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等我長大了,你把玉甄阿姨扔掉,娶我好不好?」
這種畸形的愛慕讓我費解。
談芫笑著對秦雋彈了彈煙灰,行為甚是放浪。
我失聲質問:「多久了?」
瞞著我,多久了?
他們兩個像劊子手,在我本就不堪一擊的身體上強行打上恥辱的標籤。
我恥辱於與秦雋是合法夫妻,也恥辱於把談芫當作自己的孩子。
「玉甄……」
秦雋揉捏著眉心,欲想狡辯。
「秦雋,你閉嘴,我不想聽了!
「你們在這張床上做過什麼,我不想知道,我嫌髒!秦雋,你真齷齪!」
談芫支起身子,依偎在秦雋身後,蠱惑道:「你不是說媽媽像個木頭疙瘩嗎?整天就是柴米油鹽,沒有樂趣,她呀……都哭了呢……
「我不管,我要她馮玉甄淨身出戶,我還要她千夫所指!」
我不理解,談芫對我的厭惡來自什麼時候,我搜尋這二十三年的記憶以來,幾乎沒有紅過臉。
談芫憎恨地看著我,隱隱約約又要發瘋的前兆。
秦雋習慣性地一邊安撫她,一邊勸解我:「玉甄,發生這種事,我內心也是無比掙扎的。但是,談芫五年前診斷出精神分裂,她怕你擔心,就沒有和你說,最近病情反反復復……我和芫芫的關系,並不是你想得那麼齷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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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芫芫從小依賴我,這也是……」
「這也是一種治病的方式嗎?秦雋,你自己信嗎?」
他是怎麼能如話家常一樣,把他們之間的關系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面對我的憤懑,我們看著彼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談芫情緒突然失控,表情扭曲,仿佛被某種痛苦折磨得無法自持。
她大吼大叫:「馮玉甄,你偷了我媽媽的生活,你就是陰溝裡的老鼠。憑什麼!憑什麼你可以替代我媽媽!
「都怪你!
「要不是你,我媽媽就不會傷心賣醉,就不會遇到那個強奸犯的畜生,就不會生下我!
「憑什麼你可以不勞而獲,趁著我媽媽外出,插入他們的生活!
「要論賤,你馮玉甄最下賤!」
12
從談芫碎碎叨叨的指責中,我漸漸拼湊出她厭惡我多年的真相。
在她的世界裡,談娟因我而遠離秦雋,出走他鄉遭遇他人的侵害,又在社會背景下,不敢隨意墮胎,隻好委曲求全嫁給了侵害自己的人。
談娟出乎意料的每一步,都把自己推向深淵。
鋼琴家的夢想也隨之崩塌。
生下談芫後,更因難產導致身體虛弱,卻又想在人前佯裝幸福,身體的落敗固然是讓她走向死亡的第一步。
而委曲求全嫁的丈夫一而再三帶不同的女人回家,受到刺激後,談娟開始做夢,每日和談芫說一些陳年過往,大都是闡述和秦雋的青梅竹馬的時光。
而壓死談娟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惡魔般的丈夫把雙眼投在了七歲的談芫身上。
他看著長相與自己越來越不像的孩子,伸出邪惡的手。
「他說他強迫我媽媽的時候,我媽媽並不純潔,因此,他說我不是他的孩子,他建了一個木屋,把我關進去……你知道多黑嗎?你當然不知道,我和我媽媽痛苦時,你馮玉甄在享受秦雋的愛撫。在我被他的魔爪扼住喉嚨,求生不得時,你馮玉甄懷著孩子,與本該做我父親的花前月下!
「馮玉甄!我和我媽媽所有的苦難,皆是因為你!」
……
簡直無稽之談!
「所以,因為你扭曲的童年生活?你嫉妒我,因此籌謀到你結婚,安排酷似你媽媽的阿娟送給秦雋?
「既然你與秦雋已經有了不正當關系,你為什麼還要把阿娟扯進來?」
我問出心中的疑慮,但大約也猜出了幾分。
談芫不以為意地牽扯嘴角,對我哼了一聲。
「因為秦雋不肯離婚,他就是多情,能辜負我媽媽,為什麼就不能辜負你?
「隻要你發現阿娟的存在,以你的性格,你會毫不留情地離婚。
「馮玉甄,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你的愚蠢,真是讓人感到可憐。
「你都不知道,私底下的秦雋有多瘋狂,你知道你為什麼守活寡嗎?當然是因為我不願他上你的床!」
談芫越發自得,把和秦雋的往事一股腦地講給我聽。
反觀秦雋,像個垂暮老人。
我笑了笑,決定戳穿他。
「談芫,你知道這麼多,那你有沒有想過,談娟的出走,是因為……秦雋根本就沒有打算和她結婚。
「還有一件事,想必你也不知道。
「秦雋一封信舉報把你外公送進了監獄,顯而易見,害談娟出走的人,是他,不是我!
