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兩人一早起來就換上了尋常衣裳,他一身素面玉青色直綴,修長的手裡折扇輕搖,滿頭烏發用一根羊脂玉簪子挽住,尋常書生的打扮,珠玉一般的溫潤雍容,又有調皮的幾縷青絲低垂下來,搭在分明的眉峰上,雅致之餘多了幾分不羈。四寶則是青色的廣袖褙子馬面裙,梳著墜馬髻,少女和女人的風情巧妙地雜糅在一起,讓人瞧一眼就能忘了分寸。
她昨天回來之後就聽說那位馮姑娘開始抹黑她,四處跟人說她戴著面紗是為了遮醜,導致好些沒見過四寶的人都以為她是個醜逼,女人沒有不在意外貌的,四寶自然也不例外,鬱悶之餘好生挑了件亮眼衣服,又讓洪造型師秀給她化了個美妝。
四寶看著周圍人驚豔贊嘆的目光,心裡終於舒坦了。
兩人換好衣服去秦淮河邊逛街,好些人拿眼偷偷覷著這一雙璧人,河邊都有不少小商戶,還有在翠柳底下鋪好粗布擺地攤的,四寶瞧得興致勃勃,陸缜隻在一邊給她撐著傘,小心不讓她被太陽曬著。
既然是闲逛,就從街頭的第一家店面開始挨個晃悠,第一家是一家珠寶首飾店,除了女子常戴的發釵步搖簪子手釧和專門給男子準備的玉佩扇墜簪子香囊等配飾之外,還有情人準備的佩飾,像什麼比目佩,鸞鳳佩,雙魚扇墜,鴛鴦結,同心梳之類的,每樣都做的異常精致。
四寶本來正在興衝衝看首飾,見到這些佩飾立刻放下手裡的金簪走過去挑選,掌櫃的極有眼色地趁機介紹道:“夫人好眼光,您家官人這樣風流雅致,佩一件相襯的首飾更能顯出氣度來。再說咱們家首飾寓意也好,多是娘子贈予官人,或者反過來官人贈予娘子的,示意白頭偕老,恩愛不疑,您要不要幫您的官人挑一樣給他戴在身上?讓他出門在外時時惦念著您在家裡。”
四寶聽到最後一句臉不由自主地紅了,下意識地看了眼陸缜,見他被店裡的迎賓拉著介紹,沒留心往這邊看,她心裡這才悄悄松了口氣,又有些說不清的失落。
她糾結了會兒才低頭看著被錦緞託拱著的十來樣配飾,最終挑上了最襯陸缜風採的白玉比目佩,她小心捻起來問價:“這個多錢一枚?”
掌櫃的伸出個巴掌來,四寶低頭就要掏錢;“五兩銀子是吧?幫我裝好。”
掌櫃的沒忍住噴笑出聲:“夫人玩笑了,五兩銀子最多買塊水白玉,小的說的是五十兩。”
四寶先是鬧了個大紅臉,聽完報價又忍不住倒抽了口氣。除開借給鶴鳴做生意的還有留餘錢進貨的,她手頭就剩下六十多兩了,買這一塊差不多要傾家蕩產…
她捏著玉佩糾結到滿臉猙獰,又看了眼陸缜,咬咬牙把心一橫:“買了!”
陸缜都不知道送她多少東西了,買一塊玉佩而已,沒事沒事千金散盡還復來,等她和鶴鳴把生意做好,這些錢以後還能賺。
四寶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心疼地掏了銀子,不過想想陸缜戴上的樣子轉眼心情又好了起來,用店家送的鴛鴦結把玉佩串好,興衝衝地去讓陸缜試戴看看。
陸缜本來沒什麼興致,倒是一邊的迎賓看見他們是兩口子進來的,這位爺明顯又興致缺缺,便湊過去笑問道:“這位公子,可有什麼瞧上的嗎?”
陸缜瞥了他一眼,似是懶怠說話,不過這樣的客人迎賓也見多了,遂將姿態放的更低:“公子既然帶著夫人出門闲逛,可想過要買些能和夫人都用得上的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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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賓說著露出一個老司機的笑容,陸缜起了點興致:“什麼?”
