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蘇雲湘生辰,蕭欽讓人去馬厩把流光牽了出去。
我遠遠看著,有些落寞地嘆了口氣。
「喂了那麼久,到底是要給別人的。罷了。」
16
九月,長公主殿下設秋日宴。
蘇雲湘一身大紅騎裝,如一支灼灼扶桑花。
她騎著雪白的流光,衝進了獵場。
上京貴女講究端雅嫻靜,她這般出挑另類,立馬吸引了場上所有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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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陽郡主以扇遮面,與我輕聲道:「母親的帖子都沒給到蘇府,估計又是你家蕭侯爺帶來的吧。」
說話間,蘇雲湘周圍已經圍了好幾位世家公子。
其中,還有榮陽郡主的未婚夫婿。
清陵宋家的二公子,宋澤。
榮陽看了一會兒,將手中的扇子往桌上一扔,拉著我走到蘇雲湘面前。
「我說哪家的兒郎如此颯爽,原來是蘇小姐。許是蘇小姐成日裡就愛往郎君堆裡扎,如今看著,長相身段也是越來越英姿勃發了。」
榮陽本就長得明豔雍容,衣物首飾均是上等。
她站在蘇雲湘面前,在場公子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兩廂一對比,蘇雲湘顯然落了下風。
蘇雲湘一向享受在這群人中眾星捧月的待遇,兼之上次受了長公主訓誡也是因榮陽之故,眼裡飛快地閃過一絲嫉恨。
面上卻隻淡淡。
「我從小就跟你們這些上京城中嬌滴滴的貴女不同,不愛綾羅綢緞金銀首飾。」她抬起高傲的頭顱,「郡主出身顯赫,自然不明白您頭上的一支發釵,就能抵得上軍營中多少士兵的冬衣,讓多少士兵吃一頓飽飯。」
周圍的那幾位公子哥兒立馬贊賞點頭。
連帶著宋澤看榮陽的眼神也變了。
「若不是蘇將軍這些武將辛苦守衛國土平安,哪來郡主眼下這錦衣玉食的生活?」
「是啊,不就是出身好了些,怎麼還能仗著權勢來笑話別人的。」
蘇雲湘唇角微勾,又加了一句。
「郡主若是想借此嘲諷我,實在不必。於我而言,我的品性也不會因為我沒有穿華麗的衣裙戴名貴的首飾而有任何影響。」
我無聲地嘆口氣。
蘇雲湘四兩撥千斤,榮陽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有其他公子貴女聽到動靜,慢慢圍過來。
都是看戲的神情。
「你!」
榮陽果然被她激怒。
又見周圍眾人都用戲謔又鄙夷的眼神看著她,一時衝動,抬手就要往蘇雲湘的臉上打。
我忙拉住榮陽,笑了笑。
「蘇小姐一番言語,大義凜然。若不是蘇小姐前陣子吃的用的,都是我夫君拿錢,我倒真以為蘇小姐並不在意享樂。」
我比著手,如數家珍。
「蘇小姐身上的這身衣服,是上頭賞賜的雲光錦,尋常市面上買不到,是我夫君得的賞賜,這也不說了。
「又見蘇小姐行動間似有精致繡紋若隱若現。若我所猜的沒錯,是那華記成衣鋪的繡工。整個上京獨一份的,一幅不下千金之數。」
「這可比郡主的金釵,貴多了。」
蘇雲湘面上紅一陣白一陣,一時訥訥。
我笑了笑。
「當然,可能是因為花的不是自己的銀子,所以蘇小姐不清楚。」
17
榮陽回過神來,斜睨了宋澤一眼。
「怪不得蘇小姐張口閉口不喜歡與貴女們為伍呢,許是上京城中的貴女,沒有哪位願意當那冤大頭,給蘇小姐花錢吧。」
榮陽又故意道:「也真是奇了,按說蘇家的祖產都在京中,怎麼蘇小姐花的用的都是永毅侯府的銀子。不知道的,還以為蘇小姐是永毅侯的愛妾呢。」
周圍都是受過閨訓的貴女們,誰不知道蘇雲湘的那點子手段。
聞言都捂嘴輕笑起來。
兵部侍郎家的三小姐湊趣道:「郡主有所不知,蘇小姐騎的那匹馬可是永毅侯特地尋來的玉龍駒呢。要我說,若是邊疆戰士各個能騎上這樣的好馬,那我朝騎兵的戰力,怕是更銳不可當。」
蘇雲湘恨恨瞪了她一眼。
「湘湘,你不是說要跑馬麼?在這裡做什麼?」
正在這時,蕭欽策馬而來。
他長了一副好樣貌,又是自小上戰場的,身子挺拔與一般的紈绔子弟全然不同。
