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好意思地舉手道:「本宮隻是在茶水裡加了一點點痒痒粉……」
聞言,皇帝趁小太監抓臉愣神的瞬間,一個抬腿將他踹了出去。
人落到地上,還在一邊抓臉一邊掙扎:「狗皇帝!狗日的林妃!我做鬼也不會放了你們!」
「……」
我突然覺得這話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聽到一個女孩的咆哮。
「狗吳明!狗日的林小飛!」
「……」
我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失神間,皇帝道:「本次林妃救人有功!賞!」
陳妃倚靠在他的懷裡嚶嚶地哭。
我朝那小太監追了過去,拉住他的袖子:「本宮命你再罵一遍!」
他愣了愣,轉而朝我吐了口口水,大罵:「狗皇帝!狗日的林妃!你耳朵聾了聽不見嗎?!我咒你們全家……」
我愣愣地聽著。
我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麼東西,一直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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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蘭追我而來:「娘娘!您怎麼了?」
「我,我,我就是……」
我說不出話了,突然眼前眩暈,暈了過去。
12
迷迷糊糊要醒時,突然聽見春桃對春蘭小聲說:「姐姐,我們主子懷孕了,你家這位肚裡半年都沒動靜,該不會……」
陳妃懷孕了?
我掙扎著要醒。
人卻像溺水一樣毫無章法地掙扎,越掙扎,越往下沉。
黑暗中,我聽見一個聲音:「你以後要是有了娃娃,那我就要做你娃娃的幹娘!」
是誰在說話?
春蘭的聲音道:「莫要胡說,當心招了災禍。」
兩人走後,我睜開了眼睛。
因陳妃懷孕,皇帝很高興,勒令闔宮上下去領賞錢,領後還需向皇帝和陳妃二人行禮表示祝福。
陳妃被圍在眾人中央,臉上笑盈盈的,洋溢著福氣。
我走過去對她說:「能讓本宮做你孩子的幹娘嗎?」
話一出口,皇帝嚇了一大跳。
我也嚇了一大跳。
陳妃愣了愣,「這……」字才出口,皇帝對我翻了個白眼。
「你做幹娘?那朕做什麼?親爹還是幹爹?」
我噎了一聲。
好像也是這個道理。
最近我總是發呆,時常撐著下巴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盯著當初養雞鴨魚鵝的地方出神。
很多事情我都不太想得明白。
比如陳妃為什麼懷孕了我卻沒有懷孕?
啊,對噢,我想起來了,皇帝根本沒碰過我啊。
他喜歡的果然一直隻有當初在村裡幫助過他的白月光。
我有點想回狼牙村了。
13
我討厭陳妃。
她的肚子突然大了起來。
我跟她偶遇都不能像從前那樣搶路,而是要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她先小心翼翼地過去。
我想吃的東西如果她也想吃,御膳房會先給她送過去,再把剩下的送來給我。
就連小皇後都奶聲奶氣地說:「有了寶寶可以不用行禮了噢,姐姐~」
宮裡處處都在讓著她。
我對春蘭說:「我也想懷孕。」
春蘭羞紅了一張臉,弱弱道:「娘娘可以努力讓陛下……」
話還未說完,皇帝就來了。
他屏退眾人,狐疑地問我:「你真想懷孕?」
我羞紅了一張臉。
「不是!沒有!你別瞎聽!」
那夜無論我如何求饒,他都沒放過我。
後來一連半月,他每日都讓人送來一碗坐胎藥。
我肚子裡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他安慰我:「緣分到了自然會有的。」
嗯,也許我跟他的緣分不如陳妃跟他的緣分多吧。
14
沒過幾日,宮裡傳陳妃要生產了。
我疑惑地對春蘭道:「她不是才懷孕三四個月嗎?」
春蘭道:「娘娘記錯了吧,陳妃娘娘已孕滿九月半了。」
什麼?
可是我明明記得前幾日她才扶著微隆起的身子,笑話我喝坐胎藥對懷孕沒用。
是我最近的記憶不好了嗎?
思慮間,下人來通報,陳妃誕下一子,皇帝賜名「承曜」。
我不知怎麼到了她的宮殿,太後代表小皇後一齊送上一把金鎖。
驀地,太後轉頭問我送了什麼。
我正愣著,春蘭已將其呈上前。
我側頭一看,匣子裡赫然放著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瓷碗,碗身上刻著「五百碗」三個大字。
我一驚,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一退,慌亂間將那碗碰到地上摔了個稀巴爛。
太後大驚:「好你個林妃!如此喜慶的日子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舉!」
混合著奇怪的女孩聲音:「好好好,五百萬是吧!看我不扣你頭上!」
是誰?是誰在說話?