迎賓笑意更深:“是些繡戶之趣閨房之樂的物件…您要不要隨我去看看?”
有需求就有市場,古代人說是保守端莊,但真到了閨房裡夫妻兩個也會玩著呢,隻要不礙著旁人,閨房之事誰會管?京裡就有不少這種捎帶著買情趣用品的店面,要不然陸缜那一大箱子是怎麼湊齊的?隻是不大好擺在明面上賣。他聞言挑了挑眉,跟著迎賓進了一處暗門,出來的時候捧著一串毛茸茸的東西。
四寶在外面捧著比目佩等他,見他懷裡一捧白毛,狐疑道:“這是啥玩意?”
陸缜上下打量她幾眼,直看的四寶毛骨悚然,他這才緩緩笑道:“以後你就知道了。”
四寶看他笑的深邃,不自覺打了個激靈,她狐疑了會兒才把手裡的比目佩給他掛到腰間,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隻道:“好好戴著。”
陸缜低頭看著腰間的比目佩,目光微暖:“好啊。”
……
秦淮河上船來船往,還有好些攬不到生意的船手幹脆把船停在岸邊,一艘烏篷船已經在岸邊停了多時,幸好河上各色船舶眾多,也無人注意到這不起眼的一艘。
謝喬川一身蓑衣,連臉都被鬥笠遮蓋住了,他斜靠在船舷上,似在淺寐,又過了半晌,身邊人壓低聲音稟報道:“頭兒,陸缜出來了,咱們要不要動手?”
謝喬川微微抬起鬥笠,就見陸缜和四寶並肩從店裡走了出來,四寶一身女裝,兩人十指緊扣,她溫言細語。他額上的青筋微微暴起,不過目光在四寶臉上停了片刻,還是緩緩搖了搖頭:“今兒成不了事了,咱們回去吧。”
他上回差點殺了四寶,已經足夠他餘生都在後怕了,同樣的事他不想再出第二次。
底下人面上一急:“可是難得的機會…”
謝喬川冷冷瞥了他一眼,隨手往街上點了幾下:“你以為他真會獨個出來?西邊,東邊,還有右邊的地攤上,都是東廠的護衛,難道你想跟他們當街火拼?”
屬下還有些不甘,謝喬川卻沒再多言,淡然吩咐道;“回去吧,最近本就是來蹲點摸清他出行規律的,幹這行的,沉不住氣怎麼行?”
他話音剛落,烏篷船就已經悠悠地往遠行開了去。
……
秦淮河兩岸極長,四寶逛了一半就餓了,拉著陸缜在路邊吃小吃,點了兩碗鴨血粉絲湯,一隻鹽水鴨和兩籠灌湯包,他本來表情略帶嫌棄,後來嘗一口灌湯包的湯汁鮮美,鹽水鴨也鮮而不膩,眉頭便舒展開了。
四寶一邊喝粉絲湯一邊趁機教育他:“真正好吃的地方也不隻是那些有名的大店,好些本地人愛吃的小店才真是物美價廉,大店不過是賣個名氣罷了。”
陸缜均都含笑聽了,眼看著已經到了中午,日頭大的晃眼,他怕她再逛要中暑,兩人幹脆坐上馬車打道回府了。
馬車裡雖然放了冰塊鎮著,但是還是熱的緊了,四寶給熱的有點晃神,下馬車的時候差點絆一跤,正好府門的侍衛就在旁邊,順手扶了她一把。
四寶一邊用絹子擦汗一邊衝他笑了笑,道了聲謝,守門的侍衛臉立刻紅了,忍不住地想多看她幾眼。
陸缜伸手扶著四寶站穩,見到那侍衛的目光,微微蹙了蹙眉。
原來他單喜歡四寶,而四寶沒給回應的時候,他還能堪堪忍住心裡想要獨佔她的衝動,但最近她對他的微妙變化,他怎會覺察不出?也正因為如此,他見到她和旁人親近說話心頭就開始發悶,就連洪秀成安那些和她走得近的真太監也不例外。
他喜歡她,想和她白頭偕老,明知道這樣不好,卻沒法克制自己,實際上自從認識四寶之後,他的心思隻要跟她有關的,大半都會脫離他掌控。
他揉了揉眉心,壓下翻湧的心思,拉著四寶進了府裡,守門的侍衛悄悄又痴痴地看了幾眼,這也沒逃過他的視線。
