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低著頭,唇角嚅動了一下,卻始終沒說話。
我開口:「鄉親們,不是我不收你們東西,是這些東西做服裝是不合格的,查到的話工廠和我都要出大事的!」
村民們瞪著我和我爸,你一言我一語。
「有什麼事啊,你不說大家不說,誰知道呢。」
「你就當做做好事,幫幫鄉親們不行啊。」
「我看何田田就是發達了,嫌棄村裡了,扯東扯西,收了東西又反悔!」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我想了想:「這樣吧,價格我們再商量一下,就當 2 塊一斤怎麼樣。」
剩下的材料挑挑揀揀還是能用。
隻是自己還得貼上人工費。
「什麼?!」
屋外的鄉親們瞬間上前了幾步,拿著手指指著我。
「你再一遍,說好的價格怎麼能變卦呢?!」
「你這是想要壓我們的價?!」
有人高喊:「我們都被何田田騙了,他就是故意找借口壓價,賺鄉親們的黑心錢!」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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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抽了口煙,滿臉心痛:「田娃子你怎麼能看著你女兒在瞎搞?!」
這時,彈幕又出現了。
【村長明明知道村民裡的鴨毛鵝毛質量不過關,還找上何田田,就是故意的。】
【現在又站在道德制高點,讓何田田一家下不來臺。】
【還用說嘛,就是想讓何田田承受不住壓力,主動吃了這啞巴虧。】
我就說村民們怎麼說幾句就義憤填膺。
原來都是裝出來的。
所有事情都是村長和村民想辦法把燙手的山芋扔出去罷了。
我氣得咬牙切齒:「我們為什麼不能這麼做,是你們拿的次品,這件事,就算我爸同意了,我媽也不會同意,今天,我就是代表我媽來的!」
村長冷哼一聲:「沒大沒小!」
我回懟:「你這個自私貪心的家伙,有什麼資格做村長!」
「啪——」
我隻覺得嘴巴子一疼,不可置信地抬頭。
「夠了!」我爸滿臉怒容,「村長是長輩,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沒大沒小,你怎麼回事?!」
我張了張嘴巴,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時,憤怒、委屈、不解,復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雙眼變得模糊,我顫抖出聲:「爸,他要是真有個做長輩的樣子就好了,村裡人明顯是在坑你啊!」
「夠了!」
我爸激動地跺了跺腳:「當年我大學錄取通知書沒送到,是村長親自跑了幾十裡的路,去鎮裡幫我拿回來,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
「你阿爹阿婆去世的時候,我們都不在村裡,又是鄉親們一起幫我們家操持的葬禮,這些你都忘了?」
【呵呵,明明是他自己的恩情,卻拉著妻子女兒一起償還,這男人也就這麼點用了。】
【何田田是從小被 PUA 慣了,被洗腦了。】
【懦弱的男人隻會朝自己兒女開炮。】
我爸顯然也看見了那些彈幕,臉色變得越發不好看。
「好了事情就到此為止,東西我們就收了,都是村裡人為這麼幾塊錢爭來爭去,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我不同意!」
隻見我媽沉著臉,從門外跨進來。
她走上前,摸摸我的臉:「疼嗎?」
我搖搖頭:「媽,我們不能收村裡的那些東西,不然廠子遲早會倒閉!」
我爸開口:「何豆豆,你先出去!」
我媽開口:「豆豆大了,也應該知道一些事情了,別看收購這些東西是小事,但關系到我們廠子的口碑,還關系到我們服裝廠的發展前景,難道你真的忍心希望我們家的廠子倒閉嗎?」
「話不能這麼說嘛,」村長擺擺手,「不過是收些鴨毛鵝毛邊角料而已,怎麼會倒閉,你們家廠子又不隻做羽絨服,田娃子媳婦,沒你說的那麼嚴重!」
7
「何家村是有幾百戶人家的大家庭,先有大家,才有小家嘛,何家村興旺發達,你們家也能蒸蒸日上,你說對不對?」
我爸點點頭:「翠花,村長說得對,個人利益要為集體利益讓步,你不能太自私。」
「我自私?」我媽聽完後冷笑,「這些年我們廠子幫了村裡多少?」
「又接收了村裡多少人去廠裡上班,給多少人解決了吃穿住行的問題?
「我娘家條件好,補貼了十來萬給你辦廠,是看中服裝廠的發展前進,不是給你們何家村扶貧的!
「我們是私企,不是福利部門,你搞搞清楚!」
「夠了!」
咣當一聲。
我爸手裡的茶杯重重地砸向地面,瞬間瓷片和熱水交織飛濺。
「王翠花,我和你說了半天,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看著我爸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我媽臉上除了失望還是失望。
「你不為我考慮,也不為豆豆考慮,但你別忘了廠子有我的一半。」
我爸臉色很不好看:「你什麼意思?」
「分廠。」我媽語氣堅定,「廠子設備和資金我帶走一半,場地我就不要了!」
「要跟我離婚?」
我媽摸了把眼淚:「對!
「以前為了女兒,我可以忍你,現在女兒大了,我也沒必要忍了!」
【太好了,王翠花終於覺醒了,硬氣了一回!】
【居然為了白眼狼村民放棄自己老婆,蠢!】
我爸被彈幕氣得手指發抖,五官猙獰:「好,分就分,你別後悔!」
【愚蠢的男人,到時候破產別來求人家王翠花。】
【自己手上的那些個關系戶有幾個能頂事的?!】
不斷飄過的彈幕,讓我爸的臉色更加慘白。
隻是話已經說出口,他隻能愣愣地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我媽拉著我離開。
身後傳來村長勸我爸的聲音:「分了也好,田娃子你娶的老婆不賢惠,改天叫你嬸子給你介紹更好的!
