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怎麼像罵人呢?
但我隻好放棄勸說。
沈暉等候多時,他飲著茶,淡淡問:「服了嗎?」
江至峤冰冷地盯著他。
我連忙扯他的袖子,他抿著嘴,點點頭。
但我們的小動作沒逃過沈暉的眼。
「阿狗,來,我問問你。」
我剛走過去,沈暉就不輕不重扇了我一巴掌,「他的滋味怎麼樣啊?」
我連忙跪下,「暉哥,我絕對沒別的心思,你讓我做什麼,我都會做。」
沈暉敲打一番,這才滿意,「江至峤,過來主動親我。」
江至峤緊捏著拳頭,站著不動。
我飛快瞄了他一眼,心中默念了一萬遍別管闲事,可是當他拿起桌上的煙灰缸朝自己腦袋砸時,我還是沒忍住,一把奪過來。
我擺足了卑微的諂媚笑意:「暉哥,他還有脾氣的,要不再讓我帶著勸幾天?」
這句話一出口,沈暉本就不愉的臉色越發沉了。
沈暉忽得神經質般笑出聲,隨手拿了個擺件砸向我的腦袋,「你他媽玩上癮了,敢和我搶男人?」
我跪下,血流如注,擋在江至峤面前,「不是,我隻是帶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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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砸。
「暉哥,信我,我是真想讓他性子軟點。」
「你他媽當我傻逼?」
我眼皮全是血,徹底看不清了。
我內心嘆氣,我才是傻逼。
就因為江至暉手腕上那幾道變白的傷疤,就忍不住想護他幾日。
「暉哥,看在我為你出生入死的份上,我真的沒私心,相信我。」我竭盡全力狡辯。
平日交好的同僚看不過眼,「暉哥,昨天山雞不給您帶了倆男孩嗎?反正您這幾日忙著嘗鮮,要不讓阿狗試試?」
沈暉盯著我,將煙灰缸砸到地上,猛地拽著我的頭發抬起我的臉。
濃到發黑的血汙沾染在我的額發。
他輕笑,「這誰給你染的醜發色,我竟然才看出來你長得還蠻正的。」
他掐著我的脖子,不由分說地吻過來。
是種很惡心的感覺。
吻完後,沈暉盯了眼我的褲子,毫無反應。
我還是不喜歡男人。
他這才滿意地放手,「行吧,那你帶他幾天吧。」
我顫抖著站起來,鞠躬道謝。
沈暉擺擺手,「對了,銀鑼灣那塊地怎麼沒拿過來啊,聽說是你臨陣脫逃了?這可不行,咱們有賞有罰,阿狗,你雖然跟了我這麼多年,但你做錯了事,還是得去做髒活,知道嗎?」
我點頭。
沒有辯白。因為這是沈暉的發泄不滿的方式。
而我的計劃成功了——惹怒他,遭下放,順帶還救了江至峤。
我真牛逼。
一出門,江至峤就緊緊摟著我,我推都推不開,索性放棄。
我頭暈,走不動路。
江至峤背著我回了房間,我的血沾到他身上,兩個人都如出一轍的狼狽。
同僚害怕江至峤要殺了我這個糟蹋過他的人,悄悄輪番窺探。
等我醒來後,一個同僚告訴我,他聽見江至峤在偷偷地哭。
「那小子可從來沒哭過,哪怕聽到自己老爸賣了他,都沒哭。真是怪事了。」同僚說。
我無言。
同僚戳了戳我的腦袋,「你完了。」
我:「我怎麼完了?!不就是哭麼!好兄弟也會哭啊!我聽到好兄弟為我哭我也會感動啊!我怎麼就完了!很正常的好不好?」
同僚愣了一下,很緩慢地解釋:「我是說,你完了,暉哥讓你把你鍾愛的黃毛染成黑的。你在說什麼?」
我:「......沒事。」
6
我染黃毛倒不是因為熱愛,隻是單純想營造得更像個混混。
頭發眉毛染黑後,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有點莫名不習慣。
鏡子中的人,黑發黑眼,便顯露出那份藏在骨子裡的板正,骨相都看著分明了許多。
人確實精神了不少。
「很好看。」一句清冷的誇贊,從我身後響起。
江至峤抱著臂,輕輕看著我。
我別開眼,我可是直男,不搞纏綿對視那套。
「走吧。」
下放的髒活果然和運貨有關。
我開車運了幾批小貨,不敢打草驚蛇,隻等沈暉松懈,讓我們釣到最大的那條魚。
運貨的時候,江至峤有時候跟著,有時候在房間休息,我給他安了臺電腦,好打發時間。
離了沈暉,他似乎把我的房間當作了片刻休息的伊甸園。
原本警惕又脆弱的神情驟然松懈,人也終於吃胖了兩三斤。
比起我第一次見他時那副颧骨支稜的樣子,要更加健康些。
隻是生活習慣不太健康。
總愛趁我不在,把我的衣服堆到床上蓋著睡覺,弄得亂糟糟的。
問起來,他就睜著困倦的眼,很無辜地說「我冷。」
但天可憐見,這座被海水環繞的城市,剛剛入冬,哪會冷成這樣。
但我也隻好罵罵咧咧又給他買了兩床被子。
我將衣服重新疊放進衣櫃時,江至峤就靜靜躺在床上望我,有一搭沒一搭地亂聊。
——「怎麼穿這麼老氣,你男友會喜歡嗎?」
——「他不給你買情侶服嗎?」
——「阿狗,你真名叫什麼?」
我停下動作,回頭,猶豫了一下,輕聲說:「秦柏。」
