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歲我離婚了

第2章

字數:4611

發佈時間:2025-02-11 15:44:16

許棟山隔了很久很久,才在某一天買了臺半自動洗衣機。


就是那種,滾動攪拌是自動的,但是脫水需要我手動把衣服放到脫水桶裡才能繼續運作的洗衣機。


但是這已經讓我非常滿足了。


我仍記得那時候,許棟山看著我因為這臺洗衣機開心到通紅的臉,笑得頗為意味,說。


「平時你也就做做飯洗洗衣服,現在有了洗衣機,你可是能清闲了,好享福啊。」


喜悅的勁頭瞬間像被兜頭潑下冷水,我的笑還掛在臉上。


我甚至來不及為自己委屈喊冤,心裡就已經開始愧疚和無措。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


我的不配得感暴增,在心中不斷的問自己,我真的需要洗衣機嗎?


是啊,我又不賺錢,手洗下衣服又能怎樣呢?


可是……可是,我的手真的很疼。


於是我隻是低垂著腦袋,自私的留下了那臺洗衣機。


直到後來兒媳婦嫁來,兒子才用自己的工資,換了一臺全自動洗衣機。


我舉起手對著窗戶外的日光,緩緩笑了起來。


沒有凍瘡和皲裂,真好。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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僱主夫妻兩人對我非常好,他們外出吃飯時,偶爾還會帶我一起。


說讓我嘗嘗不一樣的菜色,以後做給他們吃。


我滿口答應,開開心心的跟過去。


正吃飯中,卻聽到有人叫我。


「媽?你竟然在這兒?」


我循聲望去,是兒媳婦。


她跟幾個女人站在一堆,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還不待我跟僱主夫妻解釋,兒媳婦已經過來拉我,手機也撥通了電話。


「老公,我來陽城開教研會,看到媽了!」


「還能是誰的媽?你那個離家出走的媽啊!」


兒媳婦拉我拉得用力,我沒跟上步子,差點摔倒。


我的僱主曼曼眼疾手快扶住我,擰眉看向兒媳婦。


「你這人怎麼回事,沒看到巧姨跟不上嗎!」


兒媳這才看到僱主夫婦,她神色疑惑:「媽,他們是誰?你這些天就跟他們在一起?你年紀大了,判斷力不行,可別被騙了。」


我沒想到她會這樣說話,冷冷拂開她的手。


「他們都是好人,你不要亂說話。」


兒媳瞟了僱主一眼,哼道:「媽你也太不懂事了,知不知道爸和我們找你都找瘋了。」


我覺得好笑。


雖然我文化程度不高,年齡也大,但是不傻,還是會用手機的。


除了最開始許棟山給我天天打電話,後來沒打了,兒子和兒媳婦從來沒打過一個電話。


哪裡像她說的找我找瘋了。


我懶得拆穿,隻是再次重申:「我跟許棟山已經離婚了,你們不要來找我了。」


兒媳婦癟癟嘴,轉身離開。


之前求職的時候,並沒有詳細說我的情況。


如今被僱主撞見,我老老實實的把我的事情講了一遍。


我的內心很忐忑,擔心他們說我自私自利,為老不尊,不知廉恥。


沒想到曼曼兩眼放光,對我豎起大拇指。


「巧姨,你簡直太酷了!我支持你的決定,操勞半生,是該為自己好好活一次!」


曼曼上小學的女兒,也軟乎乎幫腔:「就是就是,巧奶奶才 60 歲,未來還有好幾百年可以吃好吃的,穿好看的衣服呢。」


我不好意思地笑著。


眨巴眨巴眼睛,卻還是沒忍住落下淚來。


堵塞了幾十年的苦悶與委屈,因為別人的一句認可,如泄洪般在心中山呼海嘯地襲來。


眼淚徹底控制不住了。


11


曼曼的女兒讀的國際學校,才八歲的孩子,英語講得十分好。


她在陽臺念英語,我在廚房邊摘菜邊聽。


某天她對我說晚上想吃的菜,我順嘴接了句「OK」。


她瞪大了眼睛,驚喜地誇我:「巧奶奶,你可真棒,發音太標準了。」


我羞赧一笑:「哪有,就知道胡說。」


「沒有胡說,不信你問我媽媽。」


她跑過去把曼曼叫來,開心地說,巧奶奶現在厲害得都會講英文了!


