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報復,未來我總能找到機會。
流言亦漸漸隨之煙消雲散,轉眼殿試放榜已有月餘。
得進士者陸續封官,楊誠到父親所在的吏部做了主事。
這日我隨王爺入宮請安,行至宮門將要返程時有個小內侍請他去領賞賜。
我拘束了一天實在疲乏,便先回馬車等他。
獨行片刻,忽然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對方也看到了我,遙遙站定。
我向前幾步屈膝行禮:「還未賀過楊大人高升。」
楊誠有些局促地回了一禮,歉然道:「都是嶽父肯提攜,楊誠才得以留在京中為官,實在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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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殿試不利嗎?」
「月明與我成婚後……我實在應接不暇,她又總斷言我能高中頭籌,所以松懈了。」楊誠的頭更低了,聲音有些沉澀,「我往後必定多加刻苦,掙得好前程,讓月明滿意,以報嶽父萬一,下官告辭了。」
崔月明竟這般篤定楊誠能拔得頭籌?
這便是她選擇楊誠的原因?
狀元雖然可貴,可楊家終究清貧,不及王府堆金積玉的富貴。
三年出一個狀元,要過多少年,才能及得上王府的地位?
定是有別的原因,讓崔月明放棄王府的錦衣玉食。
5
楊誠沒有食言。
他得皇帝賞識,不過一年時間,便升任吏部郎中。
這般前程,想來我父親也遠遠不及。
王府無實權,而楊氏卻成了新貴,不過一年時間,楊氏依舊清貧,地位卻似乎就快超過王府了。
我恍然想起出嫁那日,崔月明念叨的「上一世」「你去受罪」,心裡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莫不是崔月明S而復生,重活一世?
她認為嫁進王府會受罪?
難不成,王府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秘密?還是,王府會出現什麼無法預料的危機?
未等我想出個什麼結果,便接到了崔府的帖子。
父親為崔月明耀武揚威大擺陣地,特開家宴。
我想念娘親,便早到一個時辰去見她,路上還遇到一行人提著藥箱,衣著打扮皆醫者模樣。
家宴席間,父親幾次提及楊誠賢婿。
崔月明原本魂不守舍模樣,逐漸變得十分自得,言語間對我大有挑釁之意。
我懶得理睬,隻管低頭夾菜,不料一股莫名的油膩味道鑽入鼻腔,控制不住幹嘔起來。
崔月明攥著帕子捂在臉上,不掩嫌惡之色,還是父親見我實在不對,叫了郎中,郎中搭腕思忖片刻,道:「大姑娘像是喜脈,應該有兩月了。」
我尚未反應過來,崔月明已失手跌了碗筷,拍著桌子站起身,怒目而視郎中,大聲斥道:「你個庸醫,胡亂診的什麼脈!」
郎中似乎頗有名望,父親連忙致歉,攔住庶妹送她回房。
廳中隻剩我一人,郎中細細告知我應當注意的事項。
我謝過他,想起崔月明的反常舉止,問道:「我家不常請郎中,今日見先生等人往二姑娘房中去了,是有什麼不好?」
看著郎中踟蹰吞聲,似不敢言,我安撫笑道:「我身為長姐理當關心庶妹,先生但說無妨。」
「二姑娘難以有孕,因此遍請名家會診。」
我有些意外,問道:「那可有醫治的法子?」
郎中緩緩搖頭,「這乃是先天的不足,隻能平性養身,以期稀微之可能。」
6
得知我有孕,王府上下皆喜氣洋洋。
徐慶與老王妃再三叮囑我安心休養,不許勞動,府中的事務便都交給旁人打理。
我闲來無事,同幾個善女紅的丫鬟做些小孩子的衣裳。
正裁著布料,外面忽然吵嚷起來。
來人衝開侍衛的阻攔,直闖入屋裡。
我抬頭看去,崔月明重重喘著站在我面前,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聽聞她家宴後這些日子鬧騰得很,楊誠事務繁忙偶爾疏忽她,她便攪得楊府上下雞犬不寧。楊母是個厚道老實的人,不敢稍加管束,越發縱得她乖張。
她此刻頭發略略有些散亂,衣裙褶皺,想必是剛在家鬧過一場猶嫌不足,又跑到王府來找我撒氣。
「崔雲行你個賤人!我懷不了孕偏偏你就有了,要不是因為你,楊誠怎麼會對我不如從前!」
我不欲爭口舌,隻心中喟嘆,子女緣薄本是可憐,她何苦又不肯放過。
楊誠為人謙和,有君子之姿,深念父親提攜之恩,對崔月明一貫寬容順從,即便知道她難以有孕,也未生芥蒂。
隻是崔月明卻貪心不足,過去氣惱楊誠殿試失利,多加指責,現在又對自己難以受孕之事耿耿於懷,疑神疑鬼。
日積月累,這才頻生爭執。
見我沉默,崔月明似乎越發氣惱,竟一步衝上來,拿起桌上的剪刀向我刺下。
