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彧還掏錢把那件衣服買了下來,讓喜兒直接穿著回家。
隻是回家後,喜兒發現阿汪S了。
阿汪太老了。
它沒有力氣叫,走路沒幾步就累,有的時候,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是陪在喜兒身邊的時候,阿汪盡量讓自己表現得神採奕奕,不讓小主人感受到自己的衰老。
就連S亡,也是趁著喜兒不在家的時候,孤獨地S去。
喜兒抱著阿汪,抽抽搭搭地難過。
但一滴眼淚都沒有落。
第二天,我們一起把阿汪葬在了小花園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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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兒給阿汪買了骨頭玩具。
「一蘿阿姨,從我出生起阿汪就在我身邊,可是他比我先離開世界。」
喜兒的難過是無聲的,她不敢把這些告訴方彧,隻能跟我講。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阿汪是方彧和前妻一起撿的流浪狗。
後來前妻為了事業和他離婚,隻留下了阿汪和喜兒。
方彧的爸媽早年出車禍去世了。
他沒有別的親人,阿汪走了,就隻剩下喜兒了。
我說不出來安慰方彧的話,隻能保持沉默。
喜兒今天還是和我一起睡的。
小夜燈的光雖然很柔和,但是喜兒卻仍舊睡不著,翻來覆去地難受。
我下床給她喂了一片止疼藥,她才好受一點。
喜兒求我幫她一個忙:
「一蘿阿姨,等我去天堂後,你能幫我整理一下遺願清單嗎?
「我還有好多事情沒做呢。」
12
其實喜兒一直都知道自己快S了。
她也會恐懼害怕。
隻是她表現得害怕,爸爸就更難過了。
所以喜兒一直是堅強的孩子。
但是看到阿汪的S,喜兒想到自己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
喜兒掏出她的白雪公主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好多事情。
我摸了摸喜兒的腦袋,把她抱在懷裡面:
「喜兒,現在開始做吧。
「阿姨陪著喜兒一起。」
13
【王斤斤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還沒和她和好呢。】
14
第一件事,就是和王斤斤和好。
小女孩的友誼很單純,一起上個廁所,穿相同的衣服,甚至是有同樣喜歡的零食,都會迅速拉近距離,成為彼此的好朋友。
喜兒和王斤斤就是這樣。
王斤斤品學兼優,卻喜歡和成績倒數的喜兒玩。
隻不過兩個人因為小矛盾吵架了。
「那次上體育課,我身體不舒服沒有等王斤斤,和徐紫寧她們一起回教室了,王斤斤討厭徐紫寧,也不和我說話了。
「我去找她道歉,她也沒理會我。」
提起王斤斤,喜兒很難過。
在成年人看起來一件非常小的事情,在孩子們眼中很大。
「後來爸爸帶我去醫院,查出來我得了非常不好的病,就讓我去學校退學了。
「王斤斤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還沒和她和好呢。」
星期一的下午,我向主任請了假,一起去喜兒的學校。
老師誤以為我是喜兒的媽媽,幸虧方彧解釋:「老師您誤會了,她是喜兒的好朋友。」
老師溫柔地笑笑,招呼喜兒過去,她早就知道了喜兒的病,也知道喜兒沒有去醫院接受治療。
「方喜兒同學這段時間開不開心?有沒有遇到新奇的事情啊?老師和同學們都想你了。」
喜兒吞吞吐吐地沒說話,求救似的目光看向我。
我向老師說出了實情:「喜兒和王斤斤是最好的朋友,但是之前她們有點小別扭。」
老師看向喜兒,一下子明白了我們過來的意圖,但有點為難地說:「王斤斤同學前段時間跟著她爸爸媽媽去了別的城市。」
喜兒低下頭,不停地轉手指。
「那老師您知不知道他們的地址,或者有沒有聯系方式?」
按照規定,學生的檔案已經被封存就不能隨便拿出來。
但老師還是破例幫我們找到了電話。
喜兒在她的手表上一下下按下數字,隻是電話始終沒有打通。
