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三個娘。
親娘多智近妖,養娘醫毒無雙,幹娘武功蓋世。
我生孩子難產那天,大夫被府中的小妾強行扣走。
親娘從朝醉樓裡把我丈夫提了出來。
養娘衝進產房裡,為我接生。
幹娘提著刀,殺進了小妾的院中。
1
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雨。
夫君與好友在朝醉樓吃酒,徹夜未歸。
我剛用過早膳,羊水便流了一地。
成簇海棠被暴雨打得稀爛,產房裡血氣交織著雨夜的沉悶,我壓抑著呻吟聲,攢著力氣等大夫。
娘親很早就替我診過脈,她說我胎象很健康。
太後抬舉侯府,讓她身邊得力的崔太醫照顧我的胎。
娘親便不好喧賓奪主,隻是常常為我把脈,時時記掛,又時時放下心來,周而復始。
可日防夜防,到底是在臨盆這日,出了差錯。
崔太醫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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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子,崔太醫來時,被請去了依蘭院。奴婢去問時,他們說崔太醫回宮去了,竹月還在那邊與人糾纏著。」
梧枝掀開帷幔,紅著眼睛蹲在我床邊。
「小姐別怕,奴婢已經派人回國公府請夫人們了。」
我疲憊地點了點頭,已無暇寬慰這個替我傷心的小丫頭。
我實在太疼了,像是被人拿著鈍刀子鋸斷腰部,筋骨皮肉卻還連著。行刑人幹脆放下刀,強硬地扯著我的下肢。
我想,我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娘親懷裡。
聞著娘親懷裡的藥香,我才好往生極樂。
「二夫人!」
梧枝高昂的呼叫聲,讓我硬生生地將垂下的眸子掀開。
我看見了娘親逆光而立,隻囫囵瞧見個輪廓,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但我確信,她一定很心疼我。
淚水終於決堤:「娘親,我好疼。」
「好孩子,別哭,省著點力氣,娘親來幫你了。」
娘親拿著帕子擦幹我額頭的汗珠。
然後轉身有條不紊地吩咐起丫鬟婆子做事。
我放下心來,全心聽著娘親指揮。
娘親醫毒雙絕,有她在,我和孩兒必定無恙。
2
「崔大夫來了,我的寶珠兒如何了?」
帷幔外,幹娘火急火燎的聲音響起,比我這個產婦的聲音都大。
「崔大夫去幫我煎藥,寶珠兒的胎,我心中有數。」
娘親沉著地吩咐著,崔大夫連連稱是。
「寶珠兒,別怕,幹娘剛剛去依蘭院,幫你把周氏教訓了一頓。崔太醫被她的人鎖在屋裡了,他人急得團團轉。我破門而入時,他二話不說就跟我走了。」
幹娘蹲在我床邊,沉著聲音與我說道。
幹娘今日帶了刀,她已經多年未讓刀見血了。
今日在依蘭院,怕是鬧了好大一場。
接近晌午時,孩子終於落地,是個可愛的男娃。
隨著孩子一聲號哭,產房裡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帷幔被掀開。
新鮮的空氣進來,衝散了屋裡的血氣。
「大人、夫人、沈小姐,孩子生下來了,下官就回宮復命去了。」
崔太醫喊了三個人的名字,我向屋外張望著,這才發現,母親也來了。
她身上還穿著朝服,武之平朝我的方向跪著,臉上還有幾分醉暈。
「姐姐來了,怎麼也不出聲?」娘親問道。
「寶珠兒在生孩子,我出聲也不能幫上她,反而還浪費她的力氣。」
母親看了看床上的我,緊皺的眉頭才有了松動的跡象。
「霍姐姐這話說得,倒顯得我考慮不周了。」
幹娘訕訕地撓了撓頭,略帶刻意地調笑著。
「好啦,誰都知道,咱們沈大小姐,最是不拘小節,寶珠兒是不會怪你的。」
娘親拍了拍幹娘的肩膀。
