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就進城了?
6
在城裡安頓下來後,爹還是幹著收山貨的生意。
因為有程昱白在,他出門很是放心,開著三蹦子去各個村子裡收貨,經常是兩三天才回來一次,每次回家都是倒頭就睡。
看見他這麼累,我可心疼了。
可是爹說了,當初是他和娘非要把我給生出來的,生出來了就必須得負責,為了我累點苦點,那都是應該的。
他這麼說,我心裡卻還是不好受。
老師在課上教過烏鴉反哺,我本想做頓飯給爹吃,可程昱白根本不敢讓我進廚房,思來想去,隻有泡茶這事兒最簡單。
翻箱倒櫃,找到了半包茶葉。
我抓了一大把,泡了濃濃的一搪瓷缸茶後,顫顫巍巍地給爹端去了。爹喝了一口,龇牙咧嘴半晌才道:「嘖,我閨女泡的茶,就是好喝!就是甜!」
「真的嗎?」我高興得不得了,連忙把搪瓷缸往他嘴邊推,「那爹多喝點!」
爹咬了咬牙:「成!爹多喝點……」
當時年紀小,認不得茶葉品種,後來才知道櫃子裡那包茶,是爹夏天買來清暑提神、比黃連還苦的苦丁。
幸好爹忙,隻喝了半盅就走了。
呼——
好險,差點謀殺親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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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目睹了整個過程的程昱白,默默地將剩下的茶葉放在了我夠不到的高處,大抵是怕我心血來潮,也給他泡上一杯。
他如今上了初中,比從前要忙了許多。
但好在他不住校,不需要上晚自習,每天還是能回家。
我念的小學有食堂,爹忙,早上和中午我基本在學校吃。學校的飯隻圖果腹,哪有什麼滋味可言,是以每天晚上做作業時,我都格外期待程昱白做的飯。
吃飽後,他就會帶我出去散步。
因為爹一向對外宣稱我們是兄妹,路上碰見鄰居,他們總是會笑呵呵地問一句:「小白,又帶妹妹出去玩兒啊?」
程昱白點點頭,極有禮貌的模樣。
我懶得喊人,索性閉著眼睛,趴在他背上裝死。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我四年級結束,程昱白以全縣第一的好成績升入高中。
那時的他已經長開了,個子蹿得飛快,好看的臉也愈發惹眼。深邃的眼,清雋的側顏,利落線條初步顯現。
單是站在那裡,身姿就像極了一棵年青的松柏。
大家都知道,他有個妹妹——
升入五年級的第一周,放學回家的路上,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轉過頭去。
一個姐姐拿著粉色信封,正笑吟吟地看著我。
「請問……是程同學的妹妹嗎?」
7
程昱白已經三天沒和我說話了。
雖說這人本就話少,可他從沒像現在這樣,任憑我怎樣說好話都不肯理我,直接把我當成空氣。
「小氣鬼,喝涼水。」
我衝著他的背影,小聲嘟囔道。
不就是幫他收了封情書嗎,有必要那麼生氣嗎?那個姐姐長得那麼漂亮,他又不吃虧。
受不了他那晚娘臉,我跺了跺腳,也不理他了。
冷戰就此開始。
這些天他冷漠地做飯,我冷漠地吃。
爹不在家,也沒人當和事佬,我們倆就這麼互相梗著,一句話都不說。
然而隨著周六的到來,我迅速冷靜了下來——
上上周還沒冷戰的時候,城東開了家賣奶油冰激凌甜筒的店。
因為之前有過亂花錢把自己吃進醫院的前科,爹現在發零花錢從不經過我的手,一直都是交給程昱白在管。
他這個人,最小氣了。
平時就不肯給我買零食吃,對那些街邊小吃更是嗤之以鼻,我求了好久,他才答應這周六帶我去吃一個冰激凌。
可就目前的狀況來看,估計是不作數了。
我貓在房間裡假裝做作業,偷摸瞧了一上午,他還是沒有要出去的意思。
眼看著他拿出小板凳,迤迤然在洗衣機旁坐下,我終於急了。
「程昱白!」
我跟頭小牛犢子似的衝到他面前,憤怒地控訴道,「你騙人!說話不算話!」
程昱白闲闲地看了我一眼:「……我說什麼了?」
我嘴巴噘得老高,振振有詞道:「你說過這周六要帶我去吃冰激凌的!」
「我是說了周六。」
程昱白慢條斯理地卷起衣袖,表情淡定,「但我沒說周六什麼時候,早上?中午?還是晚上?家裡的活計一大堆,什麼時候能做完,誰說得準呢。」
「程昱白你故意的!」
我差點被氣哭,委屈地嚷嚷道,「你還在為之前的事生氣!小氣鬼,不就幫你收了封情書嗎?你至於嗎?!」
「不就幫我收了封情書?」
程昱白重復了一遍我說的話,冷笑一聲,涼涼地道,「需要我提醒你嗎?漫漫,我是誰?」
「你是誰。」我氣哼哼地看著他,「你當然是你了!難不成你是我……」
話說到一半,我忽然愣住了。
想到程昱白的另一重身份,我摸了摸下巴,氣一下就消了,「你是說咱們的婚事啊?
