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抿了抿唇道:
「一步錯,步步錯,事到如今,我認為我們之間的因果該做個了斷了。」
「了斷?」
馮遇直勾勾地看著我,忽然笑了:「師姐,你以為我們之間的債,是你這三言兩語就能還清的嗎?」
我語氣也淡了下來:「那你想怎樣?」
馮遇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我,語氣沉沉:「沈常鈴,我要一輩子糾纏你,讓你永遠都活在愧疚之中。」
我嘖了聲,語氣不善:
「馮遇,你這是在威脅我?」
「隨便師姐怎麼想。」他扭過頭,眸色陰冷:「反正我不會如你所願。」
馮遇拒不配合的態度讓我心頭火起。
「不會如我所願?」
我重復了一遍這句話,簡直快要被他氣笑。
「你不會真以為我會對你感到愧疚吧?我爹不是好人,身為他的女兒,我當然也不是什麼大善人啊。」
我口不擇言道,「既然你硬氣到不要補償,那就給我滾出花神宗啊,每天看到你這個病秧子也挺煩的。」
話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馮遇卻霎時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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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了我一把,轉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我跟著追出去,卻早已看不到馮遇的身影。
11
我御劍回到了宗門。
剛跳下來,就和蘇絡絡撞了個滿懷。
我還沒開口,她就急急忙忙地道歉:「對不起,大師姐!」
我詫異地抬起頭。
面前的少女眼神純真,笑容羞澀,和之前那個蘇絡絡完全不同。
簡直像是換了道靈魂。
蘇絡絡似是看出我心中所想,她咬唇道:
「大師姐,實不相瞞,一個月前我被一個奇怪的穿越女奪去了身體,自己的魂魄反而隻能縮在角落裡。」
「之前對你的種種挑釁,其實非我本意......」
聽起來很離譜,但好像是真的。
我張了張嘴:「那個穿越女呢?」
蘇絡絡有些猶豫道:
「她昨天跟你說了那些挑撥離間的話後,就去找了馮遇師兄邀功,結果被他趕出來了。」
「然後她很生氣,一直在罵馮遇師兄,說他是個神經戀愛腦抖 M,放著善解人意的小白花不愛,居然愛上了不良大師姐,這個世界崩壞了。」
「今早我醒來的時候,她就消失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我急忙呼喚系統。
腦海裡卻沒有任何響應。
看來那個慣會慫恿人的系統也跟著一並消失了。
松了一口氣後,我突然發現了盲點:
「啊,她覺得馮遇愛上了我?」
蘇絡絡小心翼翼道:「難道不是嗎?」
我更加震驚:「師妹,你也這樣覺得?」
蘇絡絡撓了撓頭:「師姐,雖然我是修無情道的,但是你和馮遇師兄看起來就......」
我的媽我的姥,我的大腦變大棗。
我急忙叫停她的話語,找了個理由走了。
心緒卻久久不能平靜下來。
這太荒謬了!
馮遇怎麼可能愛我呢?他不是應該恨我嗎?
換位思考一下我對他做過的事,我都想殺了我自己。
於是我立馬給江聆傳音,尋求她的認同:
「二師妹,你知不知道剛才有人說馮遇喜歡我,這真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哈哈哈哈哈哈!」
江聆卻秒回:「大師姐你居然才發現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
我:「你也這麼覺得?」
江聆沉默幾秒,說:「師姐你無敵了。」
我咽了口口水:「可是我經常罵他,還用腳踩他,用鞭子抽打他,他會愛上我才奇怪吧?」
江聆輕笑了一聲:「有沒有可能,你以為的懲罰,對他來說是種獎勵?」
我:「?」
江聆那邊有些雜音:「總之師姐你別內疚,你們兩個屬於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天作之合。」
我還想再問,江聆卻忽然慌張道:
「糟了,我的四個男友同時來找我了,師姐我先不聊了。」
她立刻解除了傳音。
啊?啊?啊?
