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外面突然響起了紛亂的腳步聲,爭鬥聲,以及刀槍劍戟間碰撞的聲音。
動靜越來越大,似乎離這裡越來越近。
鬧了約莫幾個時辰,才又漸漸安靜下來。
我睡得並不安穩,這麼一鬧,根本睡不著了。
太後翻了個身,叫我伺候她起床,梳頭上妝。
沒多久,一個身著鎧甲的人進來請安。
他說:「恭喜太後,我等謹遵太後千歲的旨意,已提前埋伏,將威脅太後娘娘的禁衛軍一舉包抄,違抗者一律問斬。」
太後笑了笑,彈了彈水蔥似的指甲:「有勞李將軍了,那皇帝呢?他怎麼樣了?」
那人恭謹道:「皇上已被圍困在清心殿,還等太後進一步示下。」
連皇上都被圍困了,那楊宇澄呢?鍾緒之呢?
皇上以為自己勢在必得,卻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我隻覺得雙腿發軟,差點跪下。
好在我站在太後身後服侍,她看不到我。
太後笑著說,我一個婦道人家,還能有什麼示下,左不過等著肅親王回來罷了,你們立的功,都在哀家這記上一筆,來日論功行賞,少不了你們的。
那人猶豫了一下,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猶豫著不肯起身。
太後便說:「還有什麼,你說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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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回答:「秉太後,慧嫔昨日受到驚嚇早產,微臣已經準許接生嬤嬤們進宮接生,但聽說慧貴人的胎坐得實在是太結實,孩子好不容易出來了,胞衣卻遲遲娩不出來。
「季太醫說,這胞衣若是分娩不出來,可是會出人命的,皇上雖然被軟禁,但依然十分惦念慧嫔,讓把所有的法子都盡力一試……
「接生嬤嬤們沒辦法,最後隻得徒手伸進去剝,但沒料想扯壞了宮體,慧嫔就、就大出血了。」
他低頭說著,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
「那孩子呢?是男還是女?」
「回太後,是位公主,生下來就沒了氣息。」
太後默默聽完了,揮了揮手讓他下去,我在一邊聽得心驚不已,眼眶裡像是有兩汪水在晃悠——那個愛笑愛鬧的寶珠,就這麼死了?
待李將軍走了,太後倚在靠背上,重重嘆了口氣。
我正想悄悄退出去,太後突然說了一句:「你比她運氣好。」
沒等我答話,太後又問:「你覺得是我害死了她,是不是?」
我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回過頭,第一次正視了她的眼睛:「難道不是嗎?」
我和寶珠曾經十分要好,盡管後來她換了副心腸,但若說我一點也不為她的死難過,那是假的。
太後說:「你想錯了,害死她的人,是皇上,還有她心愛的男人。」
我不由得驚得後退了兩步,難道、難道是——
季太醫……
太後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她不徐不疾地說,你們都以為寶珠是我指過去伺候皇上的,卻不知道這是她自己跟我求來的。
當初寶珠進宮也不完全是為了兄長謀前程,那是她爹娘的如意盤算,而她有著自己的小算盤。
她喜歡的同鄉季少秋進宮做太醫後,一直鬱鬱不得志,沒有後臺,在功利的太醫院頗受排擠,為此,他沒少來找寶珠傾訴。
寶珠為了幫季少秋才來求哀家,哀家這才給她指了條明路。
說實話,寶珠這麼快懷孕,哀家都不知她這孩子到底是皇上的,還是那季少秋的。
皇上城府極深,他不敢明面反抗哀家,生怕在外背個不孝不悌的罵名,我指誰過去,他就寵愛誰,而且是大寵特寵,寵到六宮所有的眼珠子都齊齊盯著慧貴人。
如此這般,她還怎麼替哀家做事?
