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熟悉的服制和背影,可不是楊宇澄嗎?
我再仔細一看,此刻他正跪在一堆砸碎的瓦片上,褲子上透出一大片血跡,他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全身因劇烈的疼痛而顫抖不已,整個人搖搖欲墜。
殿中還傳出來皇上憤怒的聲音:「做事毛手毛腳的,還砸爛了貴人最喜歡的彩釉雙耳瓶,若是驚了慧貴人的胎,那便是打死也不為過,何時把瓦片跪成粉末何時再起來!」
我一聽趕緊跑回太後宮裡,求她出面救救楊宇澄。
若由著他這麼跪下去,一雙腿非得殘廢了不可。
太後正用玉輪按摩著臉,她閉著眼睛問我,她為什麼要幫我。
我一咬牙,撲通一聲跪下磕頭:「太後明鑑,楊宇澄可是皇上身邊的人,皇上有個風吹草動,他最清楚。
「隻可惜他一直對我心懷戒備,話也很少跟我說。
「您既然將我賞給他做了對食,我自然要找機會和他好好相處,眼下正是機會。」
太後這才睜開眼:「總算是有點長進,可惜他得罪了慧貴人,怕是慧貴人要找機會除掉他呢。」
我不再說話,隻是磕頭不已。
13
當太後的步輦停到清心殿門口的時候,楊宇澄已經臉色蒼白,滿頭是汗了。
皇上趕忙親自迎接,太後也不著急,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闲話,說夠了,才話鋒一轉,說自己吃齋念佛久了,見不得血。
「我宮裡可不興這麼折騰人,若奴才真犯了錯,直接痛快賜死便罷了,慧貴人,你也曾在哀家的慈寧宮當過差,你說是不是?」
被太後當眾提起當奴婢時的過去,寶珠的臉色十分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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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似笑非笑地,又提到了她肚子裡的胎:「你馬上就是要做額娘的人了,更要懂得給孩子積福,皇帝既寵你,你就該多為他的身體著想,勸皇帝少動些肝火。」
慧貴人不敢造次,立刻起身為楊宇澄求情。
皇上輕咳了一聲,對慧貴人柔聲安撫道:「不過是個玩意兒,回頭朕帶你去珍寶閣親自挑選,想要哪個朕都依你。」
說完,他衝我揚了揚下巴:「楊宇澄在我身邊伺候多年,不過打破個瓶子,倒也不至於賜死,罷了,你且帶著他退下吧,別在這兒礙著太後的眼了。」
我趕緊領命下去了。
扶著楊宇澄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他疼得幾乎站不住,大部分體重都壓在了我的身上。
好不容易進了房,卻被門檻絆了一腳,我倆雙雙摔倒在地。
他壓在我的身上,臉垂在我的頸間,呼吸十分微弱,已經昏厥過去。
我顧不上害羞,掙扎著爬起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拉扯到床上。
用剪刀剪開他褲子,他的兩個膝蓋已經一片血肉模糊。
常在宮裡當差,動不動就挨打,各種止血藥和生肌藥膏是必不可少的,我燒了開水,細細地幫他清理了傷口,上了藥,幫他包扎好,又去太醫院抓了幾粒去腐生肌的藥煎了,小火溫著。
天快黑的時候,他才恢復了神智。
我服他起身喝了藥,他沒再繼續躲著我。
於是我忍不住問他:「你在皇上身邊一向得力,怎麼今天他要這樣罰你?」
他垂眸,搖了搖頭:「是慧貴人的主意罷了,算了,原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站起身來:「這段時間我睡矮榻,你在床上好好休息吧。」
他卻問我:「我知道是你找來了太後,她不可能無緣無故為了我興師動眾,你到底答應了她什麼?」
