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阿瑤。
「他把你從我身邊搶走了三年,我可以不計較,但往後,他絕不可能再見你一面。」
說完後,大約是看我的臉色難看,他又俯下身溫柔哄我。
「你看,這是我們的婚房。
「這三年來,我一直沒動,就是為了等你回來。阿瑤,別生氣好不好?」
我轉了轉眼珠,打量了一圈房內的陳設。
卻隻覺得無奈。
謝辭厭不知道,無論他等我多久,將婚房布置成什麼樣,我最後都是要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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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做攻略者的第一日,就收到過無數前輩的告誡。
她們說:
「做攻略者,無心無情。
「方能自保。」
14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就被謝辭厭囚禁在府裡。
說是囚禁,其實我覺得自己更像是被供了起來。
謝辭厭仿佛把我當成了個一觸即碎的瓷娃娃,生怕任何人衝撞了我。
除此之外,他還四處搜羅奇珍藥材,熬成湯藥,每日親自盯著我喝下去。
我不堪其擾,就問他:
「謝辭厭,你是不是很怕我S啊?」
謝辭厭的動作一僵,唇邊的笑意緩緩消散。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卻忽然自嘲一般,輕聲開口:
「阿瑤,別說這個字。
「這三年來,隻要一想到這個字,我就徹夜難眠,恨不得S了自己。」
謝辭厭的胸膛劇烈起伏,連帶著指尖也微微顫抖,碗中滾燙的藥汁溢出。
讓他悶哼了一聲。
我下意識看過去,就看見他裹滿紗布的手上,此刻正緩緩滲出血跡。
腦中忽然浮現暈倒前的最後一幕。
謝辭厭的掌心被刺穿,血肉模糊,連白骨都依稀可見。
他卻始終不願收手。
愧疚感後知後覺地湧上心頭,我咬了咬唇,試探性地詢問:
「你的手……怎麼樣了?」
謝辭厭的眼底一亮,立刻將手伸到我的眼前,故作可憐地撒嬌:
「很痛。
「阿瑤,你喂我喝藥好不好?」
仿佛鬼迷心竅一般,我接過了那碗藥,將一勺藥汁送到謝辭厭的唇邊。
他垂眸,罕見地乖巧。
等到一碗藥見了底,我正準備打發他出去,話到了嘴邊,胸口卻忽然一痛。
甚至來不及反應,大口大口的鮮血從我的口中溢出。
我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想去捂住嘴巴,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跌落在地。
目光所及,是謝辭厭比我還要白上幾分的臉色,他瘋了一樣地想扶起我,掌心的傷口裂了也無暇顧及。
鮮血混合在一起,一時之間竟然分不清是誰的。
臉頰傳來溫熱的觸感,我抬起眼,怔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謝辭厭,在哭啊。
原來狠毒的病嬌反派,也會哭啊。
我想幫他擦一擦眼淚,可手剛剛抬起,卻又無力地垂落在地。
系統隱忍的聲音響起:
【宿主,這具身體撐不過一個月了,任務失敗,你會被抹S的!】
意識漸漸模糊,系統似乎還在絮絮叨叨說些什麼,我卻已經聽不清了。
隻是有些茫然地想:
S系統,要吐血也不知道提前和我說一聲,偏偏選在了謝辭厭的面前。
他膽子這麼小,看見了之後。
晚上又要睡不著了。
15
我的身體就這麼一日日差了下去。
即便謝辭厭為我遍尋名醫,他們也找不出任何病根,對我的情況束手無策。
這是當然的。
這具身體本來早在三年前就該去世了,靠著系統的力量才能到今日。
如今任務就要失敗,自然也活不下去了。
我和系統約好了,隻要一吐血,就支開謝辭厭。
好讓我偷偷地吐。
可無論我掩飾得再小心,謝辭厭還是能夠發現。