「離婚可以,我要秦雋淨身出戶!」
13
談芫石化般愣在原地。
她潛意識信了我,卻又恐懼於事實真相。
當年秦雋想獲得留校機會,原本靠著談娟的關系,這事不難。
偏偏談父看透秦雋的本質,極力阻止談娟和他交往。
一氣之下,秦雋攀上了另一個高枝,而代價就是寫封舉報信,汙蔑談父收受賄賂之事。
那個年代嚴打比較嚴重,由於秦雋多次出入談家,談父的印章唾手可得。
幾年前,我整理秦雋書房時,看到他與當年的高枝來往的書信,苦於愛意,忍受內心的譴責。
卻不承想,秦雋已經卑鄙到如此地步。
我疲倦不堪,年紀大了,身體熬不住。
懶得再與他們拉扯。
談芫哭得歇斯底裡,秦雋手忙腳亂地安撫,我趁他們不備,從書架中撈走了事先安裝的監聽器。
好聚好散原本是我給他的最大體面。
雖說當年的事早已過了追訴期,但是我學著年輕人的方法,做了超長 PPT,足足六十頁,羅列了秦雋與朋友之間的私生活,還有當年誣陷之事,全都發給學校以及相熟的人。
而談芫與他不倫的關系也被公之於眾。
忙完這一切,我向法院申請強制離婚,僅僅一天,秦雋頭發禿了大半。
他渾渾噩噩在離婚協議上籤下名字。夫妻共同財產劃到我名下。
走到大門口時,下起了小雨,秦雋假惺惺遞給我一把傘。
「拿著吧,玉甄……」
我伸手接過,秦雋臉上微露喜色,又在我松開手時,呼吸一滯。
傘砸在了地上,為我和他這三十年上了句號。
我打了一輛去往醫院的車,醫生告知我,阿娟出院了,並轉交給我一封信。
信中隻有一句話。
【馮老師,對不起。】
「這姑娘醒後第一件事,就是請求拿掉孩子。出於人道主義,我們也勸了很久,但是她很堅持。
「也許她還沒有準備好做媽媽吧。」
阿娟的決定挺出乎我意料的,她沒留下更多的言語。
但我想,她應該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麼。
一切塵埃落定後,我接到了女警的電話。
她說,王賤女誤殺案即將審判,問我是否能為她出庭作證。
14
多日不見老板娘,她狀態好多了,眼底不再烏青,嘴角竟掛著恬淡的笑容。
她對誤殺陳跛腳供認不諱。
似乎對接下來的審判也不甚在意,隻是靜靜聽著,並不辯駁。
隻是在女警呈上多年來她被陳跛腳家暴的畫面時,緊咬牙關,目光變得空洞。
白發叢生,身心受創幾十年,她依舊會出現應激反應。
好在社區也出具了證明,包括我也願作證當時的過程。
王賤女無罪釋放。
當她的名字被喊出來時,觀眾席上突然有人嗆聲:「這什麼名字呀?罵人不是。」
她歪著頭,雙眸渾濁地掠過四周,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悽涼。
淚水終於滑落,她小聲啜泣,詢問女警:「我可以改名嗎?」
委屈和無助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她給自己改名王滿月。
正應著她出生的日子,八月十五中秋節,她說她看過無數個滿月時光,他人闔家歡樂,隻有她不被接受,且險些溺死在高懸夜空的滿月日。
如她所願,跨越六十八載春秋,雖遲但到。
她和我一樣沒有親人,女警為她申請了政府福利,免費送進了療養院。
我尋思著往北走走,早在半年前就開始變賣了房產,然後存了一部分養老金。
臨出發前,我去了趟療養院,算是和王滿月告別。
竟撞見了秦雋被王滿月堵在角落毆打。
她雙手叉腰,一腳蹬在秦雋的腰上:「狗娘養的,老娘在一日,你就休想過好日子!」
秦雋被打趴在地,王滿月又連番給了兩巴掌。
「讓你告狀!我讓你告狀!老娘揍死你……揍得你爹媽都不認識,狗娘養的!」
我目瞪口呆, 哂笑著退了出來。
早就聽說秦雋被學校辭退後, 從前談娟父親的學生對他深惡痛絕, 採取了打壓式的報復。
無法,他隻好裝病躲在家裡二門不出。
但談芫也不好相處,同丈夫離婚後, 小團子被爸爸帶去了國外,她時常發病, 喜歡在深夜抱著秦雋痛罵, 然後哭著磨刀自殘, 嚇得秦雋隻好躲進了療養院。
卻偏偏又碰見了潑辣有勁的王滿月。
我舒心地踏上去北城的路,輾轉到達了額濟納旗。
因著路痴,從車站到達酒店區間竟迷路了兩次, 我哭笑不得坐在臺階上休息。
「馮老師。」
一道熟悉的稱呼聲,我仰起頭, 與阿娟四目相對。
她瘦了,黑了,更朝氣了。
黑幕拉下,她就這樣亭亭玉立地站在路燈下, 她的發絲在風中飛舞。
她說她來為我引路。
「沒想到還能再見馮老師。」
阿娟比從前善談了, 不再是幹巴巴隻問聲好。
她出院後, 就回到了家鄉, 弟弟成家了,拿著她的錢建了新房, 八間房間,沒有一處是屬於她的。
「那時候心灰意冷, 還渴望爸媽能拿出姿態來,後來一想, 弟弟做的決定, 何嘗不是爸媽的意思呢。
她聽話,任由別人擺布,所以懷了孩子,不敢找秦雋,輾轉打聽到我這裡,想做住家保姆兼秦雋的小老婆。
「敬碧」她說得輕巧, 可我卻能感同身受, 我無聲安撫著,阿娟聳聳肩, 將雙手高高舉起, 伸了個懶腰:「丟掉他們這些包袱後,我的肩膀輕松多了。
「馮老師, 多謝你罵醒我。」
相逢即是有緣, 我為她當下的生活感到欣喜。
她學會了腳踏實地賺錢,昂首前行。
她不僅有了自己的事業,倒騰西北的土特產在各個旅遊景點售賣。
還從家鄉帶出了幾個女孩子, 從南邊進些貨,賣到西北來,兩邊一來二去,收入非常可觀。
「馮老師, 明天你去看日出嗎?」
「當然要去看看。」
「那我們一起吧?」
「好。」
我們從日出走到日落, 近在咫尺的蘆葦蕩搖曳在風中。
碧波的湖水在夕陽中變幻絕美的顏色,落日熔金,落霞與孤鹜齊飛。
敬這人間的風, 敬那未完成的夢,來日不一定方長,當下皆是美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