「來人!將林妃帶下去禁閉三日,無令不得出!」是皇帝。
「林小飛?林小飛?」
好像,是吳明在叫我。
我的頭好昏沉,眼前忽明忽暗。
「娘娘!娘娘您快醒醒啊!」是春蘭。
眩暈感頃刻清晰起來,我呆呆地看清了,是春蘭一直在搖晃我。
噢,我好像躺在寢宮的床上睡得太沉了,差點將叫了半晌也叫不醒我的春蘭嚇死。
春蘭哭了,她說:「娘娘,您不要太傷心,當心對身子不好……」
可是我不覺得傷心啊。
我隻是,隻是覺得自己好像遺失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我想不起來,一直想不起來。
15
我想不起來。
我想出去走走,被皇帝派的人攔在院子裡。
我問過春蘭「五百碗」是哪裡來的。
她哭哭啼啼地說:「娘娘恕罪!奴婢也不知道,您吩咐奴婢準備的明明是一隻銀手镯,不知為什麼會變成了……」
銀手镯?
可是我不記得我也讓她準備過這種東西。
我想,我大概是病了,記憶也出了問題。
我讓人請來御醫,御醫診過脈後,卻說我身體正常,沒有任何問題。
皇帝突然趕來了,還有點緊張地問:「林妃,你沒事吧?」
沒事啊。
我想說話,聲音卻一直卡在喉嚨裡。
我隻是靜靜地盯著他。
我喜歡他嗎?
突然在心裡問出這個問題。
應該是喜歡的吧。
不然為什麼會跟他來到這裡?
他好像被我盯得有些發毛,不自覺地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被燙得大罵:「誰沏的茶?!」
我很煩,我越看他越煩。
我說:「我沏的,怎麼了?」
他不說話了,眸子裡閃過一些我看不明的情緒。
那些情緒我後半夜想通了。
是愧疚。
是尷尬。
是既愛不愛。
是忘不了白月光,是舍不得朱砂痣。
是他把我的坐胎藥一直加了麝香。
我從太醫的口中套出來的。
哈哈。
看著睡在我旁邊的皇帝,我恍惚想起狼牙村的那些日子。
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走過鄉間小路、漫花田野、承天綠蔭……
我回頭看他,剛好他也抬眸看我,我們的視線就那麼對上。
我是喜歡他的啊……
可是,他不喜歡我……
16
我好想發瘋。
新春的宮宴上,陳妃抱著小皇子坐在皇帝身邊,大方地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我正喝茶,一旁坐著的某個美人暗暗嘲諷我是下不出蛋的母雞。
下一秒,我手中的茶碗扣到了她的頭上。
太後又罵我「大膽」,讓皇帝將我趕出了宴會。
我坐在御花園的秋千上搖啊搖,陳妃路過抱著小皇子笑:「妹妹最近是越來越沉不住心氣了啊!」
她在炫耀?
下一刻,她手上的小皇子出現在了我的手上。
我抱著他站在湖邊搖搖欲墜。
陳妃的眼裡全是驚恐。
太監和宮女的驚喊聲引來了皇帝和太後,人越來越多了。
陳妃吼我:「林小飛!別動我的孩子!不然本宮一定不會放過你!」
皇帝也罵我:「林妃!你這瘋婦!別動朕的孩子!」
他們在說什麼?我怎麼什麼也聽不懂?
我隻是想抱抱小皇子啊……他多可愛……
後來我也不知道怎麼離開了湖邊,怎麼回到了寢宮,怎麼躺在了寢宮的床上。
我隻聽見太醫對皇帝說:「林妃娘娘憂思成疾,才會神志不清。」
春蘭守在我的床前哭:「娘娘,您隻是病了,您一定會好的。」
我病了嗎?
我哪裡病了?
不!
病的不是我!是他們!
我跑了出去,一直跑,一直跑。
宮宴還在繼續,天好黑,人好多,煙火好亮……
我跑到城牆上,有人伸腳差點絆倒了我。
我抬眸懊惱:「你是誰?」
黑暗中的男聲道:「夏王。」
夏王是誰?
