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宮選秀那天,家中無一個人相送。
哦,對了,我要參選的不是皇上選秀,而是內務府選秀。
專門擇選伺候主子的奴婢的。
那一日的太陽真毒啊,直曬得人頭暈目眩,遠處的金色琉璃瓦晃得我眼睛生疼。
太後宮裡的管事嬤嬤來挑人時,花錢打點了門路的人都直往後躲。
隻有被曬花眼的我,一臉懵懂。
那嬤嬤淺笑一聲,對著我微微一指。
「這姑娘模樣生得周正,像是個有福氣的。
「就她吧。」
1
我一直沒明白,我不過一個伺候人的丫頭,那嬤嬤究竟是從哪裡看出我有福氣。
尤其是旁人看向我的目光充滿了憐惜時,我就更不明白了。
有人好心告訴我,太後是個不苟言笑的主兒,一向待下嚴苛,新去的宮婢個個都要掉一層皮。
挑人的時候要先緊著太後宮裡先選,所以很多人都提前使了銀子,好在太後宮裡挑人的時候往後站。
我模樣好,又沒使錢,所以管事太監拿我做筏子,特意將我放在第一排最顯眼的位置。
2
Advertisement
和我一起被挑去太後宮裡的,還有個叫寶珠的姑娘。
她愛說愛笑,是個嬌俏伶俐的性子。
我怕得要死,也不知太後她老人家厲不厲害?
她反而笑我想得多,膽子小。
新進去的宮女都是從掃灑丫頭做起,連進殿伺候的資格都沒有,更別提和太後見面了。
我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
也好,畢竟我是頂替了別人的名兒進宮的。
萬一被發現的話,這腦袋可就保不住了。
3
太後身份尊貴,極為挑剔,哪怕是宮女,出身也必得上佳,要從適齡的官家女眷中挑選。
按常理說,我家的門楣不夠。
但父親為了兄長的前程,還是想法子將我推了出去,頂替佐領家的千金進宮應選。
決定讓我進宮那天,兄長在門外笑得歡暢:「多虧佐領大人開恩,才給了你這麼好的機會。
「不過是區區庶女,若能為家中門楣助力,也算是你的福氣了。」
我正在繡嫁衣的手一抖,繡花針狠狠刺進了手指肚兒,滾出一顆大大的血珠子。
我顧不上疼,不敢置信地看著父親:「爹,可女兒已經和鍾府有了婚約了!」
然而我爹卻一臉兇相,狠狠瞪了我一眼:「胡說!你是佐領之女,何曾有過婚約?我勸你謹言慎行,你自己的命不要就罷了,你娘和全家老小的十幾條命,也都不要了麼?」
原來,佐領不願自己的女兒進宮應選,便以官場利益作為交換,讓我頂了她的名兒。
左右不是皇上選妃子,露餡兒的可能性並不大。
他們軟禁了我娘,用她來逼我就範。
為了避人耳目,他們僱了一頂小轎匆匆忙忙把我抬進宮門口。
我甚至沒有時間再見鍾緒之一面。
先前一直忙著繡嫁衣,給他繡的荷包隻完成了一半兒,被我悄悄揣在懷帶進了宮。
這綢緞是鍾緒之最愛的碧水青天色,絲線也是他特地給我選的。
這荷包他盼了好久,總說以後要日日帶在身上。
不當差的時候我總想著繡完,可是一拿起來就又想哭。
眼淚讓視線模糊,手指被扎破了好幾次,索性又放在了一邊兒。
倒是寶珠看見了,一副心下了然的樣子。
她安慰我說,雖說宮女辛苦些,但熬到 25 歲就能出宮,若是有什麼願望,總還是有實現的機會。
可她不知道,鍾緒之是鍾府的嫡長子,論身份,我本來就是高攀了。
他為了我不知跟父母對抗了多久,才求得了我明媒正娶的身份。
我今年剛滿十七,若想出宮,還要足足熬上八年。
八年啊,人這一輩子能有幾個八年,我又如何敢奢求他等我?
