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著徐徐前行的馬蹄,男人一臉漫不經心,他用北戎話沉聲命令著什麼,在場所有北戎兵都露出了肅穆的表情。
男人騎馬離去時,馬後拖出了一條長長的麻繩,麻繩另一頭拴著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血肉模糊,辨不清樣貌。
輝月卻一眼認出了屍體的斷腳上,掛著的那一隻布鞋。
她咬緊唇,眼淚潸然而下。
18
在赤陽,北戎人故技重施。
他們將男人趕進狹小的屋子,然後在四周潑上油脂。
釘S門窗時,有人試圖逃生,又被窗外等候多時的長矛戳瞎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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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燃火,屋內響起悽厲的號叫。
而屋外失聲痛哭的女人們,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親、丈夫、兒子,被活活燒S。
天空被升騰的黑煙染成了灰。
像蒼天一隻無珠的眼,漠然注視著人間。
來不及悲傷,女人又按姿色被分門別類。
由於渾身髒臭,我和輝月夾在一群姿色平庸的女子中間,被人押送著帶到一群臨時搭建的營帳前。
營帳旁有一堆裸屍。
有士兵往上面傾倒了什麼,隨後拿出火折子,微微一吹,隨手丟在屍堆上。
我猛然意識到他在做什麼,而這些營帳,又是什麼地方!
天快黑了。
我握緊輝月的手,放低聲音:「後面是山,我們想辦法逃。」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歌聲傳來。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悲傷,莫知我哀……」
我和輝月登時怔住。
循聲望去,隻見一個一絲不掛的女子,在眾目睽睽之下跳起了舞,臉上露出痴傻的笑。
女子踉跄的腿間,還淌著血。
輝月掙脫我的手,狂奔而去。
她脫下了自己的衣服,裹住女子滿是淤青的身體,嗓音發顫:「姚玉蘭,我們來了,我和春華來找你了!」
姚小姐木然地望向她:「你是誰呀?」
「我是輝月,你不記得了嗎?你找到你娘了嗎?文叔、武叔又去了哪裡?」
姚小姐恍惚想到什麼,指著焚屍的衝天火光,大笑道:
「在那裡呀!哈哈哈,他們都在那裡!」
她蓬頭垢面,瘋癲地揮動手臂,渾然不顧衣服滑落在地。
姚小姐被人拖回了營帳。
我和輝月也引起了北戎兵的注意。
他們僅用一塊湿抹布,就輕易識破了我們的小伎倆。
或許說,這是所有南靖女子自保的伎倆。
對方捏住我的下巴,目露精光,生硬地說:「你眼睛很美……獻給將軍……有賞……」
我撇開頭,惡狠狠瞪過去,心中充滿恨意。
士兵不怒反笑,笑聲猖狂:
「陪將軍睡覺……是你們南靖女人的……福氣……」
19
夜裡下起了傾盆大雨。
北戎軍自顧不暇,被圈禁的女人抓住時機,開始四散逃離。
我帶輝月逃上了山。
山路湿滑,衣服浸了雨水,單薄的鞋履也灌滿了泥。
我們靠抓沿途的樹幹艱難攀行。
好幾次腳底打滑,險些掉落山崖。
暴雨初歇,山上斷斷續續響起女子的尖叫求饒聲。
輝月嘴唇蒼白,渾身發抖,眼神卻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春華,我不想像姚玉蘭那樣,我是父皇的女兒,是一國公主。」
「若注定要S,我希望在受辱前,自己就已經斷氣。」
我把心一橫,決然承諾:
「輝月你記住,若北戎人追上來,我會主動衝出去,將他們引往相反的方向,我跑得很快的,你相信我,比家裡的馬還要快。
「到時候你就往前逃,不管發生什麼,絕不要回頭!」
她展顏一笑:「……好。」
突然間「咻」的一聲,一支箭破空而來,正中輝月的右肩。
殷紅的血很快滲出。
我大驚。
輝月卻隻是蹙了下眉頭,咬唇不吭一聲。
我脫掉越來越沉的鞋,光著腳,就背起她朝前方跑。
卻忽略了路邊光滑的石頭。
一個趔趄,兩人順著山坡重重跌落。
……
蘇醒時,山上已亮起了無數搜尋的火把,刺耳的犬吠,夾雜女子的悲鳴。
輝月肩上的箭已折斷,棉衣被染紅了一大片。
她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可她還在努力朝我笑,非常虛弱,非常苦澀的笑。
「我剛才吃了一嘴的泥,忽然就想起了武叔的叫花雞,想起大家圍坐在月光下,喝酒吃肉,多開心。
「春華,謝謝你。
「謝謝你不計前嫌,陪我走了這麼遠。
「國破家亡後我才明白,自己從不是一個體恤黎民的好公主,我很慚愧,也很後悔,我想改過自新。
「可我再也沒有機會了……」
犬吠聲不斷逼近,在這寒涼的深山老林,如來自黃泉地府的聲音。
我喉頭哽咽,拼命搖頭:
「公主,你很好,堅強善良,比我見過的任何世家小姐都要好。」
輝月突然無法遏制地幹咳。
聲音驚動了頭頂的北戎兵,有人舉著火把,沿山坡滑了下來。
腦子裡的弦霍然繃緊:「我去引開他們,你往——」
我話未說完。
一個強悍的力道撞了過來,徑直將我撞進身後的淤泥裡。
