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晏垂下眼眸,啞著嗓子道:「你給的。」
我給的,你就要吃嗎?這什麼理由。
我玩笑般說道:「那我喂你毒,你也吃嗎?」
他注視著我,眼角含笑,勾了勾唇,「吃。」
那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眸子此時似有波濤翻滾,又像星辰墜落。
我被他盯得不自在,隻覺得心跳加快,血氣翻湧。
彼時我還不知這叫心動。
過來半晌我才反應過來,抓住他撓著脖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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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撓壞了,明天還怎麼進宮。
這一夜給我忙壞了。
他原本的傷勢就沒有好透,加之前不久因比武又受了傷。
今天的風疹帶著之前的病痛一起發作。
無奈,我灌他許多水,又找來藥膏幫他塗抹全身。
起初他還不讓我脫他衣服。
我急著喊道:「都什麼時候了還在乎這些。風疹可大可小。」
他便也不再阻止,紅著臉咬著唇任我上藥。
要說他的身材是真好,身上的疤痕也是真叫人心疼。
有些剛結好的疤上也布滿了疹子,這種地方是又痒又疼。
我小心上著藥,他坐在床榻邊,額頭冒著冷汗,卻沒有吭一聲。
隻有那拳頭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忙活了大半夜他身上的疹子終於退了大半,我才放下心來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翌日我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睡在榻上。
睜眼是齊晏那張俊美的臉,他已穿戴整齊立於床頭。俊美的容顏同從前一般無二,隻是脖子上被他抓破的地方還泛著紅。
他對我笑笑,就退出房門,緊接著一群丫鬟就進來幫我梳洗打扮。
我原是不喜歡旁人幫我穿衣梳發的,但今日實在是來不及了,進宮見皇後娘娘遲到的話,那不是罪加一等嘛。
我管不了許多,任由她們幫我收拾。
期間她們總是掩唇偷笑,我問為首的丫鬟她笑什麼,她也隻說為我高興,為將軍高興。
我不明白,進宮有什麼高興的,難不成還有賞賜?
這次還真被我猜著了。
5
皇宮比我想象得還要氣派,皇後也比我想得要和藹。
她沒怪我氣哭郡主一事,反而說郡主被寵壞了。
這點確實。
她還說我與她同姓,甚是有緣。
我見皇後總是捂著胸口咳嗽便要替她診脈。
是咳疾,可她的病卻像是心病,鬱結難消。
我給她開了幾副安神的藥,囑咐她好好休息,不可憂慮過重。
她拉著我的手說好,我總覺得她好像將我錯認成什麼人了。
待我要告退之時,她又問我師從何人。
談起師父我便來了興致。
我滔滔不絕地講著師父的如何懸壺濟世,如何遊歷世間。
她聽得眼角含淚,又問我師父姓甚名誰。
我說他原也是京城人士,開醫館的,姓秦,秦鍾連。
因為喜歡的姑娘嫁了人,他便心S遠走,在邊疆收留了我,又教我醫術。
皇後娘娘聽聞淚眼漣漣,咳得更急了。
她問如今師父何在?
