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疼狠了。
生氣都顧不上,重新在我腿上坐下,抱著手臂一聲不吭地哭。
淚水順著臉頰,流到他緊抿著的唇瓣,落到白皙的肩頸。
車裡很安靜。
我從包裡掏出一張紙巾遞給他。
他掀起眼皮看我兩眼,伸手接了,在臉上胡亂摁了下,扭頭看向窗外。
很明顯的賭氣。
等我去哄。
這種素日做慣了的小情侶情趣,放在如今,不由得多了幾分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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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們之間,根本沒必要鬧到這個樣子的。」
我低聲說:「其實我們可以,試試好聚好散……」
「一定要散嗎?」
他問得很小聲。
而我點了點頭:
「沈宴,和你保持這段關系,真的很累。
「你身邊所有人都在看不起我,甚至你自己……那麼多罵我、羞辱我的話,我真的不想再聽到。」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很難過嗎?」
沈宴怔了下,定定地看著我許久,看到我微微泛紅的眼睛,抬手擦掉我眼角的淚。
「抱歉,我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那麼不開心。
「阿音,別哭了。
「對不起……」
「我走。」
他很緩慢地說:
「給你帶來的難過,我很抱歉。」
26
沈宴離開了。
走下我的車,關上門,走出停車場,消失在街角。
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我和他這段不清不楚的關系,好像終於走到尾聲。
我在副駕駛上看著,心裡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難過,隻是有點莫名的悵然。
在家裡睡了一整日,我坐上出差的飛機,跑業務忙得昏天黑地。
一跑三個月,回來的時候已經快過年。
我拎了兩大袋子年貨,興衝衝地回家。
一進門就看到我媽和沈阿姨坐在沙發上。
還有旁邊低頭削蘋果的沈宴。
「今年你沈叔叔出差了,沈阿姨和沈宴在我們家過年。」
我媽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往沈宴那邊推:
「這是你沈宴哥哥,好久沒見了吧,來,快打個招呼。」
「……啊?」
「打招呼啊,愣著幹什麼?」
「……哥哥好。」
我艱難地說出這三個字。
沈宴笑了笑,把手裡的蘋果刀放下,用紙巾擦了擦手,抬頭看著我:
「阿音新年快樂。
「好久沒見了,阿音變得真漂亮。」
沈阿姨笑著說:
「你和沈宴好久沒見了吧,生疏點也難免。
「還記得你們小時候那麼要好,一塊玩過家家,他抱著你的大腿哭,讓你不要嫁給別人。」
客廳裡哄笑作一團。
被取笑的沈宴倒是始終神色冷淡。
我笑不出來。
尷尬地摸了摸頭。
27
吃飯的時候,我一直埋頭扒飯。
我媽和沈宴聊得熱火朝天,把他誇得天上有地下無,還忍不住感慨:
「我家阿音要能有你一半優秀,我就燒高香了。」
「阿姨客氣了,阿音也很優秀。」
「哎,她主意大,我和她爸管不住,現在就盼著她能結婚收收心。
「沈宴,你同事裡有沒有什麼合適的,能幫阿音介紹下,不用大富大貴,人好能過日子就行。」
我扒飯的動作一僵。
抬頭看沈宴,見他神色不變,依舊笑著回答:
「好的,阿姨,我會幫阿音留意。」
真能裝。
我撇了撇嘴,繼續低頭扒飯。
吃完飯,爸媽和沈阿姨熬不住先去睡了,讓我跨年的時候再把她們叫醒。
偌大的客廳裡隻剩我和沈宴。
我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喝著可樂看電視。
沈宴坐在一旁剝杏仁。
剝了滿滿一盤子,再一聲不吭地推到我跟前。
「我不吃。」
我嫌棄地讓他拿走:「你剛剛上廁所洗手了嗎?好髒。」
「我上完廁所有沒有洗手的習慣,你不知道嗎?」
沈宴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
「在某些方面,你比我爸媽還要了解我。」
我:「……我們已經沒關系了。」
「我知道。」
他點了點頭:「我隻是描述一個客觀事實。」
他遲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纏了彩帶的小盒子,遞給我:
「新年禮物。」
打開,是一對鑽戒。
鑽石很大,卻不刺眼,在燈下閃著內斂的光。
「本來買了兩個,想求婚用,現在用不上了,給你玩吧。」
他輕聲說:「阿音,以後你結婚的時候,可不可以瞞著我,不要讓我知道。
「我怕我忍不住,去搶了你跑。」
28
深夜,我捧著那個鑽戒翻來覆去地看,我媽突然推門而入。
嚇得我連忙把鑽戒盒子塞進被子裡。
「藏什麼呢?」
我媽也沒細問,隻是坐在床邊,很認真地問我:
「我看你剛剛吃飯的時候一直在看沈宴,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啊,沒有。」
我下意識反駁:「我不會看上他。」
我媽嘆了口氣:
「沈宴優秀,這原本也沒什麼,但你沈阿姨今天跟我愁眉苦臉地說,沈宴喜歡男人,這輩子都不打算結婚了。
「他還說什麼對女人沒興趣,一碰到就惡心……你可千萬別犯軸,送上去找不自在。」
「沈阿姨真這麼說?」
「對啊!」
我媽又是一聲嘆氣:
「今天還跟我哭了好幾次,說不知道該怎麼辦,看得我怪難受的。」
她又叮囑我:
「你可別喜歡沈宴哈,性別就不匹配,不會有好結果的。」
我點頭答應。
有點蒙。
我媽離開後,我想了想,還是在手機上問沈宴:
【為什麼要跟你媽媽說你喜歡男人?】
他秒回:
【因為不想結婚。
【與其去相親,和一個不喜歡的女人湊一輩子,不如自己過。】
似乎察覺到我的擔憂,他安慰我:
【和你沒關系,阿音,是我自己做的決定,和你無關,不要有心理壓力。】
他給我拍了張多肉的照片。
【我在給你送的禮物澆水,它長得很好,很漂亮,像你一樣。
【你有空,可以來看看它嗎?】
最後一句話被發出來,又很快撤回。
我可以想象到對面他的小心翼翼與無措。
心情很是復雜。
在我眼裡,沈宴一直是個強勢的人,床上床下,都不容許別人違逆。
而現在……
我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覺得有點兒魔幻。
29
我現在很確信一件事。
沈宴喜歡我。
而我也喜歡他。
所以我們為什麼要分開來著……我偏頭想了想,終於想到。
是那些闲得無聊的人說的流言蜚語。
是他所在的圈子對我的輕視。
是我因為「愛」所以極度敏感的自尊心。
那晚,我做了個夢。
夢裡是我第一次拿著賣魚的錢創業,所有人都勸我不要做,說一個女孩子,創業等於送S。
可我偏不聽。
咬牙求人,喝酒,疏通關系,籤合同,一步步把手裡的錢翻了許多倍,成了銀行卡裡跳動的數字。
回憶結束,我也醒了。
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眼前萬家燈火,突然就很不明白。
我為什麼會在感情上那麼懦弱?
