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我回心轉意,他便轉頭去應付能奉上國庫的宋如月。
這便是裴曜,情愛,遠不及權力半分。
必要時,甚至可以犧牲。
「其實主……你大可不必要救我。如何辨別真偽和仿造這些,我早已傾囊相授。」
無意間對上齊暄的目光時,隻見他一直睨著我,雙眸被笑意與柔情所填滿。
我自然知道這些代表著什麼,但我也清楚自己身份。
「你遠比你自己所想的有才華,懷朝。」
齊暄叫的是我告訴他的名字,即便是在知道我的真名後。
「我也認為你不該就這樣成為裴曜的囚鳥,更何況,他根本非你良配。你喜歡書畫,也喜歡在平時不當值時給大家把脈斷症。我覺得,你應該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齊暄的聲音低而沉穩,一聲一聲地往心頭上敲。
兩世為人,我第一次被人看得如此透徹。
齊暄見我沉默著,輕咳了一聲,耳尖隱隱間可見一抹緋色。
「我救你是覺得你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本就想待政局穩定之後推行女子入朝為官、行商等政策,我希望你能幫我。
「畢竟我始終是男子,軍中也盡是男子,難免會考慮不周到……」
我隻笑不語,隻見齊暄撓了撓後腦,耳尖紅得似要滴血一般。
「若是不想留下也無妨,我從不勉強。不過勸你還是在齊軍所在的城池活動為好,畢竟也安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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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番好心,又對我有恩,我樂意至極。」看著齊暄著急的樣子,我隻好停止逗弄他。
「你願意就好。」齊暄這才放松下來。
「隻是如今裴軍與西楚聯手,恐會對我軍不利。你打算如何應對?」
「不過都是打仗,習慣了。」齊暄輕描淡寫地一句帶過,明顯是不想我擔心。
「此事因我而起,我想我有一部分責任。要斷裴軍的後路,讓其無法再戰。兩軍交戰,傷亡無法避免。若是想將傷亡降到最低,隻有將宮內私庫掏空這一個辦法。」
我向齊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西楚接連戰敗,世家倒戈,國庫歸戶部掌管,裡頭早已被搬空,不然宋如月也不會狼狽出逃。
唯一還有些餘銀的,隻剩下宮內歷代西楚皇帝的私庫。
私庫隻有皇帝知道位置所在,其位置宋如月未必清楚,但裴曜前世也在宮裡住過,他必定知道。
而娶宋如月,也不過是為了不費一兵一卒拿下西楚剩下的城池以及走進皇宮的私庫中。
前世裴軍攻入長安時,西楚皇帝倉皇出逃,私庫暴露,宮人哄搶。
裴曜為了拿回私庫的金銀財寶,封鎖宮門,前朝宮人無一幸免。
後因私庫位置暴露,所以裴徹登位後,聽從裴曜的建議,將私庫改為六尚庫房,另秘建私庫。
前世我也曾管理後宮之事,六尚的庫房我最清楚不過。
「但西楚即便頹敗,強攻也需要時間,且裴軍必定會援助。」齊暄說著,鎖著的眉心忽然舒展開,「除非……」
「偷偷潛入西楚宮中。」我對上他的雙眼,「齊暄,我能畫出西楚皇宮的布局和私庫的位置。」
就連私庫的鑰匙我也能畫得一清二楚。
齊暄的表情變得很復雜,相比我的高興,他顯得有些頹然和無奈。
「你……怎麼了?」我以為是太過冒進,將自己的暴露得太多讓他有些忌憚。
隻見落到我身上的目光格外溫柔,寬大的掌心想觸及我又在一寸距離時匆忙收回,他像一個想要安慰人的孩子,卻又不知道從何下手。