我也跟著笑了:「母親、娘親、幹娘,你們不想看看你們的小孫兒嗎?」
三人聞言,都踱步來到我床邊,這時我才又能看清屋外的場景。
武之平不安地向裡屋張望著。
母親作為本朝第一位女宰相,向來不怒自威。
我生子時,武之平在朝醉樓與好友喝得爛醉,母親剛下朝,便去朝醉樓將他抓了個正著。
武之平啊,一個靠父輩蔭庇,沒有官職的侯爺。
母親先是宰相,次是國公夫人,又是武之平的嶽母。
母親讓他跪,他不敢起。
3
「聽竹月說,你去鬧了依蘭院?」
母親向來嚴厲的目光,看向孩兒時,有了幾分柔和。
「是,我把周氏砍傷了,還把她捆了。我知道是我衝動了,可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如果我們晚來幾步,我的寶珠兒就一屍兩命了!」
幹娘的拳頭緊了又松,眼尾泛了紅。
母親沉默著,沒說什麼。
娘親坐在我床邊,仔細地照看著我。
「事已至此,沒什麼好說的。若不是寶珠兒生孩子要緊,我也跟著沈妹妹去依蘭院教訓她了!」娘親向來溫和的眉眼,也染上了幾分戾氣。
「姐姐,我知道周氏身份敏感,有人等著挑我們的錯處。但她扣留崔太醫,耽誤寶珠兒生子在先,我們未必會處於下風。」
「就是!」幹娘向來快言快語,看著母親,有幾分埋怨,「太後和皇上要鬥,拿我寶珠兒的婚姻當兒戲。你這個當親娘的,從來都不護著她!」
「幹娘!」
我叫住她,示意她別再說了。
娘親也跟著不贊同地搖了搖頭。
向來強勢的母親,眼底帶了幾分受傷的神色。
「我又有什麼辦法?」母親深吸了一口氣,「算了,別在別人的府邸說這些事。」
她又將視線放在我身上,想走近一點,又生生止住了腳。
「寶珠兒,母親不會讓你有事的。侯府腌臜事多,可願隨母親回國公府養身子?」
「母親。」我眼尾泛紅,哽咽了,急得娘親又拿起繡帕為我擦眼淚。
「我再也不想回侯府了。」
「好孩子,母親這次一定幫你。」
母親鄭重地給我了一個承諾。
娘親和幹娘同時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母親:「你當真想通了?」
「我再不管,他們非得把我的寶珠兒嚼碎了吃了不可!」
這時,屋外傳來周氏驕橫的聲音。
「侯爺,你可要替奴家做主啊!沈家那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婆,剛剛闖進了我院中傷了我,還把我捆了,鎖在屋裡。」
周氏正想給武之平展示胳膊上的傷口,卻看見他頹然地跪在我產房門口。
「啊!」周氏一聲驚呼,「侯爺你怎麼跪著,誰那麼大膽,讓當家主君跪著!」
母親和幹娘走了出去。
娘親在床邊守著我,投給我一個寬慰的眼神。
4
「本官讓跪的,周氏,你有意見?」
母親銳利的眼神投射在她身上,她稍顯氣弱。
卻色厲內荏地昂著腦袋,用手拉著武之平的胳膊,想把他拉起來。
「即便是你是宰相,也不能讓侯爺下跪啊!你帶著沈家那老姑婆來大鬧侯府,重傷家眷,即便是告到聖上那兒,我們也是不怕的!」
幹娘喜歡的人,為了救她的父兄,死在了戰場上。
她那時候就決定,自己終身不嫁。
京中權貴,總愛在背後非議幹娘,但是像周氏這樣,當著幹娘的面,一口一個「老姑婆」的,還是頭一個。
我和娘親在裡屋裡聽得真切,娘親臉黑了好幾度:「真想給她喂幾把啞藥。」
「我看你胳膊還是傷得不重。」幹娘從母親身後探出了腦袋,「周小娘嘴皮子好生利索,隻是不知道有沒有我的拳腳利索。」
幹娘的手指關節被捏得咯咯作響。
周氏的臉紅了又白。
這時,跪著的武之平用力扯住了周氏的裙角,鹌鹑似的縮著腦袋。
「還嫌不夠亂嗎?跪下!」
周氏跪下了,仍舊是一臉不服氣。
「嶽母,這件事,是我對不起寶珠,請給小婿一個機會,我以後一定會好好補償寶珠。」
「機會?」母親冷嗤一聲,「我給你的機會少了?」
「寶珠嫁給你五年,你寵妾滅妻了五年。
「酒筵詩社,你帶小妾前往,我的寶珠偏居府中,為你打理家業。
「你和周氏在外面倒是逍遙,聽說武侯在朝醉樓一擲千金啊!