信息量太大,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消化。
二師妹你看起來濃眉大眼的,沒想到是個海王,還養著一個魚塘。
我搖了搖頭,將腦海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開。
無論馮遇對我是什麼心思,我今天都必須和他說清楚,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然而我翻了整個宗門,都沒找到馮遇。
他忽然消失了。
12
馮遇身上沒有靈力,我根本定位不了他。
於是我跑下山,一家客棧一家客棧地找。
三天後,我終於在一間破舊的客房裡找到了馮遇。
他躺在床上,迷茫地注視著房頂,那雙素來漂亮的眼眸裡此刻一片死寂。
看到馮遇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我心裡有些酸澀。
嘆了口氣後,我將剛買來的飯菜放在桌子上。
隨後我抱著劍,倚著牆壁看他:「掌櫃說你三天沒出門,也不怕把自己餓死。」
馮遇什麼話也沒說,倔強地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重復了一遍:「過來吃飯。」
他捂住耳朵。
我舌尖頂了頂腮,一把衝過去將馮遇扛起,然後火速放到椅子上。
他還沒反應過來,有些懵懵地看著我。
我挑眉道:「把自己餓傻了?」
馮遇瞥了我一眼,還是沒有說話,自顧自地拿起了勺子喝粥。
真記仇啊!
我翻了翻他的錢袋,發現裡面空空如也,於是疑惑發問:
「馮遇,你被人搶錢了?」
他終於回復我了,嗓音沙啞:「算命花光了。」
我坐到馮遇對面,支著下巴看他:
「你找那人算什麼?我也會點皮毛,而且免費。」
馮遇一句話把我噎死:「算姻緣。」
這我還真不會。
他垂著眼簾,如蝶翼般的長睫投落暗影,慢吞吞道:
「那老頭說我的命裡會出現一個和我糾葛很深的人,我說有多深,他說再付五百文。」
「我付了錢後,他說那人會貫徹我的一生,我問他那人是誰,他說再付一千文。」
「......」
「最後我問他我會和那人結成道侶嗎,他說會的,然後我就把剩下所有銀兩都打賞給了他。」
不是,你確定這是算命的,而不是騙子?
而且總感覺這話意有所指。
我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決定來點直白的。
我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道:「馮遇,聽說你喜歡我?」
聽到這話,他放下手中的勺子,眼底沉黑隱晦:「沈常鈴,我以為你一輩子都看不出來。」
沒有否認,那就是承認了。
我抿了抿唇,不解道:「我間接毀了你的一切,你不恨我嗎?」
馮遇勾了勾唇,清聲哂笑:「誰說恨與愛不能並存。」
聽到這句話,我罕見地感到了迷茫。
因為我根本理解不了這種感覺。
目光投向那碗粥,我換了個話題:
「如果我不來,你要把自己活生生餓死在這裡?」
馮遇不置可否:「反正你都不要我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見我表情變了,他忽然抬手,捏起我的一縷發絲道:
「其實,我在賭,賭你的心軟。」
「而且,變成鬼魂多好,沈常鈴,我就可以一輩子纏著你了。」
我喃喃自語:「我看你真是瘋了。」
馮遇又執起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低聲道:「師姐,不要怕我。」
我任由他動作,卻依然沒有放棄勸說:
「師弟,人生不止有愛情,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對我的隻是求而不得的執念……」
「絕無可能!」馮遇飛快地打斷了我。
他一臉痴迷地盯著我,目光露骨黏膩,臉上是近乎偏執的執拗:
「沈常鈴,我隻想要你。」
我很難形容自己此時的感受。
仿佛繞著森林走了半天,兜兜轉轉卻又回到了原處。
根本說不通。
我閉了閉眼:「你知道,我對你有愧疚之心,但是這絕不是......」
啪嗒一聲,像是眼淚墜落的聲音。
馮遇淚眼朦朧地看著我,他嘴唇泛白,止不住地顫抖哽咽道:
「沈常鈴,你要真那麼愧疚,有本事娶我啊,別總是嘴上說說!」
我猛地睜開了眼。
我想我可能是瘋了。
不然我怎麼聽到自己沉沉應了一聲「好」。
13
馮遇被我帶到我爹面前的時候,還有些不可置信。
他忍不住問我:「師姐你是認真的嗎?」
我輕哼一聲:「怎麼,師弟不敢?」
馮遇小聲道:「像是在做夢。」
然而我爹顫抖的手告訴他,這不是夢:
「你......你.......你們......在一起了?」
我爹翻著白眼,一副快要暈厥的模樣。
我一臉堅定:
「女兒想好了,要和馮遇結為道侶。」
馮遇臉上浮起了淡淡的薄紅,一副不勝嬌羞的模樣:「我聽師姐的。」
我爹捂著心髒,給自己喂了一大罐定心丸。
片刻,他嘆了口氣,語氣滄桑:
「罷了,隨你們吧。」
我拉著馮遇走出殿門,心裡暗忖。
靠,總感覺自己有點衝動消費了!