下午天實在太熱,四寶幹脆縮在屋裡繼續看書,等到下午天氣稍微涼了點,她本來打算拉著陸缜去夜市逛逛的,沒想到府上突然來了幾個前來拜見的大人,他們又帶了女眷上門,她這下哪兒都出不去了,換好衣裳戴上面紗拽上洪秀去招待女客。
她換好了待客的衣裳才出門迎人,沒想到那位木世子也跟著過來了,她下意識地皺了皺眉,不過很快收斂表情幫著招待客人。
秦淮是個脂香粉豔引人遐想的地方,幾人說著說著就把話題說到了秦淮佳麗的身上,陸缜在一邊垂眸不語,顯然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
有個文士打扮的客人笑著轉向木起笙身邊站著的美人:“聽說世子身邊這位佳人生長在金陵,是正兒八經的秦淮麗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世子好福氣。”
美人就是昨日陪他去赴宴的那個嬌小玲瓏的美人,看來在他身邊還算得寵,她聽完面上也沒什麼惱意,還是滿臉的溫柔如水。
木起笙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秀娘她不光貌美,彈琴歌舞也樣樣來得,隻要諸位不嫌棄,就讓她當眾舞上一曲,以助酒性。”
大戶人家確實有拿小妾歌舞宴客的,不過四寶聽完臉還是黑了個底掉,秀娘面露難堪,眼底淚珠欲墜不墜,低聲道:“世子…妾發過誓,這輩子隻給您一個人跳的…”
木起笙面上沒什麼感動神色,倒是有些冷淡,似不喜她違背自己,旁人本來隻是玩笑幾句,見到此情此景也有些尷尬。
洪秀愛打扮成女人不假,卻也是個憐香惜玉的,見那木起笙忒不是東西,暗暗把成安踩了一腳,成安見場面尷尬,也早有解圍的意思,便笑著對四寶道:“夫人,在外頭您和諸位女客說話談笑也不方便,您看是不是把女客先帶到後面入席?”
四寶自然點頭,帶著女客包括秀娘一並往後走。眾夫人不知道為什麼對她面容這麼感興趣,好幾個半開玩笑似的讓她取下面紗,免得悶得慌。
四寶想到昨天那位姓馮姑娘造謠說她奇醜無比的事兒,不由得翻了個白眼,這幾位估計也沒安啥好心,就是想看看她有多醜。
其實這個謠傳傳的一點邏輯也沒有,陸缜雖是個太監,但位高權重,幹嘛非得找個貌醜無比的?不過越是沒邏輯的事兒越是有人愛信。
四寶才不要搭理這幫來勁的,直接拒了:“一到夏天我臉上要是被花粉灰塵撲了,容易長疹子,所以夏天我的面紗都是不敢摘的。”
眾夫人面上恍然,心裡更認定了她是個醜逼所以才不敢摘面紗的事實,臉上笑呵呵地應道:“您說的是,是得多注意些。”
有的腦洞更大的幹脆猜她是不是毀了容,四寶除了翻白眼就隻能翻白眼了,倒是秀娘突然小聲說了句:“我哪裡有上好的花油,夫人若是怕臉上生紅疹,我可以取來送給您。”
第七十九章
秀娘說著說著眼裡帶起幾分感激,抬頭望向四寶,四寶猜她是感激她方才幫忙解圍,於是衝她笑了笑,笑完才反應過來自己戴著面紗,於是先點頭再是搖頭:“多謝美意,不過我這毛病是天生的,原來藥油也沒少擦,隻是一直不見好。”她對秀娘雖然頗為同情,但是該留的心眼卻不會少,更不可能平白無故用外人給的東西
秀娘低頭笑笑,再不多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