「主母未孕,周氏倒是生了一個又一個。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孩子,你縱容周氏扣留太醫,想要我兒一屍兩命?
「武之平,你當真以為,我定國公府,還有我這個宰相,拿你沒辦法?」
「她自己不能生,怎麼還怪上侯爺了!」周氏頂嘴道。
「閉嘴!」武之平給了周氏一耳光,「嶽母,你別與她計較,她被我慣壞了。」
母親拉住想去教訓周氏的幹娘,繼續說:「寶珠待在侯府,我不放心,今日我要將她接回國公府。」
「嶽母,不可!寶珠剛生產,就被接回去,外面要怎麼議論我們侯府。我與寶珠是皇上賜婚,我與她夫妻不睦的消息傳出去了,皇上又要怎麼看啊!」
武之平為了他的顏面,並不想放人。
「當我們在與你討價還價嗎?」幹娘終還是掙脫了母親鉗住她的手,衝出去踹了武之平一腳,「怕外界非議,那你怎麼不對寶珠兒好一點?一味地讓我的寶珠受委屈。我可告訴你,從今日起,這委屈,我們寶珠就不受了!」
「啊!你這潑婦,你怎麼能對侯爺動手!」
周氏尖厲的聲音又響起,幹娘瞪她一眼:「打他沒打你是吧!」
幹娘像撒歡了的野馬,把兩人好一頓打:「好好與你們商議,你們聽不懂,剛好我也略懂一點拳腳。」
院子裡慘叫連連。
娘親暗暗叫好,母親眼觀鼻,鼻觀心,高高掛起。
「太後懿旨!」
院子裡的鬧劇,被來傳旨的李公公叫停了。
「周氏,謀害主母,其心可誅。賞二十大板,由咱家親自監看行刑。」李公公笑眯眯地弓著腰,「走吧,周小娘。」
「侯爺,救我。」
周氏拉住武之平,淚眼蒙眬。
「公公,這罰得是不是重了些?」武之平眼中,幾分詫異幾分懇求。
他沒想到,內宅之事,這麼快就傳到了太後那兒。
並且,太後的人,比皇後的人,來得早些。
「況且,寶珠這不也沒什麼事嗎?」
這話聽得李公公直皺眉:「武侯啊,你可真不是個東西啊。」
李公公直白地啐了他一口,讓人押著周氏行刑。
武之平還纏著求情。
裡屋,娘親將我裹了又裹。幹娘掀簾進來,將我抱起。
「走咯寶珠,回家了。」
「我們先走,霍姐姐還要留著和李公公交代事情。」幹娘對娘親說道。
海棠上的雨珠落地了,但海棠早就敗了。
我不喜歡海棠。
海棠是周氏喜歡的花,侯府種滿了海棠。
我不喜歡侯府。
5
母親晚上才回來。
回來的時候,手臂上有點擦傷,娘親心疼得在一旁絮絮叨叨。
下午京城都傳開了。
武之平為了護著她的小妾,失手推了母親和李公公。
李公公當時就回宮請太後做主去了。
母親也被叫到宮裡去訓話。
太後大怒,下令讓武之平發賣了周氏。
但傳令的公公還沒出宮門,就被皇後的人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