見我不說話,他沉了臉色,伸手擰住我的下巴,暗沉沉的深眸仿佛要直接看到我的心底去——
「你死心吧,皇上的事,我一個字也不會多說。」
我為他擔驚受怕一整天,見他如此說,心中不由得湧起一陣委屈,也來了脾氣:「慧貴人就是因為你先前幫我而故意找茬,皇上不可能不懂,他都這樣對你了,你還護著他?」
他沒有血色的嘴唇動了動:「人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皇上雖然貴為九五之尊,但他過得很苦。」
我懂他的意思。
14
有傳言說,皇上並不是太後屬意的繼承人,母子二人表面看起來一團和氣,實際上暗鬥得厲害,太後甚至動了奪權的心思。
太後雖然身在後宮,但是朝堂上有不少老臣在背後支持,因此皇上的多項舉措在前朝都是阻力重重。
他一直將我視作是太後的人。
我和他雖然是同出一個屋檐下的對食,本應是互為依靠,卻因為這一層復雜的關系,每一次見面都隻剩尷尬,倒不如第一次見面時的輕松自在了。
他捏著我下巴的手很冷。
我瞄了一眼他沁出血的雙腿,終究還是心軟了:「放心吧,我並沒答應太後什麼。
「要說苦,這宮裡誰不苦呢?我看慧貴人之前做宮女的時候愛笑愛鬧的,等到美夢成真出人頭地了,反而天天苦著一張臉,就連她在皇上身邊賠著笑臉的時候,那笑也跟從前不一樣了。」
我嘆了口氣,給他倒了杯熱茶:「瞧你,嘴唇都幹裂了,喝口水潤潤吧。」
他沒再客氣,就著我的手喝了,又點頭:「是啊,你也苦,頂了別人的名兒跑進這宮裡來。欺君可是大罪,你就真的不怕死嗎?」
?
15
我嚇得手一抖,手裡的茶杯差點摔了。
皇上身邊的人果然厲害。
他居然去查我,連帶著我的那些老底一並查出來了。
既然他都知道了,是不是意味著皇上也知道了?
再繼續瞞著也沒什麼意義,我索性坦白道:「進宮和成為眼線都不是我的本意,可我沒得選。」
他又問我:「在進宮之前,你是有過婚約的?
「仿佛是和京中的鍾家?
「沒想到你們兩家膽子不小,敢如此欺君罔上。」
我心裡一驚,著急著辯白:「這和鍾家已經沒關系,鍾家公子已經另娶,他們對一切並不知情!」
他看了看我,又笑了:「你緊張什麼?你又怎知鍾緒之已經另娶,若是我告訴你他還是孑然一身呢?」
我的胸口劇烈地打起鼓來。
原來楊宇澄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他既然能摸清我的底細,也一定能摸清鍾緒之的底細!
是不是緒之的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
楊宇澄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既然太後讓你我二人作對食,即便沒有夫妻之實,我們對外也要裝足了樣子讓她老人家安心。
「如果你願意配合,皇上可以饒你小命,送你出宮。」
我心念一動。
他剛才說的可是「出宮」?
這輩子,我還能有出去的機會嗎?
宮外的過去種種和鍾緒之的臉一下子又浮現在我眼前。
他父親是四品官職,他是鍾府嫡長子,文武雙全。
而我不過一個五品官姨娘生的庶出女,論身份本是配不上他的。
但他握著我的手堅定地說,他一定會八抬大轎,明媒正娶,給我正妻的位置。
隻有如此,才對得起我們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他甚至為了我回絕了侯府的小姐。
那可是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的關系。
鍾老爺罰他跪下,他梗著脖子一直說:「我不後悔,錯過瀅霜我才會後悔一輩子。
「男子漢大丈夫,想博取功名利祿靠自己,靠女人家的門楣算什麼,我鍾緒之看不起那樣的男人。」
氣得鍾老爺將巴掌揚起來好多次,卻終究沒舍得落下來。
其實他們二老平時待我很好,也認可我和鍾緒之青梅竹馬的情分,他們曾勸說鍾緒之可以給我個妾室的身份。