現在退貨還來得及嗎?
相顧無言地走了一段距離,馮遇像是才回過神來,一把抱住了我的腰。
他俯身輕輕吻了一下我的臉,隨後露出一個秀美動人的笑容,語氣是藏不住的雀躍:
「師姐,從今往後,阿遇就徹徹底底屬於你一人了。」
看著馮遇小狗似的亮晶晶的眼睛,我突然釋懷了。
反正我又不是修無情道的,多一個夫君怎麼了?
餘生很長, 我願意慢慢補償他。
14
番外(馮遇視角)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命運待我不公。
祂賜我天生藥體, 卻又不給予我自保的能力。
於是,我隻能待在這小小的村莊裡,乖乖等待著別人的索取。
而那個叫沈常鈴的女孩與我截然不同。
她是花神宗掌門之女, 是天賦過人的修仙者,是驚才絕豔的大小姐。
無人知曉,這樣出身高貴的人物,卻天生體弱, 需要依靠我的血液作為藥補。
更可笑的是, 她爹為了防止我逃跑, 找人給我下了子蠱。
此蠱名為生死蠱。
我的性命單方面和沈常鈴捆綁在一起,她生我生,她死我死。
多麼惡毒啊。
我笑出了眼淚,又在心裡默念了一萬遍沈常鈴的名字。
多好聽的名字。
可是我恨死她了。
每當我因為抽血過多而臉色蒼白的時候, 我就會望著遠處花神宗的方向,在腦海裡勾勒出沈常鈴的模樣。
而當我虛弱到想死的時候, 這股仇恨就會支撐著我活下去。
忘記是哪一年的元宵節,守在我身旁的修士喝醉了。
我偷偷溜到了遠處的集市上。
衣衫單薄, 我卻興奮得要死。
忽然, 我聽見不遠處有人喊了一聲「常鈴師姐」。
猛然回頭, 我落入一雙清冷的眼。
我終於見到了沈常鈴。
她神色高傲冷漠,被所有人眾星捧月地擁簇在中間。
很標準的......宗門大小姐。
在這之前, 我畫過很多幅與她有關的畫。
今日過後,畫中無臉的女子從此都有了清絕的五官。
由於太過專注地盯著她, 我無意間撞倒了一個糖葫蘆攤。
正當我手足無措的時候,身旁突然傳來一道慵懶的聲音:「多少?我幫他還。」
沈常鈴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邊,她結完賬,將唯一一根幹淨的糖葫蘆遞給我。
我呆呆地接過。
卻聽到她冷冷的聲音:
「小乞丐, 別再用那種黏膩惡心的眼神盯著我,不然,我剜了你的眼。」
說罷,她毫不留戀,轉身離開。
徒留我盯著那根糖葫蘆,大笑出聲。
原來是被她討厭了啊……
怎麼辦, 心裡有種莫名其妙的興奮感呢。
當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 沈常鈴赤足躺在床上, 逗貓似的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想。
宛如躲藏在洞穴後面的蛇,一旦盯上獵物,就會將其拆之入腹。
「永所」殺了這個害我這麼痛苦的人。
可是身體全然違背意志,我不受控制地走了過去。
她輕笑道:「跪下。」
明明是令人羞恥的指令, 夢境中的我卻毫不猶豫地照做。
沈常鈴笑得更加肆意,她挑起我的下巴,吐氣如蘭:「真乖。」
一個淺嘗輒止的吻,是她給予我的獎勵。
心髒跳得愈發劇烈。
臉上的溫度更是灼得我心慌。
和她對視的那一瞬間, 我改變主意了。
我不想殺她了。
我乞求她愛我。
我要她嬌豔的面龐永遠熠熠生輝, 要她笑吟吟的眼眸裡能夠出現我的身影。
可惜,成年之後,她不再需要我的血。
掌門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離開,我卻提出了加入宗門的請求。
由於愧疚, 掌門同意了。
我舔了舔虎牙,仿佛唇齒間還停留著糖葫蘆那香甜的味道。
大小姐。
你的骨肉裡流淌著我的血液。
是我從小供養了你。
所以,別想甩掉我。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