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看她眉眼,竟有幾分與我相像。
難怪沈頌恬會將我認作她替身。
看到我來後,連忙上前迎接,熱情熟絡地拉過我的手坐下。
她笑意盈盈:「之前還想去找你的,但又怕耽誤你的大事,如今你大仇得報,今後便能安心地在這宮裡享福了。」
聞言,我不禁看她一眼。
她娥眉淡掃,笑容清淺,顯出一番絕倫的清麗,煙眸如水,輕靈如一呵氣兒便會吹散的梨花。
讓人忍不住就會生出保護欲。
我卻緩緩冷笑出聲,「看來貴妃娘娘雖身在冷宮,但對臣妾的事完全了如指掌。」
想來定是沈頌恬打聽到我所有事後,才會選擇我作為棋子。
她笑容依舊,漫不經心地攏了攏額邊鬢發,而後將頭上一支赤金鳳尾瑪瑙流蘇拿下來。
「所謂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你如今與我已在同一條船上,還有什麼秘密不知道的。」
「這支赤金鳳尾瑪瑙流蘇是我阿姊贈予我的,如今我將她送給你,也代表咱們姐妹情深厚誼,今後更應相互扶持,同舟共濟。」
說完,她便親手將鳳釵插入我的發間。
我自然要拒絕,卻被她用力一按。
「你也不想讓人知曉你從前妓女的身份,不是嗎?」
我目光一凜,隻得將手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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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溫婉一笑:「你我何必大動幹戈,你放心,隻要能助本宮成為皇後,你就是毋庸置疑的皇妃。」
16
從鍾秀宮裡出來,我便深知林瑤絕非外表那般純真良善,若我不早做打算,唯恐遭遇不測。
我將那支赤金流蘇拿下來,狠狠捏在手中。
至於她想要的皇後之位,憑什麼她坐得,而我坐不得?
蕭若錦依舊每晚都留宿在我的寢宮,給予我無上寵愛,不久之後,他便封我珍妃。
盡管林瑤身為貴妃,但蕭若錦對她除了心懷愧疚之外,並無其他情分。
宮人們都在傳言,我才會是未來的皇後。
甚至朝堂上,有人提起立林瑤為後,但蕭若錦並未答應,隻推脫說此事再議。
流言愈傳愈烈,似乎幾乎成為既定的事實。
林瑤自然焦急不已,將我傳召過去,努力用溫和的語氣同我乞求:
「妹妹,陛下素來寵愛你,你若不想做皇後,他自然不會強求。如今宮中流言紛紛,妹妹還是趕緊和陛下說清楚,讓他早些立我為後。」
可我笑著搖頭:「我為何要聽你的呢?畢竟我也想試試做皇後的滋味是如何?」
她終於不再偽裝賢淑溫柔,眸中鄙夷之色難以掩藏。
冷冷地道:「就你?一個娼妓?還妄想做皇後?真是讓全天下人都恥笑不已!」
她死死瞪著我。
「趁我還未改變主意,你最好識相些,否則你身份的秘密就要藏不住了。」
我朝她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林瑤大喊:「你!你不許走!你真不怕我告訴皇上嗎?」
然而留給她的隻有我決絕的背影。
她沒想到我會如此態度,三番兩次讓人傳話,但我根本不予理睬,甚至讓人關上門,連傳話的人都不給進來。
她徹底被激怒,竟命人將春風樓裡芍藥姐姐的斷指送過來。
「我家娘娘說了,若是珍妃娘娘再執迷不悟,那下次送來的,可就不隻是手指了!」
我依舊不以為意,直接讓人扔了。
「好啊,那就都殺了吧,本宮又豈會在乎那些人的生死。」
那宮女愣愣地看著我,最終失望而歸。
17
見我實在狠心,林瑤終於坐不住了,竟主動來尋我。
她是貴妃,位階比我高,我自是不能將她拒之門外,隻能將她請進殿中。
她頤指氣使地望著我,眼中怒意仿佛要將我吞滅。
