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那年我被賣到青樓,做了花魁李娘子的丫鬟。
她待我很好,不僅給我買吃的,還教我讀書識字。
然而某一日,她卻滿身是血地死在床上。
後來我成為新的花魁,一張臉生得妖魅眾生,多少客人為我一擲千金。
甚至有人要給我贖身。
他說:「我會為你安排新的身份,進宮去救我的瑤兒,你可答應?」
瑤兒,是當今貴妃的閨名。
我立刻答應了。
隻有站在最高處,才能為死去的人報仇。
誰說妓子不能做萬人之上的娘娘。
我偏要做那第一人。
1
我十歲那年,被山上的土匪賣入京城最大的青樓,換了二兩銀子。
那時候,我長得矮小,又因長期營養不良顯得面黃肌瘦,老鸨方將銀子遞出去後,就面露後悔。
她仔仔細細盯著我的臉反復看,總算能瞧出有些眉目,才將緊緊蹙起的眉頭舒展開來。
「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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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怯怯地道:「狗丫。」
老鸨頓時露出鄙夷之色。
「這名字也忒難聽,在這裡可不興叫這個,你以後就叫昭昭吧。」
「我問你,你會做些什麼?」
我剛從土匪窩裡出來,爹娘又死在逃難路上,還餓了幾天幾夜,所以一心隻想要活下去。
更何況,相比山上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土匪來說,這裡無疑是人間仙境。
絕處逢生的人,總會死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哪怕這根稻草緊緊勒住喉嚨。
於是連忙朝她笑了笑,脆生生地回答:
「大娘,我在家時會的可多了,我會洗衣做飯,喂牛割草,隻要大娘您吩咐一聲,我一定會好好幹!」
我雖然身體瘦削,面有菜色,但笑起來時,一張臉俏生生的,讓人不由心生喜歡。
鸨母終於綻出笑意。
偏巧花魁李娘子經過,我下意識驚呼出聲:「這姐姐莫不是仙女下凡?實在是太美了!」
李娘子隨即被我逗樂了,停下腳步打量我一番後,才盈盈笑起來。
她本就貌美,笑起來時就像水波蕩漾般一圈圈漣漪徐徐散開,直暖到人心底。
「媽媽,這女娃一看就是天生的美人胚子,恰巧我身邊的珠兒最近不舒服,倒不如讓她去我屋裡,一來可代珠兒之職,端茶送水,二來亦可受我教誨,燻陶才情。」
有她開口,鸨母立刻答應了。
自那以後,我便跟著李娘子在這春風樓裡過活。
但我發現,她和這裡的每個人都不一樣。
旁的姐姐眼含春水,走路搖曳生姿,在客人面前一心賣弄風情。
李娘子卻舉止端莊,姿態甚好,如同一朵獨自綻放的幽蘭,清雅而不失高貴。
她還知書達理,才情斐然。
眉眼間更像是名門望族才會培養出的溫文爾雅,脊梁堅挺,卻又不失骨子裡的傲氣。
她從不對任何客人媚顏奴骨,她的自尊如同她的脊梁一般,堅韌而挺拔。
也從不對任何事在意,不爭搶,不出門,就那樣循規蹈矩、日復一日地做著她的花魁娘子。
隻是無人時,總會望著遠處發呆,目光悲傷,獨自落淚。
後來,我才從旁人口中得知李娘子的身世。
原來她本是金枝玉葉的尚書小姐,卻逢家族生變,父兄被斬首,她與姐妹流落風塵,被發配於各處青樓之中。
說到底,她與我並無不同,也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
我很感激李娘子對我收留,於是想盡辦法逗她笑。
