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喬秉桉漫不經心,「他那個眼神,像是被搶走了最重要的東西。」
我手中動作一頓。
又想到那雙通紅的眼睛。
其實,他也曾那樣望向過我。
把他撿回家照顧這件事,我一直瞞著所有人,但最後,媽媽還是知道了。
爸爸在我很小時就去世了,是媽媽拉扯我長大,所以她知道這件事後,立刻打來電話,顯得非常震驚和失望。
「念念,這麼大的事兒,你怎麼不跟媽媽商量呢?你一個姑娘家,怎麼照顧一個……殘疾人?」
我當時為了賺錢身兼數職,但不想讓她擔心,就撒了個謊,「他父母給他留了一筆錢,我隻是幫忙照顧一下。」
「那也不行,你一個未婚姑娘照顧他算怎麼回事?你也別在外面上班了,趕緊辭職回老家。」
見我媽態度堅決,我隻好先假意答應,想著回家跟她當面解釋,再找個理由重新回來。
於是那段時間,我開始收拾回老家的行李。
宋陽予看在眼裡,卻什麼都沒問。
但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那幾天出奇地安靜溫和。
離開那天,我騙宋陽予說,公司出差幾天。
他「嗯」了一聲。
我轉身推開門那刻,他突然小聲問:「還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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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咯噔」一聲,回頭看他。
他坐在窗前,瘦削的臉頰沒有一絲血色,似乎離開得久一些,他便會隨風散去。
「會。」
我用力點頭。
那次回家,我費了好大力氣才說服我媽,我告訴她這麼多年我對宋陽予的暗戀,以及對於我來說,他是一個多麼特殊的人。
「其實並不是因為想和他在一起,而是不想看到我曾經那麼喜歡的男孩,跌落到最深處的泥潭,無人照應。」
媽媽一直安靜聽著。
最後我說:「等他適應了假肢,能基本生活自理,我就離開。」
媽媽答應了。
我連夜訂車票回去。
到站時已經是凌晨了,天上飄著小雨,我裹緊衣服匆匆往回趕。
以為宋陽予已經睡了,我小心翼翼推開門。
打開燈的一瞬間,我渾身一僵。
他就坐在窗前,和我離開時一模一樣的姿勢。
如果不是他閉著眼睡著了,我甚至會以為,從我離開之後,他就坐在這裡,一動未動。
「宋陽予。」
我輕聲叫他。
他緩緩睜眼。
眼神一瞬混沌恍惚後,他看到了我。
「蘇念……」
他喃喃我的名字。
下一刻,他望著我,忽然雙目通紅,像隻被遺棄的小狗:「你終於回來了……」
我心口疼了一下。
連外套都沒脫,小跑過去。
發梢還帶著湿意,我蹲在他面前,輕聲回道:「對不起,有點晚了。」
他突然抱住了我。
我一瞬間忘記了呼吸。
這個擁抱並不溫暖,夾著雨水的涼意。
可我的呼吸卻變得炙熱。
腦子也變得混亂。
混亂到,宋陽予吻上我的那刻,我隻覺得,他的嘴唇,似乎有些涼。
他吻了我。
在這個別後重逢的雨夜。
所以當我看到他接受了郭孜柔的那個吻時,我不明白,他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吻的我,又是抱著怎樣的想法在吻了我後不久,又吻了別的女人。
或許一直都是我的自作多情。
從始至終,我在他心裡都沒有一席之地。
7.
在喬秉桉的追問下,我承認宋陽予在糾纏我。
「你一點都不喜歡他?」喬秉桉問。
「對。」我一字一頓。
「我一點都不喜歡他。」
喬秉桉點點頭。
吃完飯,他送我到小區樓下。
因為高中到城裡來上學,我一直都寄宿在舅舅家。
放學前,我已經打電話通知舅舅會回來晚一些。
但回到家後,舅媽依舊陰陽怪氣。
「都高三了,誰家正經姑娘這麼晚回家?」
舅舅拍她:「小聲點……」
她一臉不耐:「我說錯了嗎?她放學跟喬家那小子走的,嘉瑞都看見了。」
我看向一旁若無其事的表弟。
從我住進他家後,他就處處針對我。
他和顏心怡同班,前世,在顏心怡對我的霸凌中,沒少了他的出謀劃策。
我默不作聲地回到房間。
打開手機,發現媽媽發來一條語音。
「念念,最近壓力是不是很大?」
我心裡「咯噔」一下。
舅媽大概已經把狀告到媽媽那了。
頓了頓,我回道:沒有,都挺好的。
媽媽秒回:那就好,有什麼事記得跟媽媽說,媽媽永遠支持你。
我盯著屏幕,視線忽然模糊了。
如果當初我像答應媽媽的那樣,在宋陽予能生活自理後就離開,大概就不會在二十六歲生日那天,因為和他吵架,賭氣冒雨跑出去,在十字路口被卡車撞飛。
我們那天吵了什麼呢?