「珍妃,你還真是好大的威風,竟讓本宮主動找你,你可別太過分!你既不肯助本宮,那本宮隻能將一切都告訴皇上了!」
我隻覺得甚是好笑,疑惑地蹙了蹙眉。
「你若真敢告訴陛下,此刻又為何來找我?你隻怕一旦泄露了我的身份,那你和沈頌恬幹的那些勾當也就藏不住了,所以你不敢!」
我拿出她那支赤金鳳尾瑪瑙流蘇,萬分不屑地道:「這支赤金流蘇再珍貴又如何,隻要我成為皇後,就有享不盡的奇珍異寶,我又如何看得上你這支呢?」
「你——」
被我戳中心事後,她氣得怒吼:「當初若不是我,你如何進得了宮?你便是這樣恩將仇報嗎?」
我猶自微笑:「可若不是我,你還被關在冷宮,我們已經兩清了。是你一直要置我於死地,甚至將毒藥藏在那截斷指了,隻要我碰了,隻怕就活不了了吧。」
她怒火中燒,憤恨而走。
「既然如此,那我們誰都別想活!我這就去找皇上,讓他知道你的真面目!」
我臉上毫無俱意,甚至一步步逼近她,笑得恣意。
「盡管去啊,你覺得陛下會信嗎?他隻會覺得你染上癔症,信口開河,因為沒有人能夠證明你是對的。」
她隨即頓步,盯著我的眼問:「你什麼意思?」
我笑了:「告訴你吧,那截手指根本就不是芍藥姐姐的,你被沈頌恬騙了。」
「他雖然心悅於你,可更愛惜自己的命,若被人知曉他與我有過一段,你覺得陛下會放過他嗎?我與他做了交易,他替我抹掉任何過去,而我保住他的性命。」
這下她是真的不知所措。
「你……你你!你簡直是欺人太——」
她話音未完,我已笑著搶過話茬:「我曾告訴過杜熙然,我這人一向心狠,你若傷我一分,那我必定咬死不放,所以更過分的還在後頭呢……」
她有些愣怔,我在她注視下,用力將赤金流蘇的簪頭往脖頸上狠狠一劃,而後直接塞在她手裡。
隨著一聲驚叫,侍女已瘋狂大喊:「貴妃娘娘饒命啊!」
林瑤這才意識到怎麼回事。
可已經來不及了。
我在心裡輕聲默念:
一、
二、
三。
「住手!你在幹什麼!還不趕緊將金釵扔掉!」
隨著一聲呵斥傳來,蕭若錦那道明黃色身影在大殿門口出現,他應是剛下朝匆匆趕來,俊美的面容上不乏有擔憂與心疼。
林瑤嚇極,赤金流蘇立刻掉落,她連忙跪下解釋,奈何他根本不理會。
他的目光隻緊緊注視著我,而我早已渾身發軟,目光無神,眼淚從眼眶裡一滴滴落下,害怕地連身子都在不斷發顫。
他一把將我摟在懷裡,不斷安撫:「阿昭,別怕,是我,我來了!」
我隻手捂著脖頸,一個勁地哭:「陛下,臣妾好疼……好疼……」
「來人!快傳御醫!」
林瑤自知無力悔改,不甘心地大叫:「陛下,她根本不是柳雲昭,她隻是個娼妓!您莫要被她給騙了!」
聞言,我明顯感覺蕭若錦的身子一震,但下一瞬,便再也不理她。
「住嘴!把這蛇蠍婦人打入冷宮!非死不得出!」
就這樣,任何影響我身份的人都不再構成威脅。
我本無意與林瑤為敵,可她偏偏不想讓我活著,那我隻能先下手為強了。
說到底,她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我既能讓她從冷宮出來,亦能讓她再回去。
18
近日西南地動,造成房屋坍塌,百姓傷亡無數,損失慘重。
蕭若錦連日來一直擔憂此事,已經好幾天不曾休息好,看著他憔悴滿面的模樣,我著實有些心疼。
是以晚上,精心熬制了一盅參湯端過去。
看到我來,他極為驚訝,又擔心我脖頸上的傷勢,趕忙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怎麼來了?傷口還疼嗎?」
我笑著搖頭:「御醫都說了隻是皮外傷,過幾日便能痊愈,倒是陛下這幾日思慮過度,應該小心身體才是。」
他的桌案上全是堆滿了各種奏折,甚是雜亂,我走過去一一為他收拾好。
偏巧,看到一張紙上竟寫了春風樓三個字。
我心頭一跳,繼續看下去,竟然全部都是有關我在青樓裡的消息。
絲毫無一缺漏。
千防萬防,原來還是被他知曉了。
興許這便是我的命吧,有些東西終歸是藏不住的。