自我出現,她臉上的笑容徒增不少,甚至竟有興致與我一道出門闲逛,還會給我買好吃的,盡管她從來不吃,隻在一旁看著我笑。
「昭昭你慢點吃,又沒人同你爭搶,吃完還有很多呢。」
我朝她吐吐舌,下一口就吞掉一個蟹黃湯包。
「姐姐你不知道,我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我怕若不多吃些,今後就吃不到了。」
聞言,她眼中噙滿淚水,忍不住摸摸我的腦袋。
「真是可憐的孩子,你放心,從今以後,昭昭絕不會再挨餓了。」
那時候,我真覺得李娘子就是女菩薩。
這世上,沒有人能比她還要好。
然而,女菩薩竟要我學習讀書識字。
可我一向愚笨,盡管她已費盡心思不厭其煩地教我,但我仍舊不無長進,甚至一看見書中那些字就頭疼得厲害。
我很不明白,春風樓裡那麼多姐姐不識字,為何非要我學,何況來這裡的人,隻在乎能逍遙快活,又怎在乎一個妓子是否識字。
所以我一點都不想學。
那是她第一次衝我怒吼。
她向來溫柔和婉,我從不知曉原來她也會如此生氣。
她直視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昭昭你給我記住!青樓乃虎狼環伺之地,向來吃人不吐骨頭,你莫要被這浮華迷了眼。我此生已無可能,但你尚有機會,所以你一定要離開!」
「我今日教你讀書並非隻是識字,而是讓你領悟書中做人行事的道理。興許你現在不懂,但是昭昭,等你長大定能明白我的苦心。」
我那時尚小,隻覺得她在诓我。
若是離開,我還能去往哪裡?
自從家鄉發洪水,整個村子都被淹了,爹娘帶著我一路逃難,為了讓我能活下去,他們將最後一口幹糧省給我,自己活活餓死了。
我將他們安葬後,便漫無目的地到處走,然而一路上什麼吃的都沒有,好幾次我都以為自己也要死了。
直到碰上了下山搶劫的土匪。
他們將我賣到這裡,盡管是賣皮肉的地方,但我從此以後終於有口吃的,再也不用忍凍挨餓,終於能夠活下去。
所以我為何要離開?
「我不學!我才不要走!這裡是我的家,離開這裡我就會餓死了!」
說完,我狠狠將書本扔在地上,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
2
之後幾天,我都沒有理會李娘子,她也再沒逼迫我讀書。
隻是每每看到我時,都會輕聲一嘆,隨即轉身離去。
我其實滿心愧疚,她本意是為我好,我不該對她置氣,更不該踐踏她一番真心。
於是便想著等過段時日,等她不再執著於此事,我再給她賠個不是。
然而我尚未來得及,她卻早已滿身是血地死在我面前。
李娘子長得極美,一手琵琶的技藝更是令人叫絕,放眼整個京城,幾乎無人不知春風樓花魁李娘子的名號。
但她對客人從無任何好臉色,接客也全憑心情。
哪怕皇親貴胄,神色表情也始終是淡淡的,眉眼間盡是疏離清冷。
偏那些男人就吃這一套。
一擲千金,也要在她羅裙之下,求得一絲青睞。
然而並非所有男人都甘之如飴。
中秋那晚,春風樓來了一位貴客,剛剛打了勝仗回京的大將軍宋濤。
他是大乾的猛將,一生從屍山血海中拼殺出來,是皇帝身邊的大紅人。
可他也是京中普通女子的噩夢。
但凡是街上有點姿容的姑娘,一旦被他看中,就會被當街擄回去,之後極盡折磨,最終悽慘死去。
那些官差害怕得罪他,隻能大事化了,任憑那些爹娘如何喊冤,此事也隻能被埋沒下去。
也曾有人將一封狀紙遞到京兆伊面前,想要狀告宋濤。然而還未等到升堂,便無緣無故死在家中。
後來,大家也都明白了,普通百姓又如何與官相鬥。
再沒有人敢反對他,哪怕女兒慘死,也隻能將一番苦水往肚子裡咽。
然而今晚,他竟來到春風樓,並隨手扔給鸨母一大袋金子。