噢,皇帝同父異母的哥哥,宮宴上第一個給皇帝敬酒的人。
我沒怎麼接觸過他,不知他是什麼性子,默默地沒有說話,隻抬頭看著夜空中絢爛的煙火。
他就站在城牆的另一邊,一隻手上握了壺酒,另一隻手上握了個杯子,時不時小嘬一口。
半晌,他遞來一個杯子,煙火映照在他的臉上,有一條猙獰而醜陋的傷疤。
「林妃娘娘要不要喝點?」
我對他莫名地警惕,直言拒絕。
忽而聽見他一聲輕笑。
那聲音好似暗夜裡蟄伏的陰靈,嚇得我打了一個寒噤。
夜快深了,我趕緊回到寢宮。
17
夜裡,我一直做夢,夢見我又回到了狼牙村。
吳明在後面跟著我。
那天我娘死了,我很傷心,不想在他面前哭鼻子。
我惡狠狠地兇他:「不許跟著我!」
那天他莫名地固執,怎麼也趕不走。
一直到天黑,我坐在河邊,他編了個花環遞給我,還仰頭望著夜空中的星星說:「你娘隻是變成了天上的星星,許多年後,你們會再團聚的……」
我把花環戴在頭上,心想,這人的審美還挺好,編得很好看,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吧……
少女的心動就在一瞬間。
吳明映著月光的臉,就那樣留存在我的腦海裡,很久都揮之不去。
我醒來時,眼角不知為何蘊了一點眼淚。
皇帝坐在床邊,伸出拇指替我擦了擦。
他嘆了一口氣,緩緩道:「小飛,你變了。」
「朕是更喜歡嫋嫋,但朕也喜歡你呀,古往今來哪個皇帝不是三宮六院?」
「你就算再喜歡朕,也不應該跟嫋嫋作對,更不該傷害她的孩子……」
「我跟她作對什麼了?」我頭疼地問,「她的孩子有事嗎?」
「你差點把他扔進湖裡!」他氣憤地說,最後又想到什麼,緩下了語氣,「朕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隻是太愛朕了……」
他一直在說,不知道在說什麼「嫋嫋不怪你」「你要大度」「朕是喜歡你的」「你得去道歉」……
我的頭很痛,他的話就像一把利劍在我腦子裡狠狠攪動,我不受控制地對他大吼一聲:「別說了!」
最後他罵我「不識好歹」,甩袖而去。
18
御花園的柿子樹又結果了。
春蘭摘了好多放在我的宮裡。
看著紅彤彤的柿子,我拿起咬了一口,今年的沒有去年的好吃,有點澀。
春蘭突然大驚:「娘娘,您哭了?」
我哭了嗎?
我抹了抹臉,果然發現湿漉漉的一片。
「一定是柿子太澀了。」我解釋。
無緣無故流淚可不是什麼好事。
倒是經過御花園時,看見那夏王正指揮著人在砍柿子樹。
他說:「有的樹一旦某年結了不好吃的果子,以後還會如此。」
「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
「倒不如砍了,您說呢,娘娘?」
是啊,有的人一旦喜歡了其他人,那定會再喜歡其他的其他人。
想通這個道理,我去找了皇帝。
「你要出宮?」他略帶震驚地問。
我點頭叩首:「臣妾還是更喜歡村裡的生活,請陛下容我回村。」
他不知為何有點惱怒,我不懂,我走了給他和陳妃騰位置不好嗎?
他皺了皺眉:「不行,朕不會同意。」
早知他不會輕易同意,我徑直去找了陳妃。
見我,她警惕地抱緊懷中的小皇子,道:「林小飛,你又來做什麼?」
我搖搖頭,問她:「你覺得去年那碗鵝湯好喝嗎?」
她聞言一愣:「味道好是好,就是……」
就是讓人拉了一晚。
我點頭:「你想不想以後想喝就喝?」
那就幫我出宮。
她竟搖頭:「林小飛,你出不去的。」
……
「林小飛,快醒醒,快醒醒……」
是誰在叫我?好像是吳明?
又好像是皇帝。
我迷迷糊糊地睜眼,果然是皇帝坐在我的床邊。
深更半夜的,他找我做什麼?
不等我揉眼睛,他懷裡抱著個毛茸茸的小鴨子興奮地道:「朕知道你想回村是因為很喜歡這些小動物,但宮裡確實不能養太多,朕就連夜讓人從宮外捉了一隻,你看看,喜歡嗎?」
他好像有點殷勤,我覺得有點好笑,側過身子對他擺擺手:「不用了,陛下回去吧。」
他懊惱地把小鴨子扔在地上:「林小飛!朕都低頭了,你還想怎樣?」
我面無表情:「出宮。」
他又氣衝衝地走了。
19
我要出宮的事鬧到了太後那裡。
她派人譴我過去,話語裡全然一副我「不知規矩」。
我跪在大殿上,盯著她新做的鞋子。
鞋面上嵌了一顆看起來價值不菲的紅寶石,摳下來的話,能買多少家禽呢?
我在心裡暗暗盤算,太後呵斥:「林妃!」
「你唱。」我下意識脫口而出。
還未等太後發怒,身後傳來一陣輕笑:「有趣。」
是夏王。
最近我遇見他的頻率高了些。
皇帝並不是太後的親兒子,夏王才是。那年先皇瀕危,夏王領兵抵御外敵,卻在戰場上被敵軍埋伏,失去下落。
吳明被找回來做了這個撿漏的皇帝。
後來夏王回歸,臉上卻帶著傷疤,做不了新皇。但也有朝臣對此毫不在意,到目前,都有不乏請求吳明退位讓賢的折子。
太後很疼愛這個親兒子,見到他都不跟我生氣了,拉著人噓寒問暖。
「怎麼有空來跟母後請安啦?」
「兒臣不孝,忙碌了些。」
「這位是林妃娘娘吧?」夏王突然提到我,笑了一笑,「不知為何跪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