他發現了一封我在十八歲時寫給他的情書。
他問我:「這份喜歡過期了嗎?」
我盯著他瘦削的輪廓,晃神了兩秒。
他大概誤會了我的意思。
冷笑了一聲。
「我就是個廢人,你有機會追求自己的幸福,別浪費在我身上。」
「你誤會了,我不是……」
「誤會什麼?誤會你把我接到身邊照顧,是因為喜歡我?想和我在一起?」
「我確實沒有那種乘虛而入的自私想法,我照顧你,隻是因為……」
「可憐我。」他冷笑著,「隻是因為可憐我罷了,不想和我在一起,就別說得那麼冠冕堂皇。」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這麼久的相處和付出,得到的,卻是他的一句。
冠冕堂皇。
我抹著淚衝出家門。
外面下著雨,我在街道轉了一圈又一圈。
路過一家蛋糕店時,才恍然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
早上時,喬秉桉還發來生日祝福,問什麼時候一起吃頓飯。
我沒有回。
這時,媽媽突然打來電話。
我手忙腳亂地接起。
「念念,生日快樂,今天過後你就二十六歲了,有沒有訂蛋糕啊?」
我盯著玻璃櫥窗後精致的蛋糕。
「訂了,哆啦 A 夢的,好大一個。」
「是嗎?」媽媽笑著問,「跟朋友們一起過嗎?」
我忍著淚:「嗯,他們給我準備了好多禮物。」
媽媽遲疑了一下,
「……你哭了?」
「高興的,不和你說了,我們要切蛋糕了。」
我趕緊掛斷電話。
蛋糕店的店員恰好走來:「小姐,需要買蛋糕嗎?」
我搖搖頭。
轉身快步離開。
雨越下越大。
離開這麼久,不知道宋陽予怎麼樣了。
他一個人在家,萬一想不開怎麼辦?
想到這,我腳步加快。
不顧大雨跑了起來。
紅燈亮起,我沒有停下。
刺眼燈光照亮一切,尖銳的剎車聲中,我飄向了空中。
而在我靈魂拼命飛向家中時,他卻在和別的女人接吻……
8.
我猛地回神。
五髒六腑隱隱作痛。
手機屏幕停在那句「媽媽永遠支持你」。
前世直到死,我都沒能明白媽媽對我的愛。
我在近乎執念的暗戀中掙扎,做著不被理解和珍惜的付出和犧牲。
最終一無所有。
重活一世,我絕不再重蹈覆轍。
第二天,宋陽予沒來學校。
一連幾天,都不見他的身影。
陶陶問我:「蘇念,你知道宋陽予怎麼了嗎?」
我漠不關心:「不知道。」
「你難道一點都不擔心嗎?」
「與我無關。」
她被我懟得啞口無言。
與此同時,表弟李嘉瑞似乎遇到了麻煩。
他帶著一臉傷,很晚才回家。
舅媽尖叫著:「怎麼回事!誰把你打成這樣?!」
他一臉不耐煩:「摔的。」
「怎麼可能!你告訴媽媽是誰,媽媽帶你去報警。」
李嘉瑞沉默不語。
卻抬頭狠狠看了我一眼。
我沒有繼續看熱鬧的心情,轉身回了房間。
第二天一早,舅媽不顧他反對,拉著他去了警局。
我自己去了學校。
宋陽予依舊沒來。
第二節課時,老師突然叫我去派出所一趟。
我一臉蒙。
不是李嘉瑞打架嗎?跟我有什麼關系?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我最終還是請了半天假過去。
剛走進派出所,迎面就是舅媽的罵聲。
「說你不正經你舅還怪我,年紀輕輕就讓其他男孩替你出頭,你看嘉瑞被打成什麼樣了!」
我心頭一跳。
抬眼看去。
走廊的長椅上,坐著顏心怡和數日未見的宋陽予。
我瞬間明白了怎麼回事。
無非是兩人籌謀如何報復我,被宋陽予聽見了。
免不了一頓拳腳相加。
「跟我沒關系。」
我冷冷回道。
舅媽火冒三丈:「你說什麼?!」
我轉身要走。
被她一把拉住:「你個小浪蹄子蹬鼻子上臉是吧?給你臉了?!」
「我說了跟我沒關系。」
「啪」一聲脆響。
我的臉頰偏向一邊,火辣辣地疼。
數秒安靜後,宋陽予猛地衝上來。