老師趕緊說:「也許他們正在忙,喜兒要不要去見見其他的同學,他們都很想你。」
喜兒點點頭,跟著老師去了教室。
微風穿過走廊,夕陽落在那群孩子們稚嫩的面龐。
教室外,方彧神色凝重。
我們都不得不接受喜兒一天天地離開我們。
「一蘿,謝謝你。」
方彧再次向我表示感謝。
15
喜兒出來的時候,臉上罕見地有了紅暈。
喋喋不休地介紹著她的同學們。
隻是走著走著,喜兒突然不停地流鼻血。
暈倒在太陽下。
方彧立刻抱著喜兒開車去了醫院。
醫生建議喜兒立刻住院接受治療,用醫療手段延長喜兒的生命。
方彧疲憊許多,青綠的胡茬,滿眼血絲。
他緊緊地握住喜兒的雙手。
哽咽著,有點後悔當初的決定。
就在這時,喜兒的手指動了動,張口說:「爸爸,我不喜歡醫院。
「我要漂漂亮亮地去天堂。」
「好。」
男人仰著頭,害怕淚水落下來。
周日,我和崔生生一起去醫院看望喜兒。
崔生生特意給喜兒帶了她喜歡的藍莓蛋糕。
這段時間方彧很累,我和崔生生就讓他先回家休息。
「放心,有我和一蘿姐照顧小公主,一定沒事的。」
館內的同事都很喜歡喜兒,說她是我們大家的小公主。
喜兒也說:「爸爸,您快回家吧,有生生姐姐和一蘿阿姨照顧,我可以的。」
方彧走後,生生給喜兒喂蘋果水。
秋天的葉子落了。
秋天的故事也快要結束了。
喜兒突然想吃城南鋪子的糕點,那家沒有外賣,還要排很長時間的隊。
「等著,姐姐這就去!」
生生親了喜兒一口,風風火火地跑下去。
病房裡面隻剩下了我和喜兒。
喜兒在陽光裡,她的影子落在我身上。
她讓我坐在病床前,靠在我的胳膊上。
等到喜兒撸起我的袖子時,上面的傷疤已經淡多了。
我這才意識到,我已經好久沒有在上面添加新的傷痕了。
「一蘿阿姨,我們交換一個秘密好不好?」
「好。」
我總是不忍心拒絕喜兒。
喜兒問我:「阿姨,你為什麼不開心?為什麼要傷害自己?」
也許換一句話說,就是得抑鬱症的原因是什麼。
16
病得太久,久到那段記憶讓我自動封存了。
「阿姨之前有個很喜歡的人,不過他S了,為了救我。」
七歲那年,爸媽公司破產,還不起巨額債務,手牽著手從 28 樓一躍而下。
叔叔把我送到了孤兒院,在那裡我遇到了陳桉。
陳桉看起來兇兇的,孤兒院的人都怕這個壞孩子。
但我不怕。
因為陳桉會打跑欺負我的人。
還會在雨夜幫擺攤的老奶奶收拾攤子。
他才不是壞人呢。
陳桉比我大兩歲,總讓我叫他哥。
上學的時候,有人欺負我,他會第一時間出現在我面前。
初中畢業後,他考上了重點高中卻沒有去報到,而是去了工地上打工供我上學。
因為我爸媽的S當年引起了很大的轟動,有人記得我,我長大的過程,也是風言風語跟著我的過程。
他總說:「一蘿別怕,有什麼難事,哥幫你。」
後來,叔叔還完了我爸的債務,要接我回家。
嬸嬸不喜歡我這個外人,我為了不讓叔叔為難,冒著大雨回了學校。
陳桉就撐著傘在外面等我。
雨夜中,我們走了很長的路。
我踮起腳尖抱住了陳桉:「哥,我隻剩你了。」
可是十八歲那年,陳桉還是離開了我。
叔叔的仇家綁架了我。
從他們的對話裡面,我才知道叔叔的生意並不幹淨,才能那麼快還清爸媽的欠款。
是陳桉救了我,卻也被綁匪一槍爆頭。
從那以後,我什麼都沒有了。
渾渾噩噩的第十年,我遇到了喜兒。
如果說陳桉是八歲的我生命中的一束光。
喜兒就是二十八歲的我生命中的另一束光。
17
喜兒雙眸亮晶晶的,摟住了我。
「一蘿阿姨你別難過了,等我見到陳叔叔,告訴他你很想很想他。」
這孩子,總會知道怎麼惹人難過。
「那喜兒,你的秘密是什麼呢?」
喜兒突然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起來。
讓我拿過她的書包,裡面有一個男孩的大頭貼。
戴著眼鏡,文文靜靜的一個小男孩。
生生就是這個時候回來的,隨後我們陪著喜兒一起看動畫片。
喜兒睡著後,天已經黑了,月亮升起來了。
生生仰頭說:「好久沒有這麼靜靜地看看天空了。」
其實我也一樣。
越長越大,越來越忙。
就連停下來看看天的時間都沒有。
我跟方彧發了個消息:【喜兒睡著了,今天晚上我和生生照顧她就好了,你在家休息吧。】
對面秒回:【好。】
隻是我們都不知道,方彧在樓梯間,抽了一夜的煙。
18
【我也有一個很喜歡的男孩子,可我還沒有向他告白。】
19
我們來接喜兒出院。
喜兒告訴了我她上次沒有說出口的秘密。
「我也有一個很喜歡的男孩子,可我還沒來得及向他告白。」
為了喜兒不留遺憾,我決定幫著喜兒一起完成這件事情。