「本將軍早聽聞李娘子有傾城之容,趕緊讓她出來,本將軍要她今晚好好服侍。」
怎料李娘子下樓後,直接冷聲拒絕:「奴家今晚身子不適,大將軍請回吧。」
宋濤雷霆震怒,一雙泛著猩紅的眸子似要將她生吞活剝。
當即就將她拽到身前,右手緊緊扼住她喉嚨,掐得她雙臉憋得通紅,呼吸難以自持。
「你竟敢藐視本將軍!你找死嗎?」
然而李娘子眸中毫無俱意,艱難地道:「你……草菅……人命,惡貫滿盈,要我……服侍你,休想!」
此話一出,她便被宋濤拖上二樓,隨著房門重重摔上,清脆而冷酷的鞭子聲此起彼伏,如同黑夜中的雷霆,在春風樓中不斷回蕩。
「你個臭婊子,本將軍今晚就讓你知道什麼是生不如死!」
春風樓裡早已一片安靜,眾賓客停止嬉笑,卻無一人敢出來阻攔。
我當時急得快哭出來,拼了命地想要上去救她,但鸨母不讓我上去。
「你個丫頭上去幹什麼!若是惹惱了他,咱們全都吃不了兜著走!」
終於等三個時辰過後,宋濤才一臉餍足地走下樓,然而口中恨罵道:「好沒意思!竟如此經不起折騰,真是晦氣!」
我幾乎是狂奔上去,然而剛一進門,隻一眼,就驚得跌坐在地。
李娘子早已死透了。
她不著一縷地躺在床上,緊閉著雙眼,面如死灰,渾身上下全是青紫傷痕,整張臉腫得不成樣子。
哪裡還看得出曾經絕代風華的模樣。
那一刻,我的心好似被狠狠撕裂開來。
眼淚模糊了整張臉,我邊哭邊從地上爬起來,誓要與宋濤拼命,然而還沒走出一步,就被鸨母死死拽住。
她緊緊盯著宋濤離去的背影,流著眼淚一字一句告誡我:
「你去又能如何!若你沒有為李娘子報仇的本事,那就給我把今日的怨恨與痛苦往肚子裡咽。」
「我要你好好看清他的臉,總有一日,他會死在你的手裡。」
3
李娘子死後,春風樓所有姐妹籌錢給她精心打了一副棺材,葬在一棵梅花樹下。
或許,上天將她捧上高高的雲端,但也不曾憐惜,一腳將她踏進深深的汙泥裡。
隻盼望來世,她能如梅花一樣,純潔無瑕,再不被世俗汙染。
之後,我便做了春風樓的打雜丫鬟,而她的死很快就被人遺忘,一個毫不起眼的娼妓罷了,又有什麼人在乎。
而我這時也才明白,李娘子為何一心要讓我離開。
她說得不錯,青樓就是個吃人的地方,那些看不到的血雨腥風無時不在,讓人步步生寒。
在這裡,沒有人會把妓子當人看,她們柔弱身軀,浮萍無依,受盡凌辱與折磨。
那些權勢之徒,人生得意之時,對她們花言巧語,哄人開心。
可一旦心中不如意,便將滿腔憤懑盡皆發泄在她們身上,手段狠辣,令人發指。
所以,青樓從來都不是什麼極樂仙境,而是殺人不見血的黃泉地府,稍有不慎,便死無葬身之地。
我在心中告誡自己,若真有機會,我定會離開這裡。
兩年過去,我的臉愈發長開來,不過才十二歲,眉目裡就是遮掩不住的豔色。
鸨母大喜,不再讓我幹活,精心將我養在二樓,並且請來京中最好的先生教我琴棋書畫。
這一次,我不再抗拒,無不刻苦用心。
又兩年過去,我早已出落得花容月貌。
眉不描而黛,明眸皓齒,如玉的臉龐,曼妙的身形,走在熹微的晨光中,衣帶如水,隻背影便堪入畫。
而我一手琴技更撫人心,餘音繞梁,不絕於耳,讓人沉醉其中,不知天上宮闕。
我成了春風樓新的花魁娘子。
及笄那年,鸨母在春風樓隆重開賣我的初夜,幾乎大半個京城的男子都過來捧場,紛紛揮金如土,隻為能拔得頭籌,成為我的首位恩客。
這一晚,我的目光隻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向。
我隻盼望每晚入夢的那個殺人兇手能夠出現,我苦心學習琴技儀態,為的就是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