眾人一時都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蘇雲湘斜睨了我和榮陽一眼,又露出明媚的笑,翻身上馬。
「欽哥哥,等等我。」
流光飛羽一般衝出去,很快就趕上了前面的溯雪。
兩匹馬並駕齊驅,馬背之上的二人相視而笑。
宛如璧人。
榮陽恨恨跺腳,手指點著我的額頭。
「你呀,也太沒用了!你看那對狗男女,絲毫不把你放在眼裡。再這樣下去,你這侯夫人的位子都得讓一讓了!」
她話音未落,不遠處變故陡生。
流光不知為何突然狂躁,撒開蹄子狂奔向密林西北角。
那一處未圈入皇家獵場,傳聞有猛獸出沒。
緊跟在蘇雲湘身後的蕭欽,幾乎是毫不猶豫,就跟了上去。
獵場守衛忙集結營救。
混亂中,我將腰間一枚香囊取下扔給清羽。
「這味道有些重,燻得人頭疼,扔了吧。」
18
蕭欽和蘇雲湘被救出來時,都受了傷。
蘇雲湘從馬背上摔下來,臉頰蹭上了斜刺裡的枝椏。
傷口從眼角一直蜿蜒至嘴邊。
而蕭欽為了救她,右胳膊撞到了石頭,骨頭都碎了。
大夫直搖頭。
說即使日後傷口長好了,骨頭不愈的話恐怕右手再難使槍。
一個在戰場上連自身都保護不了的人,是難以勝任主將的。
黑羽衛自然也不會效忠於一個廢物。
蕭欽面如S灰。
他蕭家費盡心機要保住的滿門榮耀,或許到他手上真的要終結了。
一連幾日,甚至上了折子把宮裡的太醫都請回侯府看了。
所有大夫都沒法子。
而蘇雲湘的臉毀了。
沒有一個名門公子會娶一個名聲本來就差,又壞了臉的女子當妻子。
半個多月後,蘇將軍的信從邊城傳來。
蘇雲湘被一抬小轎送到了永毅侯府。
信上說若蕭欽世侄看在往日情分不棄,便允一個貴妾之位。
蕭欽自然歡喜。
且當日獵場之事,查來查去也不知流光為何突然發狂。
蕭欽心裡存著對蘇雲湘的一層歉意。
以為是自己沒調教好,更是對蘇雲湘憐愛。
無人會想到從很早之前我給馬喂的草料中就加了「禿雞散」。
這藥方原出自房中秘術,有助興之效。
減量後給牲畜服用,可增強食欲,使其活力飽滿。
流光吃了一個多月的「禿雞散」,藥效積累。
那日我的香囊中隻需稍稍放些催情香料,它便狂躁難忍。
蕭欽的坐騎本就與流光是一對,更是讓它難以自控,發狂暴走。
我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這些還僅僅是開始。
苦心布置了這麼久,慢慢來。
都要還。
19
蘇雲湘雖不甘心當妾,亦沒有其他出路。
好在蕭欽對她甚是專情,也不嫌棄她臉上的傷痕。
日日與她蜜裡調油。
這日,清羽來報,說蘇雲湘和漪月吵起來了。
起因是二人在花園中相遇,蘇雲湘本就不喜漪月,仗著自己是貴妾,比漪月身份高,便尋了個由頭讓她罰跪。
漪月嘴上並不饒人,明裡暗裡諷刺蘇雲湘醜八怪。
蘇雲湘恨極,當下便與漪月廝打起來。
漪月回去就嚷著肚子疼,喊來大夫一看。
有喜了。
妾室在正妻前頭先有了孩子,在高門大戶裡原不是什麼光彩事。
但蕭欽很高興,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他的手雖然廢了,但隻要有孩子,蕭家的榮耀就還有希望。
他感念於我的賢惠大度。
私下裡承諾等孩子生下來,若是個男孩,先抱到我院中養著。
連著幾日,蕭欽都宿在漪月那裡。
蘇雲湘在自己院中,砸了很多花瓶茶杯。
20
此後一段日子,漪月安心養胎。
蘇雲湘竟也消停了。
一直到府中換冬衣,多日未見的蘇雲湘一身蜜合色小袄配蔥黃綾裙,娉娉嫋嫋來了正廳。
她自臉受傷後一直以輕紗覆面。
眼下,臉上沒有任何遮蓋,然而那猙獰的傷疤,卻幾近消匿無痕。
她此前又素來隻做男兒裝扮,此番著意打扮,隻把蕭欽看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湘湘,你的臉,怎麼好了?」
蘇雲湘如乳燕投懷一般撲進蕭欽的懷裡。
「欽哥哥,你別不要我了。我隻剩你了。」
蘇雲湘越過蕭欽的肩膀,朝我緩緩勾了勾唇。
轉眼間冬去春來,蘇雲湘卻有些不對勁起來。
她的聲音開始變得粗獷,身體毛發變重。
甚至連喉部都微微隆起。
如果說原本她女扮男裝時還唇紅齒白,看著像是個玉面郎君。
