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一臉茫然,隨即他一拍腦袋:「是得救,南方美人多,可不能給水淹死了。」
謝欽無語極了。
我閉嘴不說話。
皇兄是個好皇兄,但實在不是個好東西。
謝欽看得出來他沒有半點用處,重新把他關起來。
我回頭看看皇兄,看看被人喊走的謝欽。
不知道去哪裡好。
謝欽倒是揉了把我的腦袋:「我有事,你先找你皇兄玩吧。」
我待在長信宮。
皇兄見他離開湊上來賤兮兮道:「你的狗養得不錯。」
我捂住他的嘴:「慎言!」
謝欽現在才是皇帝!
皇兄和我已經是階下囚啦!
皇兄無所謂:「怕什麼,他對你百依百順,多聽話。」
我心虛地往謝欽離開的方向看。
生怕他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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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謝欽已經走遠了。
皇兄大大咧咧,口無遮攔:「眠啊,你是怎麼把他馴這麼聽話的?養條狗都沒他乖順。」
我張嘴想辯駁。
話沒出口,一道飛刃擦過我的鬢角,飛向皇兄。
匕首緊貼著皇兄的脖頸,留下一道血痕。
我被割斷的頭發飄落,掉在我的掌心。
「詆毀陛下者,殺無赦!」
頭發落在掌心,糾纏成一團。
我愣住下意識回頭。
一位身披鎧甲的女子正對著皇兄的方向,她的手中是另一道還沒有發射出去的飛鏢。
——正是襲擊皇兄的同款。
「你是誰?」
她的目光掃過我,最後落在皇兄的脖子上。
從她的目光中我看出了些許遺憾的味道,似乎是遺憾沒有一擊斃命。
我愣住:「你是誰啊?」
她不理我,徑直朝著皇兄走去。
她身後,一位侍衛主動上前,她抽出侍衛腰間長劍。
劍尖抵著皇兄的咽喉。
「再讓我聽見你詆毀陛下……」
她言盡於此,手腕翻轉間,用長劍挑開沒入柱子的飛鏢。
皇兄兩股顫顫,扶著牆才能站穩。
「放,放肆!朕可是皇帝!」
女子收好飛鏢,抱胸站立在一旁,嗤笑一聲。
我忽然想起來了她是誰。
我讓人先送皇兄回去,走到她身邊。
她很高,比尋常男子還要高上一個頭,似乎隻比謝欽矮上那麼一點點。
我停留在她面前。
她仍然和方才一樣對我視而不見,就好像我是一團空氣。
我仰頭,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你是不是沈青梧啊?」
9
沈青梧,趙國定遠侯獨女。
定遠侯夫婦多年前為國捐軀,隻留下一個垂髫之年的女兒。
趙國皇帝念她年幼,將她封為郡主,養在皇後膝下。
謝欽自出生起就是趙國太子,趙國戰敗後,他被送往梁國為質。
而在他生長在趙國的年歲裡,是沈青梧與他青梅竹馬相伴成長。
書裡寫,如果定遠侯沒有戰死,她大概率是謝欽命定的太子妃。
隻可惜造化弄人。
定遠侯死在了戰場上,謝欽他國為質。
遭受迫害的謝欽封心鎖愛,不會對任何人產生感情。
沈青梧自知入宮為妃隻會泯然眾人。
她一生未婚,做他手中最鋒利的劍。
為他踏平四方,為他鎮守國疆。
小說結局,是後世的笑談。
笑的是君臣善終。
談的是女將軍與盛世帝王,是否有過不為人知的隱秘過往。
沈青梧不太喜歡我。
她不理我,大跨步向右側走。
我不甘心,也跟著往右。
她重新回到左邊。
我也跟著回去。
一來二往,沈青梧終於舍得給我一個眼神。
我眨眼:「你終於看我了。」
她不說話。
我趕緊抓住她的手腕,「你還沒回答我呢,你是沈青梧嗎?」
她不耐煩道:「什麼事?」
「謝欽讓你保護我嗎?」
沈青梧臉上表情微變,沒等我分辨出那是什麼情緒,她重新恢復了冰冷,並挪開了我的手,「是。」
她的手和謝欽的很像。
粗糙,布滿老繭。
謝欽是因為,在梁國為質的時間裡,沒有伺候他的人,什麼事情都要自己幹。
沈青梧手上的老繭是常年練武堆積的。
我看了看她的手,又伸出手看見自己白嫩沒有任何幹活痕跡的手。
沈青梧重新抱胸站在一邊,隻是這次似乎有些不自然。
仔細看,似乎是將自己的手藏得更深,讓我看不見。
她輕飄飄道:「想找陛下告狀就去,我不會攔著你。」
我仰起頭,撞入她漆黑的眼眸。
我小聲道:「對不起。」
她錯愕。
我迎著她的目光重新說了一次:「對不起。」
沒看她的反應,我扭頭跑去找皇兄。
我得讓謝欽把她調走。
不能讓她保護我。
她的爹娘死在和梁國的戰爭中。
讓她保護我,每天都要看見我這個仇人的女兒,該有多難過啊。
10
「眠眠!」皇兄氣憤極了,「剛才那個女人是誰?