幸而自我有孕,徐慶便留了幾個身手好的侍衛隨護。
電光石火間,剪刀立刻被打落在地,侍衛眼疾手快押住了她。
崔月明似泄氣一般軟了身子,口中仍尖厲地叫罵。
我受了驚嚇,腹中隱隱有些不適,不願再與她糾纏,揮手令侍衛松了她送客。
崔月明仍不肯罷休,我失了耐性,冷聲斥道:「楊誠年底要升任侍郎,你是官眷,行事也該檢點些。」
崔月明愣了一瞬,終於安靜下來,憤然甩袖離去。
徐慶很快得知今日的事,親自請了御醫為我診脈。好在一切平安無事。
送走御醫,徐慶仍有些後怕,眉間隱隱見慍色,意要去宮裡為我做主。
我笑著攔他:「原是我疏於防範,姊妹間的龃龉,哪能讓王爺摻和。」
徐慶還要再開口,我豎起食指封住他的話:「王爺放心,妾身做人做事,斷沒有忍了再一再二,還有再三的道理,從前不願事事計較,可今日她險些傷了咱們的孩子,這件事不會輕易翻過的,妾身自有辦法。」
初雪在不久後的某一個清晨悄悄降臨,我與徐慶起身梳洗畢,坐在窗前闲話。
一名侍衛不顧規矩,直接進到房中,面有焦急之色。
他稟告,昨日夜裡巡守,在花園牆角發現一個挖洞進來的人。
徐慶聞言起身,正色示意他繼續說。
「我們怕打草驚蛇,一路悄聲尾隨,被帶到了王府邊上廢棄的八角亭,這人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打開了機關,八角亭下面有一間密室,發現了許多甲胄和武器。」
我心下一驚,私募兵刃,這是S罪。
7
我與徐慶同去現場,一路踏雪,遠遠便能見到八角亭旁邊坍塌出現的一個洞口。
長長的樓梯直通地下的昏暗,像一片雪白荒蕪中張開的血盆大口。
沿著樓梯緩緩而下,這間密室遠比我們想象中大。
一箱又一箱高高堆疊的鐵甲,鋒利的劍刃即使經年蒙塵仍閃著寒光。
我看向徐慶,他皺眉沉聲道:「我出生在南方,父親早逝,王府早先幾代的事情都不得而知,這些東西我也是第一次見。」
正不知該如何時,侍衛把抓到的人押了過來,我看著竟覺得眼熟。
「崔府名下的酒樓,我去請賬房先生那日,是不是見過你?」
那人立即埋下了頭,不敢再看我。
這般舉動,無疑是在肯定我的答案。
崔月明真是欺人太甚。
我轉頭握住王爺的手,強自鎮定道:「這件事隻怕與妾身庶妹脫不了幹系,此時便是一直扣下此人,庶妹怕是還有別的手段。不如王爺現在就進宮,主動跟陛下坦誠?王爺與婆母久居南方,在京城也不過待了幾年,陛下想必也是了解的……」
徐慶擰著眉,沉思了好一會兒,才滿臉決絕,安排好人手準備入宮。
離開前,叫我自己好好休養,不用擔心。
我笑著推他快走,道:「妾身得去一趟楊府,有些事情還是要問個明白,就當為王爺拖一拖時間也好。」
「務必小心護好自己,我在宮裡,你一個人千萬別著急傷了身子。」
徐慶說了這話,我才察覺腹中已有微微刺痛之感。
我本是初次有孕血氣不足,隻是眼下王府有S身之禍,顧不得那麼多了。
我點頭應下,吩咐下人速速為王爺準備快馬。
自己回房間整衣斂容,帶了一隊王爺的親近侍衛隨後動身。
楊府隻有尋常家丁,必要的時候就算見些血光,我得有所準備。
見到我,崔月明短暫地愣了一下,隨後放肆地笑開:「看來我猜得沒錯了,崔雲行,你還不快點求我饒命?」
「你都知道?」
「因為我比你多活了一世啊。」
雖然早有猜測,可此時聽見崔月明承認自己重來一世,我還是感到震驚。
這世上竟真的有這般神異之事?
為何偏偏讓崔月明這個蠢貨碰上了?
崔月明笑得愈發張狂:「我知道得多著呢,我還知道王爺喜歡喝偏嶺龍井,喜歡吃松子百合酥,寢衣都是素青色,同床共枕時喜歡——」
一聲清脆間,崔月明捂著臉,震驚地看著我。
「你敢打我?」
「你滿口齷齪,攀汙皇室聲名,我為王妃,不得不罰你。」
崔月明怒極,當即要叫人進宮面聖。
可她的人還沒走出兩步,持刀穿甲的王府侍衛魚貫而入,站在我身後一字排開,將出去的門嚴嚴實實堵S。
在她驚愕中,我靜靜從袖中摸出一疊紙,攤開放在桌上。
「十二年六月一日,工部侍郎金鑲玉如意一對,金絲緞一箱。」
「六月二十五日,左軍都督府紋銀四千兩。」
「八月三日,鹽運使司金錠二十對,鏤花玉雕彩瓶四隻,八月十一日,十月二日,十三年一月一日,一月四日……」
我屈指扣了扣禮單,指節劃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楊誠任職吏部這兩年,你背著他收了多少禮,他現下聖眷正隆,這幾張紙傳出去,宮裡該多失望。」
「對了,咱們這朝官員受賄怎麼處置來著?」我饒有興趣地觀察崔月明的臉色變化,「是罷官,還是杖S?」
8
崔月明咬著微微發白的嘴唇,問我怎麼知道這些。
「妹妹當初尚能染指王府侍女,我這個做姐姐的,自然也該關心我的好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