曼曼也十分捧場,讓我重新說一遍「OK」,然後雙臂抱懷,煞有介事地品評道:


「不錯不錯,發音好極了,用一句話說,就是 very good!」


曼曼女兒和我,被逗得哈哈大笑。


曼曼丈夫聞聲過來,也樂呵呵地說。


「這可了不得,我們家的大廚還是雙語大廚!看來,得漲漲工資才能留住人才啊!」


我原以為這隻是開玩笑,沒想到下個月開始,我的工資真的漲了一千塊。


我很感激,也百感交集,幹活更加賣力了。


看著每日花樣百出的菜式,曼曼打趣地說。


「巧姨這是廚神附身啊,好吃得我想哭!」


曼曼丈夫趕緊扒拉了幾口菜,含混道:「你哭吧,我趁機能多吃幾口。」


引來曼曼梆梆兩拳捶在他肩膀。


這樣輕松活潑,又相互尊重與愛護的氛圍,我從來不曾體會,它讓我深深地羨慕和眷戀。


在這裡,我沒有被無視,我的付出也沒有被無視。


他們尊重我的勞動,對我給予鼓勵。


讓我知曉,原來我是個有價值的人,我的勞動也是有價值的勞動。


我成為了一個獨立的個體,一個真正的人。


而不再是被許家用五百塊買回去的獻祭品。


12


國慶節的時候,我們幾個保姆也被放了假。


曼曼一家要出去旅遊。


我沒地方可去,另外兩個保姆張羅著,要不然我們三個也學學小年輕,開車在周邊自駕遊。


我歡喜極了,畢竟從來沒有旅遊過。


我沒有駕照,又因為年齡是最大的,一路上都是她們輪流開,反而把我照顧得格外好。


我們去了周邊城市的欣賞自然風光,那裡有山林有瀑布,聽說瀑布還是某個網紅瀑布的平替。


在瀑布下,我們學著年輕人擺各種姿勢拍照,最終覺得滿意的,還是幾張拿粉紅絲巾的。


她們還教我注冊了微信和抖音,將這些照片發了上去。


照片裡的我,從開始笑得拘謹不自然,到後面已經可以放開擺姿勢。


臉上還戴了墨鏡,看起來像個酷阿婆。


這是此前幾十年,從未有過的,鮮活的生動的我。


在抖音上面,我的照片還被幾個人點了贊,我心裡喜滋滋的。


林芬告訴我,玩抖音還能賺錢呢。


她說我做飯做得好,不如試試把每次做飯的步驟發到上面,很多小年輕反而喜歡看這種視頻。


等以後火起來了,說不定還能接廣告賺錢呢。


於是我用手機錄下我做飯的視頻,因為不會剪輯,就這樣從切菜到起鍋端盤,長長的幾十分鍾被我發上去。


但這樣簡陋粗糙的視頻,竟然比我上次發照片的點贊還多。


這極大鼓勵了我的信心,我主動搜索視頻剪輯,一點一點對著教程去做。


又發了第二條視頻。


點贊雖然不多,但仍舊有人看。


在做飯和摸索剪輯的過程中,我獲得了極大的精神滿足。


它們讓我收到了來自陌生人的善意和認同感。


我決定要一直做下去。


國慶節結束後,我也學林芬租了個小屋子,放假的時候可以拍視頻剪視頻。


曼曼夫妻倆聽說我在做自媒體賬號,還捧場地關注了我,說我在他們這裡做飯的過程也可以錄下來發網上。


我很快樂。


我覺得我的人生像是在一屋暗室內,從六十歲開始,才得以窺見日光。


隻是沒想到第二天,許棟山他們找來了。


13


許棟山和我的兒子孫子,不知道從哪兒得到的我的工作地址。


三個人站在別墅門口,神色各異。


我跟曼曼說明緣由,請了半天假,把他們帶到我租的房子。


許棟山打量著我簡單整潔的小屋,廚房立起來的手機支架讓他看了又看。


兒子坐在沙發上,一開口就是抱怨。


「媽你可真行,自己家的人不給做飯,跑來陽城給別人做飯。我單位的人要是知道我媽在外面當保姆,我臉都要丟沒了。」


孫子也在一邊應和:「就是就是,保姆真丟人!」


我連日以來的好心情被打破,心裡對血緣親情的最後一絲眷戀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斂起嘴角,面無表情:「我用勞動換取工資,哪裡丟人,偉人都講了,勞動最光榮。」