為什麼要因為害怕流言而推開沈宴?
他愛我,我也愛他。
既然我們兩情相悅,那外人的議論和評價,就真的那麼重要嗎?
……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床仔細畫了個全妝,穿上自己最喜歡的裙子,打算出門找沈宴吃飯。
剛坐上車,就接到陳奕寧的電話。
他聲音嚴肅地告訴我:
「沈宴遇到了大麻煩。」
30
沈宴帶領團隊研究好久做出來的成果,被別人偷走,搶先注冊專利。
整個團隊過去近十年的努力打了水漂。
我找到沈宴的時候,他正坐在操場邊緣,雙眼放空地看著眼前的綠蔭地。
看到我,招了招手,讓我坐在他身側。
彎下腰,很疲憊地枕在我的腿上,說:
「阿音,我要打官司了。
「學院上一個打這種官司的前輩,爭了一輩子,最後專利都沒有要回來……我很可能也不會成功。」
十年。
他科研生涯最黃金的十年,就這樣做了別人的嫁衣。
「阿音,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科研。
「當初大學專業是我爸媽報的,本碩博一路下來我都是隨波逐流,大家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最後意外做到最好,成了眾人眼裡的楷模。
「我想過辭職,卻始終沒有勇氣……所以我很佩服你,阿音,你在事業上忽視所有人質疑的堅定,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
他聲音很低地說:
「博士畢業那年,我本來面試了一家很喜歡的無人機公司。
「我媽哭著罵我,說我不留校,就是在逼她去S……我妥協了。
「阿音,這些年, 我過得很不開心。」
31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抑或所有的話都顯得淺薄。
隻是抬手摸了摸他的頭。
「沈宴,我其實也不是個勇敢的人,隻是一直不甘心。
「起初不甘心自己隻上個二本, 一月工資三千, 後來不甘心自己隻能賣魚,又苦又累還被人瞧不起,再後來,不甘心自己一輩子平庸下去……
「沈宴, 我知道你要做的事很難, 可做了還有機會, 不做,就徹底沒有希望了。
「而且……我會陪著你。
「哪怕你失敗了,我還有足以養你的錢,我們依舊可以過得很好。」
他低低笑了聲:
「你是在可憐我嗎?」
「有一點吧。」
我的指尖沿著他的臉頰移動,撫摸到他的唇瓣:
「如今的我俯視你,就像曾經很多次,你俯視我一樣。
我不知道說什麼,給她轉了十萬塊錢,她卻哭得更厲害:
「因那」其實就算不平等,我依舊會和他在一起。
因為我們兩情相悅。
可就這一點點他被拉下神壇的感覺, 讓我惡劣地發現,我終於可以不用再卑微地仰視他,終於可以克服一直以來低人一等的自卑,真正昂首站在他面前。
原來他不是神。
原來他也會犯錯。
原來我和他,都隻是一個生來平等, 可以自由戀愛的人。
我說:「沈宴,我們結婚吧。」
32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一天。
微風徐徐吹過草坪。
我從包裡掏出他送我的鑽戒盒, 取出男款的那個, 小心翼翼地套在他的無名指上。
「我們之間, 可能還有很多事情沒有理清楚, 可能現在這個時機也不適合談情說愛。
「可我還是想要告訴你,沈宴, 我喜歡你, 並且想要嫁給你。」
我十八歲生日那天, 他逃課來找我,捧著一束紫色鳶尾花,祝我生日快樂。
那時候,我想, 這個世界上, 不會有比他還好看的人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 很認真地問:
「沈宴,你願意娶我嗎?」
回應我的,是他湿熱, 激烈的吻。
很用力。
淚水滴落,鹹鹹的,落在我和他糾纏的唇齒間。
那一刻,我想, 哪怕會被再多人罵也值得了。
因為這一刻迷離的他……是真的很易碎,迷人,想摁在床上狠狠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