但鍾緒之堅決不肯,說那便是辜負了我們這麼多年以來的情分。
若如此,就休怪鍾家的香火從他這裡斷絕了。
鍾父鍾母終究是妥協了。
依照習俗,出嫁的喜服是要自己繡的。
大紅喜服早早就送進了我的房裡,我親手給上面的一對龍鳳繡上了眼睛。
我滿心歡喜,盼著將這身衣服穿給他看的那天,可萬萬沒想到,我最終等來的不是迎親的隊伍,而是入宮為婢的消息。
自那之後,我們天各一方。
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便是:「等我回來之後,我們就成親,你可不能再找借口說繡不完荷包了。」
我真的還想再見緒之,如果能再見他一面,我這條命都可以不要。
楊宇澄的話給了我莫大的勇氣。
於是我正色問他:「你們究竟需要我做什麼?」
16
很快,宮裡的人都知道了那天我為了救楊宇澄,不顧個人安危,拼了命去求太後。
幸虧太後體恤下人,親自去了清心殿,才讓楊宇澄撿回了一條命。
我白天當差,下了值又衣不解帶地照顧他,折騰了這些天人都瘦了一大圈,宮中越來越多的人誇我有情有義,許多小太監見了我都會恭敬叫一聲瀅霜姐。
他們之前對我客氣是因為我是太後宮裡的人,那一聲姐姐包含更多的是客套和討好,而如今的這一聲聲瀅霜姐則是真的包含了敬佩。
太監在宮中是很受人看不起的,因著身體上的殘缺,侍衛一派並不把他們當成男人看待,而宮女們出身往往又比太監高得多,內心也是看不起他們的。
所以,即使他們爬到了再高的位置也是一樣,每個人都是面上浮著那一層殷勤的笑,私下裡依然會嘲笑他們是絕了後的閹人。
哪宮的宮女若賜了與太監做對食,基本上都會尋死覓活。
她們都巴不得對食的太監早點死,而我就像是個異類。
自打賜婚以來,我面上從未有絲毫悲懊,甚至在他得罪寵妃的時候舍命相救,不離不棄地照顧他。
雖然我不知道那天的懲罰從何而起,但我能感覺到皇上對他也是有愧疚的。
不僅事後賞賜了大量的珍貴藥膏補品,還特意叫貼身的太醫來為他瞧病。
太醫說他傷得很重,需要好好休養一段時日。
皇上的意思是,這倒也無妨,左右我們住在一起,讓楊宇澄把御前的規矩好好說與我聽,萬一有什麼事叫我去也是一樣。
我有些啞然,皇上九五之尊,要什麼樣的太監宮女沒有?
轉念又一想,楊宇澄曾說皇上苦,想必是奴僕眾多,卻沒有幾個能真心信任的吧。
我開始頻繁出入皇上宮中,幾乎快成了皇上的半個御前宮女。
慧貴人對我恨得咬牙切齒,但也無計可施。
因為此時的她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來管我了。
她之前總說燒心,宮裡那些有經驗的嬤嬤便說這是孩子在長頭發呢,足以見得這一胎龍子長得多健康,讓她難受時就吃些涼的壓一壓。
結果慧貴人貪嘴,吃了好些冰鎮酸梅羹,漸漸地,開始有了下紅的症狀。
她嚇得不輕,偷偷請了相熟的季太醫來看,季少秋說這是滑胎的徵兆,讓她避免走動,按時服用坐胎藥。
那個季太醫我認得,之前他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太醫,隻能給宮女和官女子一類的瞧病,因為和慧貴人是老鄉,走得格外近些。
自打他搭上了慧貴人這層關系,在太醫院的地位也扶搖直上,得院判大人的親自栽培了。
從此,慧貴人的大多數時間便是臥床吃藥,皇上自然十分掛心,時不時便去看她,在她房中的時間竟然比陪其他主位的娘娘的時間還多,最後更是以為慧貴人安胎為由,將她晉到嫔位。
楊宇澄的身子也漸漸好了起來,多日的相處也讓我和他之間的相處輕松了不少。
有一日晚上,他睡不著,便拉著我一起下棋。
說來也神奇,宮裡的太監出身貧苦,大多都是字也不認得幾個的。
楊宇澄不僅認字,還下得一手好棋。
我的棋藝是緒之教的。
正當我冥思苦想,舉棋不定時,桌上的燭火啪的一聲爆了一個響亮的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