放了些銀票,省著點用。」
這一番生離死別的遺言聽得我心慌,看來她是想和我同歸於盡了。
我想自救,腦子裡卻一片混沌,急得前襟被汗湿透。
馬車猛地顛簸,電光火石間,我聽見耳邊一聲悶哼,匕首落地。
聶芷柔尖叫:「娘——」
繼母後腦赫然插著一支羽箭。
龐山王帶人追了上來,馬車已停住。
我趕忙傾身去撿匕首,卻被聶芷柔搶了先。
「賤人去死!」
她持刀向我刺來,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帳簾外忽然伸進一隻手,死死抓住刀刃。
龐山王掀開帳簾,將聶芷柔扯下馬車。
她剛痛呼一聲,就被侍衛按住。
龐山王一把將我抱緊,呢喃著:「沒事就好。」
16
繼母已死,聶芷柔被關進地牢。
龐山王找到了當年和繼母聯手害死我爹的人,那人交代了全部——
「是聶夫人給了我一筆錢,讓我和聶老爺在他外出時結交,在他酒水裡下毒!」
那人還留了後手,藏了小半包毒藥。
經過大夫查驗,與我和喬二中的毒相同。
「想讓聶芷柔怎麼死?」龐山王問我。
「既然她們母女這麼愛下毒,就讓她也嘗嘗這毒藥。」
我拒絕龐山王的陪同,端著毒酒來到地牢。
聶芷柔看是我,扒著牢房咒罵:
「賤婢!你以為龐山王會讓你當王妃嗎?痴心妄想!」
我笑著端起酒杯:
「王妃本就該是我,是你痴心妄想!我不是紅翠,我就是聶知晚!」
聶芷柔愣了一瞬,緊接著發狂大笑。
「你這賤婢瘋了!瘋了!」
她不信,無所謂,反正送她上路後,我也該回地府了。
在兩名侍衛的夾持下,我將毒酒灌進聶芷柔口中。
看著她毒發,看著她痛苦嘔血,一如我當初的慘狀。
心裡十分暢快。
17
出了地牢,我抬頭看天。
烈陽如炬,晴空萬裡,一道門,將所有罪孽隔絕。
龐山王向我走來,他笑著。
不似先前偶爾的輕笑,而是開懷、熱烈地笑。
他說:「卿塵,我會等你。」
卿塵是誰?
我想問,卻再開不了口,身體逐漸輕盈,須臾間,我回到了地府。
奈何橋上,我接過湯碗一飲而盡,在橋的盡頭對孟婆告別。
「多謝婆婆當初帶我見大帝,我去了。」
孟婆笑道:「你該謝的另有其人,放心去吧。」
還不等我細問,一股巨大的力量便將我吸入往生門。
混沌中我想起龐山王,在心底祝他覓得佳妻。
男主視角
1
卿塵下界已歷劫九世,我早早打點好,讓她最後一世可投至幸福人家,卻得到她在地府徘徊數日的消息。
我趕去找酆都大帝,不巧卿塵也來了。
我躲在後殿,聽她祈求酆都大帝讓她回人間報仇。
我不忍她在地府蹉跎,耽誤了投胎的吉日,讓她去人間十天半月,地府中也不到一日。
思及此,我給酆都大帝傳密語:
「答應她。」
酆都大帝忐忑:「神君,這不合規矩。」
「我會下界助她,爭取早點讓她回來,出了事本君擔著。」
2
我來到人間,剛施法附身在龐山王身上,便感應到卿塵已在府外。
我佯裝要出門辦事,與卿塵撞見。
王府的婢女竟然敢汙蔑卿塵,她可知卿塵是九重天上尊貴的神女。
我不能表現出和龐山王習性相悖,冷言斥責了婢女,聽了卿塵的訴求。
我帶卿塵駕馬時,她飛揚的鬢發掃在我臉上,痒到了心底。
聶府母女二人竟想把卿塵沉塘,還好龐山王在這座城中素有威名,我利用他的身份,將卿塵帶回了王府。
還私心安排她在我房中伺候。
這般單獨相處的時光,我以前隻敢遐想。
九重天上,她清冷高潔,連笑都甚少。
沒想到在人間會是這副可愛模樣。
隻不過我沒保護好她,她被陷害,被折磨了幾天,瘦脫了相。
我十分心疼, 也十分懊悔。
被禁止了法術,隻怪自己無能!
3
我找到了喬二, 看得出她十分欣喜。
幾日後,聶家母女也中計落網。
她說要親自去給聶芷柔送毒酒, 讓我不用陪同。
片刻後侍衛告訴我,她親自將毒酒給聶芷柔灌下。
無論輪回幾世,她還是這般有膽色。
不愧是神女卿塵。
我跟著她去到地府, 看她喝了孟婆湯, 過了奈何橋。
她向孟婆道謝,這老婆子差點把我供出來。
我趕緊施法將卿塵送入往生門。
終於, 最後一世了。
4
黎湖縣的縣尉夫人正在床上哀號, 卿塵即將出生。
我召喚來凰鳥在縣尉府上空盤旋, 一聲清鳴, 凰鳥化作金光射入縣尉夫人房中。
嬰兒啼哭響起,穩婆道喜:「生了,是個小姐!」
城中之人都看到了剛才的異響,紛紛趕到縣尉府外, 聽說縣尉夫人生了女兒, 有人大喊:
「這小姐定是凰鳥轉世!」
縣尉大喜,擺宴三天。
我在宴席間從天而降,眾人大驚, 停筷跪拜。
我走到縣尉面前對他說:
「吾乃九重天神使,特來為貴女賜名, 曰卿塵。」
5
卿塵及笄那日, 我又來送禮。
我引來九隻凰鳥在上空盤旋, 凰鳥扇動翅膀,抖落金羽毛無數, 眾人瘋狂拾撿。
我在卿塵驚詫的目光中,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道——
「卿塵小姐命格尊貴,饒是帝王也不可高攀,隻需在府中待至天命之年, 便可飛升成神。」
縣尉躊躇:「神仙大人, 您意思小女要孤獨終老?」
卿塵目光朗朗, 看著我,話語中卻勸解著她爹,
「爹,女兒也認為世俗男子皆愚昧, 願遵仙人指點。」
這一瞬間,我差點以為卿塵恢復了神識。
她的姿態,與九重天上別無二致。
6
卿塵回歸那日,我與眾仙在九重天迎她。
她從凰鳥上翩然落下, 緩步踏入金殿。
上神以下的仙家均行俯首禮——
「恭迎上神卿塵重歸九重天。」
她微笑向眾仙致謝, 向我越走越近。
我和其他三位上神並立殿首,向卿塵展開古卷,邀她在北方上神處寫下名字。
自此, 五方上神全部歸位。
卿塵筆落,我熱切的目光還未隱去,便被她對上。
她眼中有嗔怪,也有戲謔。
「懷幽神君, 你讓我寡了五十年,這筆賬,咱們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