不過我一個妓子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也算是我昭昭的福分了。
意外地是,我竟一點都不害怕,隻朝他淡淡揚起一抹笑容:「陛下既已全部知曉,就賜我死罪吧,我全都供認……」
怎料我還未說完,就被蕭若錦一把將信紙搶過去,在我驚訝的目光中,放在火燭上,全部付之一炬。
「陛下你……」
他朝我走近,深深凝視著我的眼睛,輕聲開口:「阿昭,過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你在我身邊。」
「我曾在九歲那年陷入昏迷,靈魂去了另一個世界,那裡和這邊完全不同,女子可以讀書做官,自由婚配,甚至主動和離。她們崇尚自由,心懷熱忱,善良而堅韌,從不會被任何世俗所約束,真正讓人佩服。」
「因此,我從不將女子的容貌置於首位,隻在乎她們的品性,而我見到你後,便覺得你該是生活在那個世界,你和她們一樣,不屈服,不認命,堅毅勇敢地一直活著。」
「阿昭,女子的貞潔從來不是清白與否,隻有內心純淨,才是真正的潔白無瑕,冰清玉潔。而你,就是我心中的那顆璀璨星辰。」
不知何時,我早已淚流滿面。
身在青樓這些年,我深諳男子的各種薄情負心,不過都是貪圖一時新鮮,很快就會有新的紅顏知己。
可我從未料到,這世上竟真會有痴情良人。
還是堂堂帝王。
我昭昭何其有幸,能成為這世間獨一無二。
既然如此,惟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我仰起頭,直接覆上他的唇,而後笑著道:「此情長憶,豈敢負君。」
絕處逢生的人,總會死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一個月後, 蕭若錦力排眾議封我為後, 為了不讓林瑤說出我的身份, 他早命人將一杯鸩酒送去了冷宮。
他待我真的很好, 為了不讓我受委屈, 更是堅持遣散後宮, 隻留下我一人。
自那日後, 我日夜與他待在一起,就這樣攜手扶持。
一晃過去了二十五年。
某一天,他不知如何患了頭疾, 多少御醫看了都不好,他的身體一如不如一日,我想張貼皇榜去請神醫,卻被他止住了。
那一日, 他無比虛弱地躺在龍榻上,眼中流露諸多不舍, 一遍又一遍撫摸我的臉。
「阿昭, 不用費勁了, 我的身體自是最清楚,是時候該離開你了。我隻是擔心, 若我不在,你該怎麼辦呢。」
其實, 他根本不必要擔心。
我會成為皇太後, 我的孩子會登基為帝,我會是整個國家最尊貴的女人,沒有人會再欺負我, 可他就是這樣,永遠害怕我受委屈。
這些年來, 他護我、愛我、尊敬我,自始至終不曾用從前的身份低看我, 愛我比愛他自己還要多一分。
他就像一盞長明燈,燃燒自己的軀體,一心去溫暖我的生命。
正因為有他,才讓我在這個世間感受到最純粹珍貴的愛意。
三天後, 皇帝夢逝,新皇登基, 我成為太後。
然而沒有他在的任何一天, 我都渾渾噩噩,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致,好似一隻木偶,永遠失去靈魂。
我撫摸著他從前的龍袍, 緊握著他喝過的茶杯, 讀著他看過的詩書。
哭著哭著便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不到半個月,我便生了一場重病, 新帝命御醫一定要將我治好, 可我求生的意志是如此脆弱,沒多久便要撒手人寰。
新帝在我床前哭得傷心欲絕,我卻笑著拭去他的眼淚。
「孩兒別怕,我不過是與你父皇去團聚了, 他一個人在下面太寂寞,我現在要去找他了。」
「不然他等得太久,我怕他把我忘了。」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