我說他已S了三年了。
她又差點暈倒。
這下我明白了,我將她扶到榻上,拿出師父臨終留給我的蘭花镯子。
我說:「娘娘要保重身體,我師父臨終前對我說他從來不怨那姑娘,隻怨造化弄人。他唯願他心裡的姑娘一生無虞,快樂自在。」
「這镯子能強身健體,就送給皇後娘娘了,願皇後娘娘一生無虞。」
皇後收下了镯子,又賞了我一大堆名貴藥材。
原來今天不用齊晏來,我也沒事的。
我出了皇後宮殿,齊晏已在角門等我,見我抱著一大堆藥材,他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了。
上了馬車我對他說今日在皇後宮殿之事,我說原來我師父給我取名連清是因為皇後,原來師父的原名叫秦鍾。
他忙捂住我的嘴,要我不可亂說。
我明白他的意思,隻是為師父嘆息。
我道:「什麼錯過,什麼造化弄人,不過是不夠勇敢。若真心喜愛,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趟過去。」
齊晏以修長的手指抵著下巴,側頭看我,眼角含笑,瞳仁顫動。
他道:「你喜歡直接的?」
我想了想,我現在雖還不懂情愛,但和求道問藥差不多吧。
於是我點點頭。
他見我如此又笑了。
我怎麼記得這位將軍是不愛笑的。
後來聽齊晏說皇後在我走後大哭了一場,咳疾也漸漸好了,臉上笑容也多了。
6
自皇宮歸來,齊晏總來我院裡要帶我出去玩,還送我好多醫藥典籍和稀奇玩意兒。
其中煙花最得我心意,隻明火一點,就在夜空中綻放,多彩炫目。
有的還能抓在手上把玩。
邊陲苦寒,我從沒見過。
齊晏得知後又買來一大堆給我。
他對我太好了,什麼東西但凡我多看一眼,多問一句,他馬上就送到我跟前。
我想,就是救命之恩也早該還清了吧。
再這樣下去,我該舍不得走了。
我倒希望他別對我這麼好,這樣我還有理由賴在這。
可我終究是要走的,這裡很溫暖,很美好,可不屬於我。
我無權無勢也無錢,不能仗著恩人的名頭一直在這白吃白喝吧。
京中名門就是對我再客氣,我也明白我和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我和齊晏也不是同一方天地的。
真是不知道怎麼了,想我聲名在外的北疆神醫,樣貌同醫術一樣好,卻在這京城生出了怯意。
更令人鬱悶的是,近來我看不到齊晏就茶飯不思,可見到他又心跳加快,更吃不下。
我大約是病了,我替自己診脈,也查不出問題。
看來還真是醫者不能自醫。
聽齊芸說這段時間京城又盛傳我醫好了皇後多年的咳疾,不少名門貴族都想請我替他們診脈。
這正好是個機會,我的醫館也該提上日程了。
這侯府,我也該離開了。
這日我城中看中一個鋪子,奈何身上錢財不夠。
我想問齊芸借點,她說哥哥管得嚴,每月隻固定發些月錢,這些錢早被她用來買金銀首飾了。也是,來侯府這些天了,我就沒看過齊芸的首飾有重樣的。
我又想找齊晏借點,正猶豫如何開口呢,他已來了我院子,先我一步說他母親回來了,想見一見我。
齊晏的母親一直在青雲觀修道,現如今已至年關,她便回來與齊晏一同過年。
是啊,都快過年了,我一個外人是要趕緊走了。
齊夫人容貌秀麗,身材清瘦,即使上了年紀,那雙美眸還是頗有神韻。
又因她常年修道,出塵脫俗,不似京城名門裡那些夫人雍容華貴。
她見到我很是親近,拉著我的手說感謝我救命之恩,還要我嫁給齊晏做妾。
她語重心長地說:「我知做妾委屈你了,但你畢竟不是京城中人。齊晏與郡主也早有婚約,但你放心,齊晏定會保你一生富貴。」
我驚訝地瞪大了雙眼,誰要做妾?
我不緊不慢道:「連清雖不是什麼名門貴女,也絕不與人為妾的。」
她又問:「難道你想做正妻?」言語中頗為為難。
妻,我也沒想做,我現在腦子裡隻想著那間鋪子,去遲了可就被別人盤去了。
齊晏咳了咳,說了些別的打了岔,不至於屋內氣氛尷尬。
臨走時,齊夫人又說要收我做幹女兒,有將軍府為靠山,以後一定幫我說個好人家,榮華富貴都不愁的。
我搖頭,榮華富貴自然是好的,但我不想全然依附男子。自古女子依賴夫家,自己則做不得半點主。
我隻想自己開醫館藥鋪養活自己,像師父一樣懸壺濟世,自在快活。
齊晏似乎比我還不樂意,皺著眉頭生著氣說什麼不合禮數。
齊夫人見狀也隻好作罷。
出了齊夫人的院子,齊晏忽然停住腳步,轉身鄭重地對我道:「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做妾。」
他後面又說了些什麼,我沒聽清。我光注意他的臉了,陽光正好,他逆著光,睫毛微顫,眼眸晶亮,鼻梁高挺,薄唇輕動。
隻記得最後我看得出神,他笑著在我眼前揮手,又將狐裘脫下披在我身上,以至於我回到自己屋內才想起借錢一事。
7
同齊夫人一道回來的還有齊晏的堂弟齊域,這位可是個活潑的主,他常年在外行商,心思活絡,說話風趣常逗得我哈哈大笑。
我想他既行商,一定有錢吧。
於是我邀他去看看我那鋪子,那鋪子現在還坐著營生,是家喜事鋪子。
我問他覺得如何,他點點頭說不錯,我還未開口借錢,他又說要我別急,這事得他大哥來。
我聽得一頭霧水,「盤個鋪子還要齊晏點頭?」
他大為震驚道:「你是要盤這鋪子?不是要做我嫂子?」
「誰要做你嫂子了?你說話怎的如此輕浮?」
齊域趕緊向我作揖:「嫂嫂寬恕,我以為你……」
「嗯?」
「連姑娘寬恕,我以為你同我大哥兩情相悅,大哥前兩天還說要退了與郡主的婚約呢。」
說完他又捂著嘴看我,眼珠亂轉,好像不小心說漏了什麼一樣。
我道:「齊晏悅我?他要為我退婚?」
他又看著我點點頭。
他是什麼時候心悅於我的?所以他之前說不會讓我做妾就是讓我做妻啊。
不會是上次我氣郡主的話,他當真了?