卻在半路被幾個警察拉住。
他指著舅媽大聲吼道:
「你再動她一下試試!」
舅媽抖了一下。
心虛地回:「我怕你?」
就在這時,顏心怡和宋陽予的家長到了。
認領宋陽予的,是個年輕優雅的女人。
調解時,舅媽臉色非常難看。
「我兒子莫名其妙被你兒子打了一身傷,剛剛他還想打我。三萬塊,一分不能少,不然我們就起訴!」
女人笑眯眯地從包裡拿出一沓錢。
「這裡是五萬塊,還有,我是陽予父親的秘書,他父母都忙,沒時間來。」
沒想到對方如此爽快大方,舅媽一下愣了神。
看她那個表情,多半是同意和解了。
嫌貧愛富的樣子,還真是一點沒變。
而顏心怡的父親上來對她就是一頓打,幾個警察合力才把人攔住。
他罵罵咧咧,難聽至極。
而我也終於知道,這個女孩為什麼年紀輕輕就隻知道用武力了。
我再也待不下去,借口溜出派出所。
沒走多遠,宋陽予追了上來。
「蘇念。」
我假裝沒有聽到,直到他拉住我的手。
我滿是惡心地甩開。
「你能不能離我遠一點?」
「對不起……他們這幾天計劃報復你,我每天都跟著,最後在他們出手時忍不住就……」
「你能不能不要插手我的事?」我再也受不了,把不滿統統發泄出來,「有問題一定要用武力解決嗎?你是覺得自己現在有手有腳放著不用痒痒嗎?你……」
「你剛剛說什麼?」
他突然打斷我,「你說得沒錯,我現在有手有腳……念念,你是不是和我一起回來了?」
他步步逼近。
我退到牆角。
「你和我一起回來了,對吧?」
9.
他漸漸逼近。
近到我能感受到他灼熱的呼吸。
此時的他意氣風發,清秀白皙的面龐全然沒有八年後的瘦削和頹意,眼底清澈有光,倒映著我年輕的模樣。
我恍然回神,用力推開他。
「你是不是有病?!」
他像做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地愣了一會,又慌亂地從包裡掏出一疊信,塞進我懷裡。
「念念,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對不起,這次換我給你寫情書,好不好?」
整齊疊好的信封,每張都寫著「致蘇念」。
恍然間,我似乎看到了當年一筆一劃寫下「致宋陽予」的自己。
明明是我曾經做夢也不敢想的場景。
如今身臨其境,我卻隻是苦笑。
遲來的深情,賤於草芥。
我捏著那疊信,甩向天空。
信紙漫天飛舞,我冷漠地看向他: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以後別做這種沒意義的事了,怪惡心的。」
這句話殺傷力應該很大。
我清楚看到他眼底的光,徹底熄滅。
我毫不留情,轉身離開。
他沒有再追上來。
那天回去後,舅媽竟沒有陰陽我。
大概宋陽予父母給的價她實在滿意,懶得再對我浪費口舌。
不過,我也不想住在她家了。
我告訴媽媽想多點時間學習,就搬進學校住宿。
沒了外界打擾,我一心撲在學習上,連續幾次模擬考都考出高分。
前世因為暗戀,我努力學習,希望能在成績上向宋陽予靠近,卻次次差強人意。
沒想到重來一次,丟掉對他的喜歡,成功反倒變得輕而易舉。
還真是諷刺。
怕我住不慣,喬秉桉經常來學校找我,給我帶些零食禮物,鼓勵我好好準備高考。
其實我一直知道,他對我有好感。
但前世我一心撲在宋陽予身上,忽略了他對我的喜歡。重來一世,我想珍惜每一個愛我對我好的人。
所以每次他來,我都熱情至極。
宋陽予都看在眼裡。
這段時間,他似乎在躲我。
他把座位換到最後一排。
再沒和我說過一句話。
我樂得清靜。
隻有陶陶表示遺憾:「你不回應,宋陽予受了很嚴重的情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