他總會在我入睡以後,溜進我的房間,貼著我的耳畔喃喃自語。
有時候是回憶三年前的事。
有時候是安慰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聒噪得很。
有一回我半夜爬起來,聽見底下的人苦口婆心在勸謝辭厭。
我聽了半晌,才終於聽明白了。
謝辭厭,給自己打了一副棺材。
這件事傳了出去,謝辭厭的政敵借此大做文章,在朝上大肆彈劾他。
謝辭厭坐在高堂上,單手支著下巴,有些散漫地回復:
「誰敢多說一句,我就S了誰。
「S到沒人說為止。」
於是底下的人,連帶著他的政敵,都不敢說話了。
不對著我的時候,謝辭厭好像又變回了那個手段狠辣的病嬌反派。
人散了之後,謝辭厭沒動,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裡,神情隱匿在陰影之下。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的身體如今確實變得很差,光是在寒風中站了站,都覺得撐不住。
於是我一步步走向謝辭厭,在他震驚的目光裡,揚起一個笑容。
然後輕聲開口:
「謝辭厭,我們成婚吧。」
三年前的那場大婚,他辦得那麼可憐,定然要被他的政敵們笑S了。
謝辭厭又是個膽小鬼,肯定在背後偷偷哭了很多次,丟S人了。
這次要風風光光辦一次。
叫他們都羨慕才好。
16
我和謝辭厭的大婚定在三日後。
時間很緊,但排場卻異常地盛大,十裡紅妝,喜燭長明。
據說原本這是郡主出嫁才能有的規制,謝辭厭在御前跪了一天一夜,這才求了來。
聖旨傳下來時,聽說謝辭厭的那些政敵,臉都要氣歪了。
我想了想那個場面,連在拜堂的時候都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完後,我忽然有些慌張。
大婚這麼重要的日子,我卻如此不嚴肅,謝辭厭該不會生氣了吧?
透過蓋頭的縫隙,我偷偷抬起頭。
卻猝不及防撞進了一雙潋滟的桃花眼,謝辭厭朝我眨了眨眼,做了個口型。
他說:
「你高興,便是我最高興的事。」
大婚的儀式太繁瑣,我的身體撐不住,就省去了許多,直接回了臥房。
謝辭厭替我卸去頭冠後,轉身想去替我熬藥。
我卻出聲叫住他:
「謝辭厭,喝完合卺酒再走吧。」
謝辭厭的腳步一頓,眼眸很深,最後還是乖乖按照我的話,坐在了床前。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他仰頭將酒液一飲而盡。
我沉默地望著他,在心底倒數。
三,二……
一。
謝辭厭閉上眼,昏睡了過去。
我起身,走到房門口,朝著窗外輕聲開口:
「沈逾,進來吧。」
17
從那日醒過來後,我便一直在尋機會聯系沈逾。
謝辭厭的府中有我曾經救助過的小廝,我託他將信帶了出去。
信裡,我詳細寫明了自己攻略者的身份,接近沈逾的動機,以及和謝辭厭的過往。
系統一開始強烈阻止我:
【宿主,你瘋了!這樣做會徹底破壞男主的好感度,你會被抹S的!】
我沒理系統的話。
我在沈逾身邊待了三年,按照系統的要求,扮演他愛的模樣。
從裝扮,到舉止,再到心性。
我處心積慮騙了他這麼多年,如今任務就要失敗了,總該讓他有知道真相的理由。
不論這真相是好是壞。
沈逾進來後,先是用復雜的目光望了一眼昏迷的謝辭厭,這才將我帶出了謝府。
馬車行至郊外時,他終於忍不住問我:
「阿瑤,你非要這麼殘忍地對我嗎?」
我沒回答。
氣氛沉寂得叫人喘不過氣。
數不清過了多久,我才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低低地朝他道歉:
「對不住了,沈逾。
「經歷了這些,如果恨我能讓你好受一些的話,你恨我吧。」
沈逾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半晌,才抬起眼直直地望過來。
我的心頭莫名一跳。
果然,下一刻,沈逾自嘲般地勾唇一笑:
「你以為我不想恨你嗎?