「朕不管她是誰,竟敢刺殺朕,羞辱朕,朕要殺了她!!不,誅她九族!!」
他氣急敗壞,大有一副馬上派人處死沈青梧的架勢。
我提醒他:「皇兄,我們現在是階下囚,她是將軍。」
她不處死我們就謝天謝地了!
皇兄怎麼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肯定是這兩天太安逸了,皇兄都忘記自己的處境了。
皇兄重重拍桌子:「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欺負朕了!」
我默默點頭:「是的。」
亡國之君誰都可以踩一腳。
我這種亡國公主就更慘了。
好點的當場處死,運氣不好的要充當軍妓呢。
我撐著腦袋,看皇兄大發脾氣亂砸一通。
第一次覺得,謝欽佔領梁國好像不是壞事。
我撐著頭嘆氣。
他處理政務把我扔在這裡。
還派了沈青梧保護我。
沈青梧最聽他的話了。
想到她,我走到窗邊,在窗戶紙上捅了一個小洞,往外偷看。
前面沒有,左邊也沒有。
我的視線挪到右邊,有個人,有點像沈青梧。
再看看。
我轉了轉眼珠子,對上沈青梧的視線。
「看夠了嗎?」
我:!!
我趕緊後退,躲到另一邊。
但我忘了窗戶超級大。
我可以捅破窗戶紙,她自然也可以。
她的手穿過床頭揪住我的衣領。
我被她拽回去。
「看夠了看夠了!!我再也不偷看你了!」
她力大無比,直接開了窗戶,把我從屋子裡提出來。
皇兄想阻止,被沈青梧一個眼神呵退。
殿外的風涼飕飕的,順著衣領灌入。
我縮了縮脖子,可憐巴巴道:「沈將軍可以放開我了嗎?」
她松開手,我掉到地上。
我小聲嘀咕:「你好兇啊,我要去找謝欽說你的壞話。」
她挑眉:「你說什麼?」
我用力搖頭:「不不不!我什麼都沒說!你什麼也沒聽見!」
還好沈青梧沒有深究的準備。
她重新守在門口。
搞不懂,為什麼把我揪出來。
我提著裙子又跑回殿內。
時值深秋,外頭風好大。
去從皇兄手裡搜刮了一件大氅後,我在殿門口探出一個頭:「沈將軍……」
她轉過頭,看起來心情不錯,沒有生氣。
我這才出來,把大氅給她。
「你的手剛才碰到我脖子了,好冷。」
她站著不動。
我抖開大氅,踮腳披在她身上。
「知道你不會進來,在外面守著不要凍壞了。」
我還以為她會把我推開,沒想到她任由我系上系帶,沒把我扔出去。
她是個好人。
我打上一個蝴蝶結,滿意道:「好了!你看……」
「沈大人!」
我話沒說完,外面傳來一聲通報。
沈青梧回頭。
來報將士跪倒在地:「陛下遇刺,請您過去。」
謝欽出事了?!
我先於沈青梧問:「在哪裡!我也要去!!」
11
路上我焦慮地扯沈青梧的衣袖:「謝欽怎麼樣了?
「你為什麼不說話?
「你怎麼看起來一點也不急?
「你能不能陪我說會兒話,我……」
沈青梧忍無可忍:「閉嘴,陛下不會出事。」
我乖乖閉嘴。
她和謝欽認識這麼久,關系這麼好,肯定了解謝欽。
她說了沒事不著急,我著急什麼?