更何況父兄不知道會編出怎樣的理由騙他。
罷了,罷了。
一入宮門深似海,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我又何必耽誤他。
4
我和寶珠原本擔任掃灑之職,根本沒資格面見太後。
可某天一早,嬤嬤突然派人來傳,說是太後要見我和寶珠。
我倆齊齊跪下,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
太後正在逗弄架子上的一隻鸚鵡,目光從我倆臉上一一掃過:「生得倒是白淨,模樣也都周正。」
太監總管李榮寶賠笑著應承:「那是,太後身邊兒伺候的人,必得精挑細選——不僅模樣周正,還都得是出身上好的姑娘。」
太後點點頭,嘴上卻說:「隻是我上了年紀,眼前兒的人多了心煩。指一個去皇帝身邊兒伺候吧。
「你們倆,誰願意去清心殿伺候?」
我大氣也不敢出,頭低得快要埋到膝蓋上。
倒是寶珠眨巴著機靈的大眼睛,穩穩當當地給太後磕了一個頭,一點兒也不怯場。
太後問她:「你叫寶珠?名字倒是別致。」
寶珠清脆地回話:「回太後的話,奴婢母親在懷著奴婢時曾做過一個夢,夢見天上的仙子贈予她一顆碩大的寶珠,於是便給奴婢取名寶珠。」
太後見她口齒伶俐,面上露出些許喜歡,便和李榮寶說道:「喲,這麼說來,這丫頭怕是有些來歷呢。」
李榮寶最了解太後,立刻奉承道:「太後明鑑,奴才也覺得寶珠姑娘才貌雙全,是個有福氣的。」
太後微微頷首,深深地看了寶珠一眼:「那便選你去御前伺候吧。」
寶珠歡喜著謝恩,在御前當差機會多,保不齊又是一樁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談。
但我隱約也知道,當前朝中太後頗有勢力,反而皇帝並非太後親生,又是新皇登基,根基不穩,母子之間總有些爭權奪勢的傳聞。
寶珠這一去,不知究竟是福還是禍。
我幫著寶珠收拾東西,免不了又是憂心忡忡,忍不住掉了幾滴眼淚。
寶珠湊過來捏了捏我的臉頰:「御前是個好去處,怎麼,你不為我高興嗎?」
我手底下沒停,隻囑咐她御前規矩多,一定要小心當差。
她卻笑:「每個進宮的人不是有所求就是一心往上爬。瀅霜,我能看出來,你我本是一樣的人。」
不等我反駁,她又俏皮地眨眨眼:「你放心,咱們姐妹一場,等我成功上位,定會求主子給你恩典,放你早日出宮,助你實現夢想。」
5
這一日,給鸚鵡添水的小太監不小心,放跑了太後最喜歡的鸚鵡。
那鸚鵡被剪過飛羽,雖飛不太高,但還是停在院裡的大樹上不肯下來。
眼看太後午睡叫起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滿屋子的人都急得團團轉,尤其是那個闖了禍的小太監,急得快要哭了。
我原本在寢宮給太後搖扇子,猶豫了片刻,還是跑了出來。
我自小喜歡各種鳥類,在府裡的時候也豢養了不少。
我伸出胳膊,嘴裡哼著逗弄鸚鵡的小調兒,幾分鍾後,那隻鸚鵡便穩穩地落在了我的前臂。
我剛松了口氣,就聽見背後一個中氣十足的女聲喝道:「大膽奴婢,誰允許你擅離職守的?
「太後娘娘都被熱醒了!」
午後天熱,寢殿中供著的冰都化了不少。
太後有些起床氣,李榮寶指著我鼻子罵夠了,正要掌嘴,架子上的鸚鵡卻突然開口唱歌了。
正是我剛才哼唱的小調兒。
太後一下子轉怒為喜:「哎喲喲,你們聽聽,這祖宗今天可算是開了金嗓了。」
李榮寶最會見風使舵,馬上順著太後的話一通海誇。
太後越聽越高興,便說要賞我,讓我自己說想要什麼。
我想了想,隻說我想見見我娘。
幾天後,我在宮門口見到了我娘。
她清簡了不少,一邊哭一邊說對不起我。
我心下酸楚,知道她不過一房妾室,家裡的事根本說不上話。
我鄭重地將那隻繡了一半兒的荷包放進我娘手裡。
「勞煩母親幫我把這個帶給緒之,他一看便會懂了——讓他把我忘了吧。」
我娘拭著眼角的淚,低聲說道:「你父兄騙他說你急病去世,他無論如何也不肯信,在咱們府上大鬧一通,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後來鬧騰得太厲害了,鍾家老爺出面,差人把他捆了回去。
「鍾緒之臨出門的時候還在一直喊著,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瀅霜啊,我瞧著他對你是真心的。」
我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捏住了一般:「隻可惜事已至此,我和他再無可能了。
「還請母親找機會把我的話帶到吧。」
我娘猶豫了半天,一咬牙,將荷包又塞回我手中。
「孩子,我本不打算告訴你的——鍾緒之被他父親綁回家後軟禁,說是打算再給他求娶一位名門淑女,結果一個沒看住,他、他竟在夜半離家出走了……
「鍾家急瘋了,翻遍了京城也沒尋到他的蹤影,鍾老爺大怒,揚言要和他斷絕關系……」
我聽了,雙腿一軟,險些摔倒。
我娘將我的手握了又握,忍不住又落下淚來:「你和緒之那孩子自小一起長大,情分非同一般,娘看得出來,他是個有主意的。
「不管怎麼說,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別讓人瞧出端倪,護好性命才能盼得來日。
「娘就你這麼一個女兒,我隻希望你下半生安穩順遂。」
見面時間很快到了,我娘抹著眼淚走了。
我卻還愣在原地,雙腿像灌了鉛一樣。
緒之,你究竟去哪兒了,想幹什麼?
6
這一日飯後,太後留我侍奉茶水。
這時,李榮寶進來在太後耳邊小心翼翼地說了句什麼,太後動了大氣,連茶盞都給砸了。
我默默聽著,原來是當初派去伺候皇上的寶珠有了身孕,被破格封為貴人,還得了個響亮的封號——慧。
許是覺得有了身孕作為倚仗,寶珠就不願再為太後遞消息了。
太後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是動了大氣:「吃裡爬外的東西,也不想想自個兒是怎麼爬上的龍床!有了身孕,就把自己當碟菜了?」
李榮寶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喘。
我也慌忙跪下,緊盯著自己的鼻尖,餘光中,發覺她一直在看我。
過了半晌,太後突然問我願不願意去御前侍奉皇上。
我心裡咯噔一聲,慌忙跪下:「奴婢不敢,奴婢粗鄙,隻配幹些粗活。」
太後瞄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說了句:「不識抬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