如今再穿上男穿,倒真的一眼難辨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她變得越來越像一個男子。
蘇雲湘遍尋良醫。
但無人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更讓她難以啟齒的,是房事上,她有心無力。
根本無法婉轉應承蕭欽的需求。
起先,蕭欽還小意安慰。
後來便開始避著蘇雲湘。
蘇雲湘不甘心,用了些暖情的手段。
沒想到,陰差陽錯間,倒讓她身邊一直伺候她的丫鬟碧雲爬床成功了。
蘇雲湘抽起鞭子就想把碧雲打一頓,卻被蕭欽攔下。
爭執間,蘇雲湘拔了牆上的劍。
21
蕭欽下體都是血,這輩子都無法再有孩子了。
他對蘇雲湘的感情,終於徹底消弭。
醒來後, 便高喊著讓人去把那個賤人S了。
前世為了蘇雲湘不惜通敵叛國, 這一次兩人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我溫聲寬慰。
「夫君放心。」
不用他交代, 蘇雲湘早就被我送上了路。
匆匆趕來的漪月受驚早產。
誕下了一個男孩後撒手人寰。
我將孩子抱去給蕭欽看。
「夫君你看,這孩子長得像不像你?」
蕭欽強撐著身子看了眼。
「很像。晚箏,你要照顧好他, 以後他就是你的嫡子。」
我親一親他的額頭。
「那是自然的, 畢竟這孩子身上流著我們沈家的血。」
蕭欽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你說什麼?」
「我說啊,這孩子可不是你蕭欽的種, 是我堂兄家的庶子。不過沒關系,以後他會是永毅侯世子。」
「你什麼意思?」蕭欽神色猶疑,「漪月那個賤人, 難道……」
「這當然不是漪月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是活不成的。夫君真是傻了,你看看他,怎麼會是剛出生的嬰孩呢?」
我笑起來。
「蕭欽,我恨不得喝你的血啖你的肉,又怎麼會給你養孩子呢?即便你的湘湘沒有斷了你的命根,你也是不會有孩子的。畢竟那金液丹, 夫君你是一日也不曾停的。
「放心,你們蕭家處心積慮要保住的滿門榮耀, 我會讓我們沈家的孩子, 好好保住的。」
我替蕭欽掖了掖被角。
「好了,夫君。你該上路了。」
22
永毅侯蕭欽英年早逝。
我作為他的夫人數次哭暈在喪儀上。
蕭欽落葬後,我到城外送別漪月。
漪月一身粗布麻裙, 頭發用一塊方巾盤起,再無半點風情歌女的模樣。
「她那日是被野狗生生咬S的。」她抿唇笑起來, 「那蘇小姐成日愛裝男兒郎,到頭來自己真的越來越像兒郎,怎麼不算求仁得仁呢。」
漪月有些困惑。
「隻是不知如何辦到的?」
我笑笑。
蘇雲湘傷了臉,又被漪月一再言語激怒,自然想盡法子要消疤。
她身邊的碧雲有野心,卻因著蘇雲湘破相一直被打罵。
我順勢找人把活血化淤消痕祛疤的土方經碧雲之手送到了蘇雲湘手裡。
方子確是劉大夫研制的舒痕好方。
隻是抓的藥裡被摻進了淫羊藿和雄蠶蛾。
這兩種藥材生陽補精, 原就是給男子服用的。
漪月看著我。
「先前我以為夫人不爭不搶,沒想到確是我眼拙。到底是沈相的女兒,機關算盡,步步為營。」我道:「也多謝姑娘助我。」
漪月粲然一笑。
「我還是那句話,我甘願入局報仇, 夫人不必介懷。」
漪月為救家中生病的老父,被迫賣身至憐春樓。
好在她有一把好嗓子,老鸨人也不壞, 允了她賣藝不賣身的要求。
直到蘇雲湘和蕭欽到憐春樓的那日。
蘇雲湘做出富貴浪蕩子的姿態, 讓樓裡的姑娘都去他們房中陪酒。
她那日不過是按照老鸨教的, 敬貴人一杯酒。
就被蘇雲湘記恨上了。
那尾音打著顫,倒有些綿綿的撒嬌意味。
「(這」家中老父沒能等來救命的藥。
我將準備好的銀票和路引交給漪月。
漪月沒有扭捏, 伸手接下。
她轉身上車。
「沈小姐, 」她說,「後會無期。」
馬車緩緩駛離。
天空,無際碧藍。
23
長公主殿下替我求了皇上的恩旨,讓幼子承襲爵位。
而我年紀輕輕, 成了侯府的老太君。
這一次,我的富貴人生,剛剛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