可是……
我抿唇:「可是我很擔心他。」
沈青梧停下腳步,我差點一頭撞到她後背。
她回頭,第一次認認真真上下打量我。
「他出事你不應該高興嗎?」
我迷茫:「為什麼?」
她掐住我的下巴,猛然貼近我:「你的好皇兄沒告訴你刺殺是誰幹的嗎?」
我:!!
他又做了什麼蠢事!!
謝欽打算放我們一馬,他怎麼搞刺殺啊!
我隻好道歉:「對不起。」
她掐了一把我的臉:「呵,留著跟陛下說去吧。」
越靠近謝欽所在我越心驚膽戰。
他會不會生氣,然後轉變心意。
靠近長樂宮,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我的心髒狂跳。
殿門口我停住。
沈青梧催我:「進去。」
我咬唇:「我怕。」
「路上嘰嘰喳喳說擔心,現在說害怕?」
我解釋:「擔心和我害怕不衝突的。」
沈青梧沒有耐心,她和謝欽一樣壞。
她抓起我往裡面走。
我被她拽得一個踉跄,摔到她後背上。
剛才沒撞上,現在還是得撞。
她常年練武,外加穿了一身鎧甲,身上硬邦邦的。
我揉了揉鼻子:「你好粗魯,我討厭你。」
她扶住我,輕嘖一聲:「你討厭我,然後呢?」
我苦思冥想:「我今天不會再和你說話了。」
她又掐我的臉:「嘖。
「原以為將陛下迷得七葷八素是什麼心機美人,沒想到是個笨蛋。」
我瞪她:「不許說我是笨蛋!」
她輕笑:「不是說不和我說話嗎?」
我愣愣地看著她唇角的笑。
「你笑了欸?你應該多笑笑,笑起來好看,不要板著臉。」
她瞬間收斂笑容,扭頭就走。
但我看見她的耳朵紅了。
我繞到她面前擋路:「你好可愛,我好喜歡你。」
我期待看著她等回復,一雙手將我攏入懷中。
「小殿下,那我呢?」
我轉頭,映入眼簾的是謝欽的臉。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臉頰,沒有受傷。
又退後兩步檢查他的身體。
嗯,衣服完整。
沒有破損。
倒是他身後,躺了一批黑衣人。
我撲到他懷裡:「謝欽我好擔心你,你有沒有受傷?」
他一臉認真:「有。」
我緊張起來:「哪裡?」
他指尖輕點自己的唇:「這裡。」
啊?
這裡怎麼會受傷?
我踮腳:「那我親親就不疼了。」
他扶住我的後腦勺,我被他親得暈頭轉向,趴在他的懷裡喘氣。
沈青梧在對面神色復雜望著我。
我想從謝欽懷裡離開,卻被他按住:「乖乖讓我抱著。」
我臉頰發燙:「不要抱。」
他語氣忽然危險了起來。
「不讓我抱是想讓沈青梧抱?」
我:!!!
他有毛病!
「不說話?
「真想讓她抱著你?
「喜歡她?」
沈青梧就在對面啊喂!!
他有臉說我都沒臉聽!
我埋進他懷裡選擇裝死。
12
我撐著頭一邊看沈青梧一邊看謝欽。
他們討論的我聽不懂。
什麼水災,什麼城防。
最後談到刺殺,我心提了起來。
沈青梧視線掃過我,最後略過這個話題,告退。
我戳謝欽的手臂:「你能不能不要讓她保護我了?」
「嗯?」謝欽扭頭。
我回答:「她爹娘戰死肯定恨我,跟著我又不能殺我肯定很氣憤。而且跟著我大材小用呀。」
謝欽腦子壞掉了,讓沈青梧保護我。
她可是將軍!
謝欽輕揉我的腦袋:「她負責關押你皇兄,暫時讓她看著你。」
原來我是個附贈品!!