「我記得你嬸子表叔家的女兒就挺好的……」
晚上,我幫著我媽收拾行李。
越來越覺得何家村村民簡直就是升米恩,鬥米仇。
我上高中時,爸在村長的說服下,將村裡的一些待業青年招進了工廠。
那天晚上我來工廠找我爸,被這群流裡流氣的青年堵在了車間廢棄廠房角落。
出事的前一秒,我媽就抄著鐵锹向那些人砸去。
事情發生後,我爸十分自責。
那批青年被當天辭退,我爸又在村長的勸說下招了一批六七十歲的老年員工。
現在又發生這樣的事情,但我爸還是一如既往地向著這群村民。
第二天,我和我媽一大早去廠房準備分廠。
我爸帶著村裡人以及收購的鴨毛鵝毛匆匆趕來。
見到我媽叫來的人在搬運機器。
何家村的幾個工人臉上露出了慌張的神色,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生怕自己的鴨毛鵝毛邊角料收不了了。
我爸站了出來。
8
「我和王翠花打算將服裝廠分工,一部分做羽絨服,一部分做童裝,鄉親們不要多想,這些東西我們還是會要的。
「今天我就把話落這裡了,有我何田田在的一天,就有鄉親們一口飯吃。
「村裡該收的東西,我都回收,大家放心。」
我爸幾乎拍著胸脯保證。
村民們激動得紛紛鼓掌。
「支持何田田,帶我們何家村發家致富!」
「掙大錢,掙大錢!」
我爸被村民簇擁在中間。
本來有說有笑的他突然對著天空大喊:「何氏服裝廠今年就要擴建,做大做強,不僅不會破產,還能成為南方最大的服裝廠,你們給我等著看!」
所有人都以為我爸是突如其來的情緒高漲。
但隻有我和我媽知道,我爸是看見了透明字受了刺激。
【這些村民還不知道,就是因為這批羽絨服,才導致後來的工廠接單下滑。】
【何氏服裝廠破產倒計時開啟!】
【何田田自己把自己逼上了死路。】
【等著看吧,沒過多久何家村的人就會鬧了。】
老工人幫忙打包一些器材和機器以及原材料。
但他們絲毫沒有離開工廠的意思。
「老板娘,不是我們不願意跟你走,但一個女人又帶著女兒,不好做生意吧。」
「你看,我們還需要養活全家,不能冒這個險對不對。」
「對對對……」
裡面的這些人大部分都來自何家村。
這些年,我爸怕他們過得太辛苦,給他們的工資都比一般的工人高個幾塊錢。
吃的住的都是廠裡的。
他們甚至經常帶家屬來職工食堂蹭吃蹭喝。
經常打包幾十個饅頭包子帶回村裡。
這些我媽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不幹涉,也不告訴我爸。
我氣得握緊了拳頭:「誰要你們這群懶人。」
我媽搖搖頭,拉著我離開。
有幾個何家村的工人開始高聲嘲笑:「女人就是頭發長見識短,我就不信了,王翠花一個女人離了男人還能把童裝廠辦起來?」
「就是,好好的鬧什麼,都是自己作的。」
……
我媽和我商量要把新廠子開到隔壁的牛家村。
這時彈幕又飄來一句話:
【牛家村、張家村、何家村,這些村子本質上沒什麼不同,牛家村的思想還更加落後,人是質樸,但同時也更加愚昧。】
我和我媽對視一眼,開口:「媽,你有沒有想過,把廠子開到鎮上去?」
經過幾天的考察後,終於將服裝廠的位置定了下來。
沒過幾個月,廠子重新開張。
現在正值改革開放的高潮,廣州那邊的外貿發展迅速。
我們廠裡的服裝樣板全部是最新的時髦款式。
慢慢地,生意好了起來。
接到的批發單子也變得越來越多了。
就在我和我媽忙得如火如荼的時候,何家村有人來了。
還帶來了消息。
「豆豆,你趕緊和你媽回去看一眼,你爸被村民打了!」
9
我和我媽對視一眼,不用問也清楚事情是怎麼一回事。
何家村村民知道了羽絨服的價格比收購價貴了這麼多,認為我爸欺騙了他們,背著鄉親們賺足了利潤,所以他們才鬧起來。
來報信的人手舞足蹈地說了半天。
事實也確實如同我們想的一樣。
我媽靜了幾秒:「去一趟醫院吧,雖然我和他分居,但他畢竟是你爸。」
到了鎮上的衛生院。
我爸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頭上的紗布還滲著血跡。
見到我們的那一刻,他唇角嚅動。
最終什麼也沒說,看向了窗外。
我們都沒說話,直到我媽削了一個蘋果放在我爸的手心。
「我也想不通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爸幹澀的聲音在病房裡響起。
我和我媽,誰也沒回應,隻是靜靜地聽他說著。
他抹了把臉繼續說:
「他們覺得我收了幾塊錢的鴨毛鵝毛搞出幾百塊的東西是佔了大便宜,可我辦廠,出人力、物力,做衣服,打包,銷售,人情往來,這裡面哪一塊都需要錢。
「我摸著良心說,每件衣服要是有 5 塊錢的利潤我就燒香拜佛了。
「可他們不信啊,覺得我是貪了他們的辛苦錢。」
可村民們怎麼會聽我爸的解釋。
他們先是要求我爸公開賬本不成,開始罷工。
剛開始我爸還在村長的勸說下忍著。
後來他們越來越過分,接著煽動其他工人直接搶服裝廠的布料或成衣。
幾次鬧下來,服裝廠的效益低下,訂單不能及時完成。
許多老客戶紛紛退單。
工廠損失嚴重,資金鏈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