第二件事,和男孩告白。
「他叫秦琅,長得好看,會背好多古詩詞,也看了好多好多書,手指很長,會彈鋼琴,也會拉小提琴,還會畫畫。」
提起秦琅,喜兒興奮起來。
還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篇秦琅寫過的作文。
然後喜兒託著腮,把下巴頂在書桌上:「學校裡好多人給他寫情書。」
我暗暗咋舌,現在的小孩也太早熟了。
「那你呢?有沒有寫過?」
喜兒紅著臉:「寫過,但沒有給他。」
我鼓勵喜兒重新寫一封情書給秦琅,大大方方地表示自己的喜歡,然後等到放學時在學校門口等他。
喜兒點點頭。
我們一起去文具店買了賀卡,還有超級漂亮的彩紙以及亮晶晶的彩筆。
喜兒趴在臺燈下,一字一句地寫,十分認真。
那些彩紙,喜兒說想親手為秦琅折一百隻千紙鶴。
隻是時間好像來不及了。
我便和生生一起幫喜兒折。
我們三個人關在房間裡面,方彧好奇地在門外踱步,生生把人推了出去。
「彧哥,這是我們小女孩的秘密,你就不要來湊熱鬧了。」
就連送表白信的那天,都沒有讓方彧知道。
我帶著喜兒在學校門口。
已經是放學時間,人群湧出來,我們等啊等,終於等到了秦琅。
是個標準的小帥哥。
我推了推喜兒,她害羞得不好意思。
還是秦琅看到了喜兒,過來打招呼:「方喜兒,你怎麼在這裡,是要回來上學嗎?」
喜兒搖搖頭,沒敢看秦琅,而是看向我。
我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喜兒鼓足勇氣對秦琅說:「不是的。
「就是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很喜歡你。」
說著,就把表白信還有裝著一百隻千紙鶴的罐子給了秦琅。
秦琅愣住了,然後很紳士地接受了喜兒的禮物:「謝謝。」
他從脖子上解下來一條墜子給喜兒。
「媽媽說不能白白要別人的禮物,這個給你哦,希望你的病早日痊愈。」
遠處,一個很溫柔的女人看向這一幕。
然後慢慢地走過來,拉著我在旁邊的花壇坐下:「你好,我是秦琅的母親,許凜。」
許凜一下子就看出來了喜兒的不對勁,問我:「這孩子,怎麼了?」
我忍著心裡的悲傷告訴她:「腦癌。」
許凜臉上露出同樣的悲傷,而後就是惋惜。
小孩子並不懂得大人的難過,就像大人不懂小孩子的快樂。
他們看起來玩得很開心。
分別的時候,許凜擁抱了喜兒,溫柔地說:「喜兒,有機會來阿姨家玩哦。」
「好的,謝謝阿姨。」
喜兒今天很開心。
倒是方彧沒有聯系到喜兒擔心壞了,語氣有點不高興:「這種情況,以後不要再有了。」
我知道是我不對,沒有看到他的消息:「對不起,以後不會有了。」
看著我認錯的態度,方彧突然啞火了,抱頭蹲在地上。
喜兒上前抱住了方彧:「爸爸,你別生氣。
「也不要怪一蘿阿姨。」
20
班主任突然聯系方彧,說是班級最近有一項文藝會演的活動,如果喜兒的身體狀況允許的話,想要邀請喜兒參加。
方彧詢問喜兒的意見,喜兒滿口答應。
排練了一星期,節目終於上演。
喜兒這才告訴我和生生這個驚喜,讓我們一起去看。
小小的舞臺上,喜兒穿著公主裙,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生生拿出相機記錄,說從此刻開始要拍攝喜兒的點點滴滴。
他們表演的節目是《睡美人》。
喜兒是公主,秦琅是王子。
如果公主暫時沉睡,那一定是沒有等到她的王子。
21
表演結束後,喜兒在家休息了很長時間。
才有時間來到殯儀館。
館內的同事很喜歡這個小朋友。
主任特意給喜兒申請了一個「小小志願者」的崗位。
雖然說有點奇怪。
但喜兒卻很開心,幫著我一起整理檔案。
檔案上,記錄著各種各樣的S者信息。
喜兒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其中既有壽終正寢的百歲老人,也有幾個月就夭折的嬰兒。
人啊,無論如何怎麼都逃不過S亡。
一向樂觀的喜兒看著那些照片,眺望遠處的墓地,陷入了發呆。
「一蘿阿姨,能陪我去照全家福嗎?」
22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你們記住我開心的樣子。】
23
第三件事,遺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