「隻要一想到這三年來相處的點點滴滴,都是你親手造就的謊言,我就幾乎要瘋了。
「可是到最後,我卻發現……
「我恨不了你。」
我張了張唇,想說些什麼,鮮血卻不受控制地從唇邊溢出。
一滴一滴,落在大紅的嫁衣上。
沈逾把我抱在懷裡,拼命想擦去我臉上的血跡,卻怎麼也擦不幹淨。
就像這具身體一樣,救不回來了。
擦著擦著,沈逾忽然就哽咽了,他雙眼赤紅,SS盯著我,聲音發顫:
「江青瑤,你說過要嫁給我的。」
我覺得有點無奈。
怎麼沈逾也和謝辭厭一樣,這麼愛哭,一個兩個,我都哄不過來了。
腦海中早已響起刺耳的警報聲,系統嘆了口氣,朝我無奈開口:
【宿主,謝辭厭追過來了。】
18
我遙遙望過去。
謝辭厭跌跌撞撞翻身下馬,他很少穿豔色,今日穿了這一身喜服,襯得他面如冠玉。
他跑向我,卻又在看見我的模樣後,猛地停住腳步。
眼底是無法掩飾的絕望:
「江青瑤,你又要丟下我了嗎?」
我已經說不出話了,卻也覺得自己實在很壞。
說好了要補給他一個風光的大婚,結果自己卻S在了這一天。
想了想,我對著謝辭厭做了個口型:
「別哭啦。
「再哭,晚上又要睡不著了。」
謝辭厭沒動,臉色比我這個將S之人還要白,他從來挺直的後背——
終於在此刻,一點點彎下。
眼前漸漸模糊,沈逾卻忽然俯身,貼著我的耳畔低語:
「江青瑤,你肯定覺得對不起謝辭厭, 對他很愧疚是不是?你太偏心了。
「但是我不同意, 這輩子, 你最對不起的人, 必須是我。
「也隻能是我。」
仿佛映襯著他的話,下一刻,系統不敢置信的尖叫響起:
【宿主, 滿格了!
【沈逾對你的好感度,滿格了!】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睜開眼,看見沈逾對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現在, 你最對不起的人, 就是我了。
「阿瑤,下次見面, 我想見到最真實的你,沒有謊言,沒有欺騙。
「隻是你而已。」
眼前徹底陷入一片黑暗, 連帶著這個世界,抽離開來。
19
回到現實世界的第二年, 我不做攻略者了。
完成這個任務後, 我得到了豐厚的獎勵,系統也因為屢次出錯, 給了我補償——
讓我回到現實世界。
我靠著在古代世界裡學到的刺繡技術,在刺繡博物館找了個工作。
很多個夜裡, 我都會夢見謝辭厭和沈逾。
就好像,他們從未離去。
我花了一年時間,將夢裡他們的模樣刺成了一幅刺繡,掛在展廳裡。
有同事揶揄著問我:
「那幅刺繡, 該不會是對你未來男朋友的幻想吧?」
我愣了愣,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男朋友嗎,可能算吧。
畢竟在世界裡, 我甚至和他們走到了大婚這一步。
每個周末,都會有學校組織學生來參觀, 我負責接待他們。
這一次, 我卻發現,在那幅刺繡前, 久久佇立著一個孩子。
出於關心, 我上前問她:
「是找不到老師或者迷路了嗎?」
「那就找侍女陪你。」
「(似」「姐姐,我看見裡面的哥哥了,他剛剛就站在這裡看了很久。」
大腦一片空白, 我花了很久, 都沒反應過來, 卻聽見自己發啞的嗓音:
「是……哪個哥哥?」
小女孩昂起頭,笑得狡黠:
「不是一個哥哥哦,是兩個!兩個我都看見了!」
我僵在了原地, 久久都不敢轉身。
人潮依舊川流不息,我卻恍惚間聽見,身後有人用清冷溫潤的聲線,帶著笑意開口:
「阿瑤。」
我轉過身, 竟不知不覺湿潤了眼眶。
仿若昨日檐下初逢,十年醉一夢。
春山蕪,風雪擾。
似是故人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