說到皇兄,我小心翼翼開口:「真的是皇兄刺殺的嗎?」
我來的時候,侍衛們抬著幾個草席包裹的屍首離開。
是刺客的屍體。
謝欽輕嗯。
我悄悄問:「那怎麼辦?」
謝欽低頭:「回京將他羈押。」
我嘆了口氣,又不知道說什麼好,隻好抱住謝欽小聲道:「謝謝你。」
13
趙國國都在西北方向。
距離梁國國都距離不短。
剛出皇城,我掀開車簾。
看見路邊百姓歡送趙國大軍離去。
聽說此戰如此輕松,是邊境城內百姓主動開國門,迎大軍入境。
趙梁五十年前為一家,陳朝覆滅後一分為二。
此後多年戰亂,迎來短暫的十年和平。
皇兄登基後,原本國力更勝一籌的梁國賣官鬻爵,小官花了大價錢買了官位自然不是為了造福百姓。
他們更用力欺壓百姓,力求刮淨他們身上最後一滴血。
剛出皇城,餓殍遍地,飢民流離。
停車整頓時,我從馬車上下來。
四野草木不生,一位老妪拿著布包被將士阻攔在外。
我上前詢問何事。
她撲通跪地,獻上布包。
侍衛檢查沒問題後交給我。
我扶起她:「大娘,這是什麼?」
她顫抖著手,想觸碰我,似乎又怕弄髒我的衣服。
她身上是粗布裋褐,沾滿塵土與黑泥。
華美的錦緞被風揚起一角, 剐蹭到她的腳邊, 眨眼髒汙。
「這是俺家雞下的蛋,謝謝大人救我家孫女的命!」
我這才知道, 城破之際, 隊中一位將士撞見小官強搶民女,一劍刺穿對方的心髒。
老婦人趕到時, 趕忙將孫女帶走。
他倒也並非好意救人,隻是陰差陽錯罷了。
如今見大軍將啟程離去,上前道謝。
我打開布包, 裡面躺著三個熱乎乎的雞蛋。
她面黃肌瘦, 這或許是她全部家底了。
我拿著雞蛋心情復雜。
皇兄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下車了。
他湊近一看,他嫌棄道:「救了你孫女的命就給三個雞蛋?賤民就是賤民。」
老妪聞言臉色漲紅, 身軀顫抖。
「老身,老身隻有這些了。」
皇兄搶過一個雞蛋隨手扔到地上:「皇妹不要收賤民的東西, 誰知道幹不幹淨。」
脆弱的蛋殼碰到石頭, 眨眼碎了。
黃的蛋液黏糊糊流了一地。
老婦人連忙跪在地上用手去接, 去舔。
皇兄拊掌大笑:「你看,她還去舔呢。」
老婦人自知得罪了貴人, 又是磕頭。
我心頭壓了塊大石頭般喘不過氣。
皇兄回頭看見我,收了笑。
「欸不是, 眠眠你別哭啊。
「一個賤民而已,無關緊要,你別哭啊。
「我錯了我錯了, 你別不理我啊。」
他一腳踹在老婦人身上,讓她滾開。
我抱著懷裡兩個雞蛋沉默不語。
我讓人送老妪回去, 又給了她一些銀子。
她完全遺忘皇兄對她的羞辱, 感激貴人的給予。
我回到馬車裡悶悶不樂。
在處理公務的謝欽問我:「怎麼了?」
我隻是搖頭, 抱住他茫然道:「我看見百姓了。
「明明這兩年風調雨順,可他們……」
他安撫我:「不是你的錯。」
我埋進他懷裡不說話。
是我的錯。
怪不得天街踏盡公卿骨不論何時都不失為一樁美談。
我輕聲道:「他們以後會怎麼樣?」
書上說, 謝欽統一分裂多年的趙梁兩國, 是盛世起始。
盛世, 又是誰的盛世呢。
是達官貴人的盛世, 還是屬於百姓的盛世呢。
他們在故事裡隻得隻言片語,是南方水災的數字, 是戰場傷亡的統計。
耗材, 是不妨礙王朝興盛的。
謝欽下巴抵著我的頭頂:「會好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抱緊他:「嗯。不會更差了。」
14
我跟著沈青梧練武, 可惜身子弱,隻學了鳳毛麟角。
迸出的鮮血模糊了我的視線。
「(「」許是報應吧,謝欽沒有殺他。
皇兄自己得了重病。
這些年用藥吊著一口氣。
死也不成, 活也不成。
多活一日多痛苦一日。
日日夜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照顧他時, 讓太醫教我。
學成出師後,東邊一座城池暴發瘟疫。
沈青梧要去, 我跟她一同前往。
謝欽臉色很差, 不想我去,可惜拗不過我。
臨行前一旬他咬著我的脖子。
「你見過哪家皇後天天出宮的?」
我眨眼:「那我偷偷出去。」
他更生氣了,把我翻來覆去狠狠折騰。
我對他百依百順,結果他越來越兇。
好壞。
我累得手臂都抬不起來, 睡著前聽見他嘆氣。
「去吧,注意安全。
「這次,換我等你回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