「唉,程昱白你——」
我故作成熟地嘆了口氣,拉過一旁的小板凳,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程昱白正往鋁盆裡撒洗衣粉,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氣橫秋地說道:「現在都什麼時代了,早就不搞封建包辦那一套了。電視裡天天都在說戀愛婚姻自由,咱們的婚約完全可以不算數,和別人談戀愛,你真的不用有心理負擔。」
我的話說完了,程昱白的臉色也變得不好看了。
他冷漠地揉搓著盆裡的衣裳,而後拿出搓衣板和刷子,用力地刷洗著布料上的那一小塊泥印兒。
這件衣裳是我的。
刷完這一件,他扔進旁邊的盆裡,又開始刷下一件。
嗯……也是我的。
事實上,他手裡的那一盆衣裳裡,沒有一件是他和爹的。
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
前段時間家裡剛買了洗衣機,雖說還是得手動操作,但確實能省不少力氣。
可程昱白這個人吧,吹毛求疵,總嫌洗衣機洗得不幹淨,嫌它洗完曬幹的衣服穿起來不軟,除了冬天的厚衣服和床單,我換下來的衣服,他基本上都是手洗。
想到這裡,我抿了抿嘴,心裡最後一點怒氣也散了。
算了,就當哄哄他好了。
「對不起嘛……」
我扭扭捏捏地道了個歉,程昱白的臉色總算緩和了一點。
他倒掉盆子裡的汙水,衝幹淨裡面的泡沫後,又把刷幹淨的衣服倒了進去搓漂清洗。盆裡的水換了一遍又一遍,等到衣裳終於搓不出泡沫了,修長好看的手指也變得通紅,他才堪堪停手,開始用洗衣機脫水。
做完這些,他眉宇間的冷意總算是散完了。
看見我頭上梳得歪七扭八的馬尾,程昱白徑直轉身,拿了梳子在小板凳上坐下後,他拍了拍腿,示意我在他身前坐下。
見他不生氣了,我趕忙搬起小板凳,屁顛屁顛地坐了過去。
窗外陽光正好。
梳齒輕柔地刮過頭皮,我斜趴在程昱白大腿上,微微閉著眼睛,舒服得昏昏欲睡。
綿長的寂靜中,程昱白忽然輕輕地喊了聲我的名字:「漫漫——」
「嗯?」
我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程昱不慌不忙地梳著頭,神色淡淡地問了我一句:「你真的能夠接受我和別人談戀愛,甚至結婚嗎?」
「這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我仍舊是不睜眼,摸索著直起身,換了他的左腿趴,「本來就是你的自由嘛……」
程昱白頓了一下。
半晌,他慢吞吞道:「可是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和別人談了戀愛,就不能對你好了,那樣的話……我的女朋友該不高興了。」
我「唰」地睜開了眼睛。
這個嘛——
我還真沒想過。
我咬著嘴唇,轉過頭覷了他一眼,程昱白的表情很平靜,好像多替我考慮似的,繼續說道:「談戀愛尚且如此,要是結婚,那就更糟糕了。
「我不可以再給你洗衣服,給你做飯,也不能再繼續陪你玩兒。等你長大了,爹的年紀也大了,那個時候的他肯定照顧不了你,家裡這些大大小小的活計,隻得你一個人去做……」
程昱白第一次說這麼多話,全是我不愛聽的。
摳了摳褲腳,我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忍不住問道:「那你呢,你去哪裡了?」
「我?我當然是搬出去了。」
程昱白的表情很是遺憾,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同別人結了婚,就不是你的人了,怎麼能繼續住在家裡?」
我呆住了。
是,我是想過程昱白可以和別人在一起,可是我從沒想過他會離開這個家呀!
在我的設想中,就算他和別人談戀愛結婚了,也還是會和我們住在這個房子裡,給我做香香的飯菜,每天陪著我玩兒的。
可是現在,他卻告訴我,他結了婚就會離開。
……這怎麼可以?
「不行!」
我大喊一聲,「騰」地站了起來,抱住他手臂的動作又急又生氣,「我不準你走!不準不準不準!」
程昱白溫柔一笑,堅定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可是漫漫,我必須走。」
說罷,他狀似無意地嘆了口氣,「唉,好可惜,健康美味的飯菜,現成的幹淨衣服,溫暖整潔的房間……這些原本屬於你的東西,都要被剝奪了。」
我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多東西可以剝奪。
程昱白卻還是不肯放過我,他像個魔鬼一樣湊近了我,眼神意味深長,「漫漫,我要是和別人結婚,以後你就得自己哄自己睡覺了。」
我徹底僵住。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一個脆弱的小女孩,輕輕地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