淤泥腥臭黏膩,被濃密的枝葉所遮擋。
「春華……」輝月擋住身後的火光,語氣堅毅決絕,「活下去,聽我的!」
20
我捂著耳朵,在淤泥中藏了一夜。
漫山遍野的慘叫,我不知道哪一聲是輝月的。
直到天光破曉,慘叫聲終於消停。
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了幾束在我身上,抖了整夜的身體才緩緩有了暖意。
我爬出淤泥,爬上山坡,拖著滿身泥濘,沿來時路跌跌撞撞地尋找。
最後,在一棵花樹下找到了輝月。
她衣衫完好,隻是胸口插了把匕首。
我把她馱在背上,將兩條冰冷的手臂交叉抵在頸前。
眼前的山路越來越模糊,可小公主的身體一直往下掉,我騰不出多餘的手去讓自己看清楚。
「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自己披著好美的嫁衣,上了花轎,新郎官騎馬來接我,他溫潤如玉,神採飛揚。
「父皇,母後,宮裡的那些親人,他們都站在宮門上,笑眯眯地送我出嫁。
「全城的百姓都走到了街上,他們敲鑼打鼓,對我道著恭喜。
「玄燭殿外的扶桑要開了,春華,我好想回家啊……」
頸前的手臂驀地散開,滑落,僵垂在兩側。
我的家,破碎了。
我守護的那輪月亮,也隕落了。
21
亂世之中,女子無以為憑,唯以身體作為武器。
我在河邊仔細清洗了這件武器。
重新走入了山下那片營帳。
宣稱要將我敬獻的士兵,輕蔑審視著去而復返的我,像在審視一隻貪生怕S的蝼蟻。
我淚光盈盈,楚楚可憐:
「奴家無家可歸,願意侍奉將軍。」
十多年來,從未有人說過我美。
塌鼻,薄唇,膚色還有些黑。
僅阿娘曾提過一嘴:「春華的眼睛好亮,像天上的星星落了進去。」
我脫下殘破不堪的衣衫,穿上他們備好的紗裙。
紗裙薄如蟬翼,而裙下的身體不著寸縷,發育成熟的曲線朦朧可見。
夜幕降臨時,那頭嗜血的狼來了。
他滿臉通紅,渾身酒氣。
他卸下了披風,掛好佩刀,定著危險的眸光,一步步朝我靠近。
「聽說,你是主動來服侍的?」
一開口,竟是流利的漢語。
我故作嬌羞地點頭,站起身,身上的紗裙滑落在地。
「奴家有幸見識了將軍的威武雄姿,一見傾心,願把這條命都獻給將軍。」
映著搖曳的燭光,我的身體展露無遺。
男人眼中噌地升騰一股火苗。
那是出自野獸本能的欲火。
他掐住我的臉,兇狠警告:「別耍什麼花招,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們南靖的賤人S無葬身之地!」
胸口開始泛疼。
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血腥氣衝上喉嚨,又被我生生壓制。
我果斷抱住男人的臉,閉眼吻上他的唇,身體也貼了上去。
野獸發出一聲嘶嚎,將我撲倒在地。
他粗粝的唇摩擦我每一寸皮膚,幾乎將我生吞活剝。
一陣陣猛烈的撞擊中,我恍惚看見天上的月亮飄了下來, 飄到我身邊,化作輝月的模樣, 用無比悲憫的目光凝望我。
我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胸口, 問一聲:「疼不疼?」
手卻被抓回去,扣在頭頂。
猝不及防, 我噴出了一口血, 血濺在男人臉上, 讓他有片刻迷茫。
很快,更多血湧了出來。
匯聚成一條血河,在我骯髒的身體上蔓延。
男人神色乍變。
剛欲抽身, 他陡然捂住自己的脖子,瞪大眼睛, 表情萬分痛苦。
「你、對我做了什麼?!」
他怒吼著叫來了人。
帶刀的士兵衝進來將我捅成篩子時,男人已吐出第一口鮮血, 臉色詭異地發紫。
我像一條擱淺的魚艱難喘息。
卻以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欣賞著眼前這頭野獸一點點毒發。
22
哦,對了。
當初嬌縱蠻橫的輝月公主,因宮婢梳頭時扯痛了她, 她命我去找鶴頂紅。
我在宮中瞎轉悠了好久,最後找來一瓶奇效瀉藥。
我並非沒找到毒藥。
隻是心疼那宮婢性命, 撒了謊。
老太醫描述此毒:
「膚觸則毒發, 氣吸食吞毒愈烈, 世間無藥可解, 切記慎用。」
隨公主去和親時, 我陰差陽錯將它帶在身上。
一路見聞北戎軍的殘暴, 這瓶鮮為人知的毒藥,反而給了我保全清白的退路,給了我隨時赴S的勇氣。
男人耷拉著背,手牽老馬,馬背上坐著垂首不語的我。
「完「」順著我的皮膚, 順著他的鼻息和唾液,滲入骨頭,融入血液,給這頭雙手沾滿S戮的畜生致命一擊!
意識漸漸渙散……
耳畔傳來一陣悠揚的鈴音。
遙遠的宮門檐角下, 那些以藍天為底色的金鈴, 正隨風搖晃,溫柔地召喚著逝去的生命。
我化作了一朵回歸故土的花。
飛過炊煙嫋嫋的村莊, 飛過香甜的麥芽糖,飛過孩子們咿呀的歌唱,飛過那一棵眺望山巒的樹。
又順著空空蕩蕩的山道, 一直飛入皇城, 飛進宮門, 飛回了那條扶桑花盛放的石板路上。
這一路萬水千山,顛沛流離,如幻夢一場。
玄燭殿中, 那輪明月如故。
她叉著腰, 昂起頭,氣急敗壞地瞪著我:
「蠢S了,說過多少次, 想要活著,你得對我唯命是從!」
我眼中帶淚,笑了出來:
「春華……知錯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