「我隻是在想,你從前究竟經歷過什麼,才能像如今這般雲淡風輕地相授這一切?」
「都過去了,以後的日子何必留著故人舊事所帶來的傷痛?」
裴曜也好,宋如月也罷,都已經是前世的事了。
對我來說,前世阿朝過得幸福就已經足夠了。
11
之前住的房間齊暄還替我留著,裡頭一塵不染,想來是已經讓人收拾過了。
時間緊急,我埋心書案畫皇宮的地圖以及私庫的鑰匙圖。
畫到一半時,正準備伸伸懶腰活動筋骨,卻聽到了敲門聲。
高大的影子映在門上,一看就是齊暄。
「這麼晚怎麼也不休息?」
齊暄將手裡的食盒提到我面前:「你不是也沒睡?」
他一進來目光就被案上的楚宮地形圖所吸引:「你這麼晚,就是在畫這個?」
我對齊暄的怒意有些不解,隻點了點頭。
「給你帶了梅花丸子,吃完便睡吧Ṱŭ̀₂。我又沒催你,你何苦這樣逼自己?」齊暄將我扶到桌前,盛了滿滿一碗給我。
「事關緊急,趕得一時是一時。」話雖是這樣說,但在齊暄的目光之下,我隻能接過碗舀起一勺丸子放入口中。
梅花的清香頓時在口齒間縈繞,丸子口感彈滑。
「好吃嗎?之前你說他家的桂花丸子好吃,如今桂花過季了,也不知道梅花你喜不喜歡。」
齊暄問我,瞳仁間映著燭火。
「好吃。」我點點頭。
這家是西市夜市裡的攤子,離此處有些距離,不用猜也能知道是齊暄特地去買的,入口還是溫熱的。
「好吃就好。」齊暄松了一口氣,「吃完就洗漱好早些休息,明日再畫。」
這次我卻搖了搖頭:「吃了你的梅花丸子,我自然是該為你盡心盡力的。」
齊暄佯怒地嘆了聲:「真拿你沒辦法,那你畫,我差人將我的公文拿過來,陪你一起看。」
「這成何體統?」
「與屬下同吃同勞,這叫體恤。」齊暄一本正經地反駁我,十分好笑。
此刻我內心竟十分迫切地想解決完裴曜的事,永絕後患。
我並未清楚自己對齊暄的感情,但我十分清楚的是,我想要過這樣,不用擔驚受怕、提心吊膽的日子。
……
楚宮的地圖畫好後,我帶齊暄等人入宮探過情況。
西楚覆滅已成定局,宮裡的守衛和宮人都魂不守舍,人人自危,根本無心仔細查驗我們的身份。
我和齊暄早已用造好的鑰匙在深夜探訪過私庫,大件的珍寶不易帶走,但真正能夠用上的,也隻有那些輕便的金銀珠寶了。
裴曜要娶宋如月已成板上釘釘的事,我不知道宋如月是怎麼說服西楚皇帝的,大概是風風光光地做亡國奴總比做階下囚強吧。
宮內都在忙活裴曜與宋如月的婚事,幾次來都聽到有宮人在低聲議論此事。
無非是,宋如月命好,不做嫡公主還能做未來新王朝的太子妃。
每次齊暄都會過來捂住我的耳朵,溫熱的掌心覆上來,有些燙耳朵。
或許也因此事,齊暄對我更加照顧了。
與其說是照顧,其實說是憐惜更為合適。
我們將動手的日子定在裴曜和宋如月成婚那日,宮內人來人往,無暇顧及我們。
更重要的是,西楚也怕裴氏過河拆橋,婚事未成,裴軍士兵隻可駐守在長安城外,不得入城,給了我們時間。
那天齊暄本不打算讓我同去,我拒絕了。
有些事,需要我親手了斷。
我們兵分幾路進宮,我與齊暄則扮成了宮外運送食材的貨商。
齊暄一開始還以為我帶油進宮是要做戲做全套,直到我將油倒在最後帶不走的私庫珍寶中。
細長的引線一直拉到門處,離開時,我將其點燃。
算算時間,火勢兇猛時,我們應該剛出宮門。
「我原擔心你來了會難過,沒想到你竟然是想再送裴曜一份大禮。」齊暄一副看好戲的神色。
「既然做了,就做到底,讓裴軍沒有翻身的機會。
「私庫失火被發現時,宮裡人都會忙著救火,無暇顧及我們。」
齊暄點頭:「還是你考慮得周到。」
……
到長安城外時,隻見皇宮處火光衝天,亮如白晝。
我與齊暄相視一笑,同前來的士兵們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12