兒子嗤笑了聲:「得了吧,還勞動最光榮,就你給人做做飯打掃衛生,能有幾個錢。」


「媽,不是我說你,安心待在家裡,每天過清闲日子不好嗎?你說說鎮上那些鄰裡,哪個有你過得舒服?」


聞言,我看了眼許棟山,他坐在沙發另一邊,沒有說話,但神情明顯是贊同的。


我無奈苦笑,問:「既然在家待著就是享清福,那你老婆怎麼不願意待在家裡呢?她做著一個沒有編制的小學老師,又能賺到幾個錢呢?」


兒子沒想到平時軟弱的我會懟他,一下子被堵住。


他把頭一扭,臉色不怎麼好看:「我懶得跟你講這些歪理!」


哪裡是歪理,不過是戳中了他們既得利益者的心思而已。


他的工資不高,需要兒媳的工資一起補貼家用。


所以根本沒有多餘的錢和精力照顧年邁的父親,而我,是天然的好的人選,不用花錢,還能照顧全家。


而兒媳哪怕工資再少都要工作,隻不過是她比我更早明白,女人無時無刻都要獨立,個人的獨立和經濟獨立。


畢竟掌心向上的日子,總歸是低人一等的。


屋裡沉默了許久,孫子已經沒有耐心,想要出去玩。


許棟山才緩緩開口:「老婆子,這次就算是我的錯,我跟你道歉。」


「我們在一起四十年了,說難聽點,沒有幾天活頭了。剩下的日子,我們好好過,不鬧脾氣了好不好?」


「以後,你不願意洗衣服,沒事,那就我來洗,你不想做飯,那咱們就出去下館子,都聽你的,行嗎?」


放在以前,我可能內心早就動搖了。


但現在我隻是搖搖頭,問他:「說吧,家裡又需要我幹啥?」


我太了解我的丈夫和兒子了,我「離家出走」已經近兩個月,他們幾乎不聞不問,今天找過來,必定是有事要我做。


許棟山和兒子的神情不自然起來。


兩人眼神交換,最後還是許棟山開了口。


「是件好事,兒媳懷了二胎,我們想著現在的孩子隔代親,想把你接去縣裡住,也享享福。」


兒子也接話:「是啊媽,我們縣裡的房子你還沒來過吧,可大了,裝修也好,你住著肯定舒服。」


原來,他也知道我從來沒去他的新房子啊。


可他們隻在需要用我的時候,才會想起來。


我笑了一下:「行啊,那你們給我開工資吧,我要每個月八千塊。」


兒子一下跳起來:「八千塊?我一個月工資才六千塊你要八千!」


許棟山也蹙眉不悅:「老婆子,你現在怎麼這麼市侩。」


我平淡道:「市侩嗎?可我隻是給別人做飯,一個月就有六千。」


兒子瞪大了眼,轉眼又酸溜溜說:「難怪呢,我說媽你怎麼這麼狠心拋棄我爸。」


我點點頭:「對,我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找個時間我們盡快把離婚證領了吧。」


這下,許棟山也生氣了。


「離婚離婚,你除了這兩字就沒別的了是嗎?你這麼想離,行,明天就去辦!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沒了你,這個家還真就不行了!」


兒子趕緊攔住許棟山:「爸,離什麼離!離婚了誰來照顧孩子,我媳婦那可懷著二胎呢,請保姆多貴啊。」


我看著許棟山,說:「誰不離誰是孫子。」


許棟山當即一拍桌子,說現在就去辦。


我趕緊又請了假,趁熱打鐵去離婚。


直到紅本子拿在手上,我情難自禁地笑了。


許棟山面色復雜看著我:「離開我,你就這麼開心?」


我妥帖地把離婚證放好,笑道:「是啊。」


「有些話我一直沒跟你說,其實,我很怕熱,我也不喜歡手洗衣服,生凍瘡的時候,太難受了。」


「許棟山,我們已經互相看了四十年了, 往後的日子,就再也別見了吧。」


許棟山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拉我, 我後退一步, 轉身走進了陽光裡。


14


離婚後, 我更加用心工作, 自媒體賬號也一直在發內容。


他松了口氣:「原來是這事兒,下午著急,就忘了。」


「【他」我接納了這個提議, 開始在視頻裡說話。


什麼都說,聊我的小時候, 聊婚姻, 聊孩子, 聊我自己的追求。


慢慢的,這個賬號積累了一點點粉絲。


經常會有人在評論區鼓勵我, 誇我勇敢, 也有與我相同境遇的人分享她們自己的故事。


雖然點贊從來沒有過千,也沒有任何廣告找到我。


但我在這個賬號裡, 發現了更好的自己。


後來有一天, 許棟山給我打來電話。


我接起來, 他說, 他和兒子在網上刷到了我做飯的視頻, 也聽到了我講的那些話。


我握著手機,沒什麼表情:「都過去了。」


那邊沉默了許久,低低的蒼老的聲音傳來。


「老婆子, 這些年,辛苦你了。」


他的語氣或許真誠, 但我聽著已經心境平靜。


我「嗯」了一聲,就掛斷電話忙別的去了。


我和另外兩個保姆成了老閨蜜, 不上班也不錄視頻的時候, 我們一起跳廣場舞,一起自駕出去玩。


她們還撺掇我去學車,說我才六十歲,正是學習的好時候。


半年後某次出遊的時候,玩得正開心, 手機有好幾個來自兒子的未接電話。


我回撥過去, 隻聽到兒子低沉的聲音說:「媽, 爸沒了。」


是一個大雨天, 許棟山偏要出門,路太滑了,他從坡上摔下去, 人沒挺住。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自駕遊回去的路上, 我在後排睡著了,做了一個夢。


夢到結婚那年二十歲的我, 穿著大紅袄子坐在床上, 許棟山穿著舊卻幹淨的襯衫,他拉著我的手說,他會會對我好,會好好努力, 帶我過好日子。


可一眨眼,二十七歲的他變成了六十七歲的樣子。


他對我說:「老婆子,是我對不住你。」


【全文完】


備案號:YXXBYqKKW8LpW6Uq1d9kQID4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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