所以哀家想到了你,把你也指過去,多少能替慧貴人分走些寵愛和注意,但沒想到啊,你痴心一片,竟怎麼也不肯。
所以我讓慧嫔找理由磋磨你,再讓楊宇澄看見。
楊宇澄這個人跟了皇上許久,是個最難啃的骨頭。
黃金珠寶和美色,通通吸引不了他。
但哀家知道,他家庭殘缺,最渴望的就是親情,所以格外看重在我宮裡當差的那個小太監。
而你恰恰救過那個小太監,那個小太監和楊宇澄一說,你這個人就在他心裡落了個影兒。
到後來他為你解圍,我指你和他做對食,再到慧嫔找碴罰他,你搬我當救兵去救他……這些一環套一環,都是我設計好的。
楊宇澄雖然在這宮中浸淫許久,但並不像尋常太監一樣,還是有些傲氣和風骨在身上的。
若是直接找個美人去奉承他,隻會起反效果。
不如你這種心有所屬的人,更容易讓他放松警惕。
當然,我也知道他一定會去查你,我也早早就查過了。
你也好,寶珠也罷,隻有心中有所愛之人的人,才會有弱點。
果不其然,他接納了你,相信了你,甚至還對你起了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感情。
還是那句話,心中有感情的有牽絆的人,才有弱點。
之前的楊宇澄是沒有弱點的,有了你,他才有了破綻。
我聽著太後細細說來,驚得連連後退,好厲害的太後,好算計的皇上,我們幾個竟像是幾個棋子兒,被他們捏在掌心肆意玩弄。
隻是他們母子二人間的爭鬥,憑什麼將我們卷進去,還讓我們互為弱點,互相牽制?
我是楊宇澄的弱點嗎?
我想起他深邃的眼神,一說話總喜歡抿起的唇角。
他說:「待事成後,我一定會求皇上放你出宮,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可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表情明明那麼失落,那麼寂寥。
這時,門口一抹明黃的衣角一閃,竟是個熟悉的聲音:「微臣給太後娘娘請安,娘娘萬安。」
太後放那人進來,又跟我說句:「好了,跟你說了好一會子話,我也累了,剩下的,你們倆說吧。」
我抬起眼,對上的正是那雙熟悉無比的眼眸。
鍾緒之。
21
太後一走,鍾緒之就牽起我的手,臉上是抑制不住的高興。
「太好了,瀅霜,你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他的手既幹燥又熱,習武之人,掌心有著粗粝的觸感。
我突然覺得十分不適應,兀自將手抽了出來。
「鍾緒之,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你不是皇上的御前侍衛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鍾緒之拉著我坐下,細細看著我的表情:「怎麼,看到我你不高興?」
我沒理會他這個問題,反而追問道:「皇上呢?他身邊的人呢?聽說慧嫔……」
他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你是為了慧嫔傷心,說來也是,你們一同入宮,曾經那麼要好。
「太後曾經也想保她,隻可惜皇上收買了季少秋,先是在慧嫔的餐食裡下了刺激腸胃的藥物,故意引得她燒心,求助於季少秋,季少秋便順理成章地開了上好的坐胎藥給她保胎,就算她不放心派人去查,也查不出什麼。
「我問過太醫,凡事物極必反,坐胎藥看著是好東西,但若是吃多了,產婦的胞衣就長在宮體上下不來了,生產時極易造成大出血。
「皇上就是想無聲無息地料理了慧嫔,慧嫔明面上的恃寵而驕不過是障眼法,她故意表現得不願再幫太後做事,實際上一直在悄悄幫太後遞消息。」
慧嫔十分聰慧機敏,皇上從未放下對她的疑心,她得手不過數次,後來再想做什麼就越來越難了。
他拉起我的手,話鋒一轉:「那季少秋也著實可惡,居然就這麼負了一心一意為他的慧嫔,同是男兒,我可真看不起他。」
他後面還絮絮說了好些,比如他打聽到我在太後宮裡,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搭上關系,決心為太後效力。