要說報恩報到這份上也太盡責了吧!
我看著齊域,目光充滿疑惑和不可置信。
他也不接我的茬,隻求我別告訴齊晏這是他說的,嘴裡還念念有詞道:「搞砸了,S定了。」
回到侯府,我思來想去還是要同齊晏講明白。
我邀他來我小院用晚膳,還親自炒了幾個小菜。
齊晏今日穿了一襲金紅的袍子,極為耀眼,看來他心情不錯。
我為他斟酒夾菜,他也不吃,又眼含笑意地為我夾菜。
這回我真不敢看他了,他誤會得還挺深。
我索性拿起酒壺猛灌自己,灌醉了說就不怕了。
喝完一整壺酒,我打著嗝對他說:「齊晏,嗝~我想跟你借點錢。」
他扶我坐下,目光柔和,唇邊掛著溫文爾雅的笑意:「我的錢都是你的。」
我眼花了吧?他能笑成這樣?
我揮開他的手道:「我說,嗝~我不便再在這裡打擾了,我要盤個鋪子開店。」
他拈起酒杯,一飲而盡,漆黑如深潭般的眼底對上我的視線,「不打擾。」
這小子怎麼說不通呢。
我索性直截了當地說:「我沒想嫁你為妻,我是故意氣郡主才那樣說的,可別因為我毀了你與郡主的好婚事……」
看著他眼瞳中的星星逐漸暗下,我的聲音也越來越小,越來越沒底氣。
他欺身過來,蹙眉問我:「你同郡主說的都是假的?」
我起身,不敢看他,「郡主找我茬,我就氣氣他。」
他又近我一步,直視我的眼睛質問:「皇宮歸來,你說喜歡直接的也是假的?」
我垂下眼眸道:「我想的是求醫問藥。」
他的臉越來越冷,我亦被逼到了牆角。
他一手撐牆,眼梢微紅,「你同母親說不做妾就是要離開這裡去開藥鋪?」
我看著他,心有不忍,但還是點了點頭。
一絲失落在他眼底泛起,很快又消失。
我又怕他生氣不借我錢,趕緊又拉起他的手道:「你放心,你借我錢,我算你入股,年底還有分紅。」
齊晏黑沉著的臉忽又泛紅,原本抿著的嘴唇微微一勾,令人捉摸不透。幽深的視線從我的臉上移到了我與他拉著的手上。
他順勢將我拉近,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那這錢你何時還?還不上又當如何?」
那帶著酒氣的呼吸讓我心亂如麻,耳朵也跟著發燙。
我敲敲自己昏沉沉的頭,睜大眼睛,努力讓自己清醒。
我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個月,若還不上,你說如何就如何。」
「好。」
他唇角輕挑,從懷裡掏出借據要我籤字。
我怎麼有種被套路的感覺,他早就準備好了借據又問我那麼多作甚?
8
我不記得他是何時走的,也不記得我是何時睡的。
第二日丫鬟對我說,將軍昨晚是黑著臉走的,今早二公子齊域又被罰跪祠堂,說是目無尊長。
我笑笑,他還挺會公報私仇。
自那日後,齊晏再沒來過我院裡,隻派齊域將那鋪子的房契交與我。
也是自那日後,我總會想到齊晏,吃飯會想到,打理藥材會想到,賞花也會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