裴曜和宋如月的婚事被迫中止,私庫被盜失火更是讓裴氏有了反悔之心。
但礙於裴曜和宋如月的婚事早已昭告天下,出爾反爾隻會對裴氏的名聲不利。
裴曜也隻能硬著頭皮娶了宋如月,但是以裴曜的性子,要同以前那般對宋如月千依百順是絕對不可能了。
沒了西楚皇帝的私庫,裴軍雖然佔領了剩下的城池,但軍費依舊吃緊,聽聞已經開始向世家和商賈索要銀兩。
齊暄趁此機會敲打裴軍,徹底讓他們沒有還手之力。
隨著裴軍節節敗退,原以為一切已成定局時,阿爹和大哥二哥帶著寨子上的人馬過來投靠齊暄。
他們烏泱泱一群人在城牆下跪著,求齊暄收留。
「三娘!你就狠心看著山寨上的兄弟白白送死嗎?」
「求主上看在我們是三娘親眷的份上,收留我們!」
「從前是我們識人不清,被裴賊蒙騙!日後願為主上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
我看著城牆下高聲呼喊的阿爹,大哥和二哥,隻覺得可笑。
前世他們就喜歡以此為枷鎖,逼我在裴曜面前多為趙家爭取利益。
如今依舊是這一套,眼前裴氏要亡,便巴巴地跑來求齊暄庇護。
「懷朝,你怎麼想?」齊暄問我,或許是礙於我與他們的血緣關系。
「我如今叫安懷朝,不姓趙,不是趙三娘,更不認識底下這些人。你不必顧及我,依照你的想法處理即可。」
「那你怎麼看?」
「如今兩軍交戰來投誠,的確大挫裴軍士氣。但這等見風使舵之人,今日能背叛裴徹,明日也能背叛我們。再者,他們帶著全部兵馬過來,若是假投誠,讓他們進城後果不堪設想。
「趙家寨的山匪素來燒殺搶掠無所不為,即便入了裴軍依舊也改不了,你拒絕他們,讓他們自生自滅,百姓不會異議。反之,可能會後患無窮。」
前世我爹和大哥二哥便是這般,裴徹立國後依舊肆無忌憚,百姓怨聲載道。
齊暄靜靜地聽我說完,臉色有些難看,但落到我身上的目光依舊溫柔。
「怎麼了?」
「沒事。」他抿唇笑笑,「隻是慶幸,你如今已經逃離過去。」
「三娘!你當真如此狠心嗎?」大哥高聲地呼喊打斷了我們的對話,隻見他死死地睨著我,可憐背後透著恨意。
果然是同前世如出一轍。
「這裡沒有趙三娘!齊營也不收你們這等無惡不作的匪寇!勸你們半個時辰之內離開,不然我立刻下令放箭!」
隨著齊暄一聲令下,利箭從城牆飛躍而下,刺向離趙軍一寸的地方。
阿爹嚇得站起身來:「趙淮安,你這般無情無義連同外人來逼死你爹?」
「我都說了這裡沒有趙淮安。」齊暄拉住我替我回應,「再走近一步,我的箭可不允許。」
齊暄搭箭拉弓直指阿爹的胸口,嚇得大哥二哥拉著他連連後退。
他們清楚齊暄不是任人欺凌之輩,見好處討不到,隻能轉頭離開。
當晚密探就傳來消息,說我爹他們又回到了裴軍所在軍營。
果然投靠是假,趁機進入我軍陣營才是真。
但如此種種也未能讓裴曜死心,在一個到夜市闲逛的夜晚,我被人敲暈。
再醒來時,雙眼迷離間看到的是裴曜的臉。
裴曜擁有一副完美的皮囊,即便是在怒時五官緊繃著,也依舊俊朗。
「淮安,你真的很不乖。」他覆上我的臉,鼻息噴在我的臉上。
「你就這麼離不開那齊暄?你我夫妻一世,比不過與他相處這兩年?」
「在你眼中,我就這般,隻有情愛之事嗎?」我反問他。
「那是為了什麼?」裴曜不解。
「為了自由。」我對上他的雙眼,一字一頓道。
「前世你用阿朝處處威脅我,將我困在宮牆之內,從未有過自由。我的一舉一動都需要合你心意,裴曜我活得很累。
「但為了阿朝,我不得不迎合你,甚至拿命來委曲求全。於你而言,我不過是一隻聽話的小狗,隻是你最後發現,我原來從未忠心於你,求而不得罷了。」
相對於我的平靜,裴曜則要激動許多。
素來沉穩的他此刻掐著我的下颌,額上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