後來又在太後的安排下進入了襄親王的軍隊,「偶然」地救下了襄親王家的嫡子,再經由他的介紹混進宮裡,成了皇上的御前侍衛。
皇上以天象為名,意欲調虎離山,太後就幹脆將計就計。
一切布局等的就是這一刻,一旦皇上有所行動,他和那些布置在皇上身邊的人就能立刻壓制住。
無論皇上他有多大的本事,多大的影響力,但遠水解不了近渴,他被太後的人盯著,圍困在清新殿,已經是瓮中之鱉。
我應該是要感動的吧,畢竟他為了我兜兜轉轉,繞了這樣大的一圈子,放著優渥的生活不過,跑去軍營中受苦。
可現在我隻覺得滿心悲涼,以至於後續他在說什麼,我都聽不進去了。
皇上就算失勢,那也是皇家血脈,性命無虞。
但那些近身侍奉的宮女太監可不一樣,尤其是楊宇澄,他對皇上那樣忠心,凡事一定會衝在最前面。
我突然很想知道楊宇澄怎麼樣了,這一瞬間,眼前腦海裡都是他的影子。
鍾緒之越說越興奮,甚至沒留意到我越來越蒼白的臉色。
他在說著他的前途,他的指婚,還在說我也立功了,隻有我博得了皇上那群人的信任,我不過稍稍透露了太後的行蹤,他們便信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滿面紅光,而這些事實卻像冰冷無比的巴掌,一下下扇在我的臉上。
我真的高興不起來。
22
太後的親子睿親王從封地回來了。
母子多年未見,睿親王跪在地上遲遲不肯起身,太後欣喜之餘,忍不住當面拭淚。
這段時間,我也補齊了我進宮前,我所不知道的種種事端。
他們說皇上十分忌憚這位出身高貴的三哥,便找人偽裝了先帝遺詔,搶了三皇子的太子之位後,還將他的封地發配得遠遠的。
目的就是為了拆散太後和他彼此之間的聯系。
除了睿親王,他忌憚的人還有先皇後,太後的表侄女兒。
皇帝大婚,依照慣例,選擇的是歷來有姻親關系的貴族千金,但他忌憚皇後和太後的關系,便偽裝成一個體貼入微的好丈夫,以方便日日在她的飲食中下毒,皇後中毒薨後,還裝出一副痛心痴情的樣子。
從此之後,便是朝堂上的一陣血雨腥風。
各位大臣先站隊,再清算,還有些保皇黨想要勤王,但都礙於太後的威壓而不敢出聲。
太後是先皇的繼皇後,她的兒子正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當初宣讀先帝遺詔的時候,非嫡非長的皇上被立為太子,已經引發了一輪朝堂上的爭議。
但沒有人敢對先帝不敬,皇上還是順理成章地繼位了。
太後說,她原本打算就這麼算了的。
雖然皇權的誘惑很大,但她承認自己棋差一著。
隻要能和自己孩子在一起,平淡過完後半生也可以。
但皇上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將三皇子變相驅逐出京,將他們母子遠遠相隔,讓留在宮中的太後和三皇子互為掣肘。
「永遠不要低估一個母親的決心。
「永遠也不要低估一個男人對聲名權勢的渴望。」
那天我給太後梳頭時,她突然對我說了這麼兩句話。
選發簪的時候,她選了很久。
一雙手在滿是金器的妝匣裡翻找了許久,才擇出一支並蒂海棠的金簪,雖然這支金簪她現在已經很少戴,但它通身都被秀發磨得細膩發亮,能看出她之前一定非常喜歡。
她轉過身,將簪子在我頭上比著。
「這簪子還是我剛入宮的時候先帝所贈,如今我老了,便賞給你吧,你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紀,戴著好看。」
我趕忙下跪推脫,她的語氣卻不容置疑。
「這次的事情上你有功勞,所以你冒名頂替佐領千金入宮的事情就不追究了。
「襄親王和鍾緒之有功,論功應賞。
「鍾緒之想求一個指婚,便是和你,難為他一直對你念念不忘,這簪子就當我送你們新婚的賀禮吧。」
我惶恐道:「這是先帝所贈之物,太珍貴了,奴婢實在受不起。」
她幹脆轉過身來,直接將簪子插入我的鬢發之中。
「身外之物,不過而已,真正珍貴的是人心,而人心卻總是最易變。我這番話,日後你就懂了,成婚後,趁著年輕要幾個孩子,才是日後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