「秦柏,秦柏,秦柏。」他盯著天花板,念了好多聲,最後不知為何就變成了「柏哥,柏哥,柏哥。」
江至峤:「柏哥,你覺得我陰暗嗎?」
他沉沉地望著我,眼神早就沒有他這個年齡該有的清澈。
我不說謊,隻安慰:「你瞎想這些幹嘛?你經歷了這麼多,人成熟點也難免。」
江至峤:「你有男朋友,我還賴著你,你真不覺得我有什麼陰暗想法?你不覺得你男友會介意?」
這涉及到我的知識空白區,我也沒和人拍拖過啊。如果我未來對象工作的時候,庇護了個可憐小孩,我覺得也沒什麼問題吧。
至於江至峤的種種表現,我覺得他就是有點無助,把得到幫助的感激錯覺成了喜歡,等他被救出去後,見點花花世界,就好了。
於是,我搖頭:「不會,我們又沒做啥,問心無愧。」
江至峤定定地盯著我,盯了許久,欲言又止。
最後,他輕聲說:「我要和你說清楚,我沒讓他碰過我,我是幹淨的,你別嫌棄我了。」
「這和我有——」什麼關系。
我的話被打斷。
江至峤:「柏哥,你也別太怨我。我這個人從小就倒霉,人一倒霉就容易變成陰沉,做起事來容易偏激,求你理解理解我。」
我又沒聽懂他怎麼忽然扯到這上面來,不明不白地點了下頭。
事後,我才突然明白,他說的每句話都是草灰蛇線埋鋪墊,給自己寫的一份免責聲明。
將要收網了,我越發忙碌,接頭人設了個據點,用以安排部署。
電話自然少了幾分用場。
江至峤偶然問過我:「最近怎麼不見你和你男友打電話?」
我還沒想好理由。
他漫不經心地追問:「分手了?」
「沒啊。」
「哦。」他那頁雜志,翻得極其大聲。
莫名其妙。
我沒空理他,手機振動。
暗號編碼翻譯過來是「晶湖賓館,302」。
例行公事。
我如往常那般,打了個招呼,就匆匆離開。
其餘同僚都以為我又是去找洗頭妹,他們擠眉弄眼,我深感自己的名聲越來越汙穢。
賓館內。
小陳和老劉抱著電腦,我們細細交涉了一些交貨細節。
「李 sir,這次數額龐大,一定能把沈暉定罪,一切都快要結束了。」
我點點頭。
忽然,門被敲響。
我們三人陷入警惕,無聲對視,老劉躲進衣櫃,小陳沒地方可藏,隻能勉強蹲在窗簾後。
我往貓眼瞄了眼,皺著眉開門。
「江至峤?」
江至峤颧骨帶著急迫又緊張的紅意,就像是知道了什麼秘密。
他大步走進來,冷冷衝窗簾背後說:「別躲了。」
「你來幹嘛?」我攔住他。
「你這些日子壓根沒找洗頭妹,你在偷偷和你男朋友見面,是不是?」江至峤質問。
我頓了一下,窗簾後的小陳茫然地走出來,我給他遞了個眼神,他咬緊牙,隻好牽住我的手。
江至峤目光瞬間犀利,深深掃視。
小陳相貌普通,身高普通,是潛伏的絕佳人選。
江至峤的眼睛忽然顫了一下,眸中的嫉妒和不理解糅合,越發復雜。
「江至峤,你既然知道,就給我們點空間——」
「聽我說完!我看到有男人和他一塊進來的,他就藏在這裡。你男友出軌!」江至峤指責道,那雙好看的眼珠微微一轉,就敏銳地瞪向衣櫃。
「你男友外頭有人,他壓根就不是真的愛你!」
他動作極快,去拉衣櫃。
我頭皮發麻,不想事態擴大。
「砰!」我一掌死死摁住櫃門。
竭盡全力擺出冷冰冰的表情,「江至峤,夠了。」
7
江至峤渾身僵硬,幾秒後才反應過來我在阻止他。
他胸膛劇烈起伏,氣到發抖。
雙眼發紅地瞪著我:「裡面有人,你相信我!」
小陳反應極快地拍著我的肩膀,捏出矯揉造作的腔調:「老公,你快說句話啊!你看他,他怎麼這樣啊!」
小陳,也不是每個男同都得這麼說話的,好不好!
身前身後倆極品,讓我越發頭痛。
我隻想速戰速決,「江至峤,回去。」
「不要!」江至峤不可置信,「到這個時候了,你都護著他!他到底有什麼好!你為什麼就不能——」
他絕望地咬緊牙,強忍住情緒,低下頭,像平日那般撒嬌。
「柏哥,求求你,你相信我,你打開櫃門。」
「江至峤,這是我的事情。我再說一遍,回去。你和我不一樣,你消失太久,他們會來找你的。」
他難受得要命,眉毛緊緊皺成一團,盯著我不為所動的臉,惡狠狠地沁出淚水。
就好像蒙受在一場噩夢之中,搖搖欲墜。
沉默良久,他那聰明的腦子終於想明白了,或者說終於敢承認那個猜想了。
——「你知道裡面有人。」他指責,「你還護著他。」
得了,我又成鍾愛綠帽的賤男了,名聲更加汙穢。
小陳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個動作似乎刺激了江至峤的眼睛,他轉眼瞪著小陳,恨不得衝破胸腔的嫉妒,又沒有任何名義來發泄出來,他既懦弱又偏激地瞪著他,一行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
「憑什麼,憑什麼啊。」他喃喃自語。
「憑什麼你這樣的爛人都能得到愛。」
他發著抖,聲音都變得尖銳又可憐,緊緊抱住自己,像個小瘋子,憎恨全世界。
「我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老天要這樣對我?」
我捏緊拳頭,「江至峤,我——」
江至峤低著頭,沒再看我,匆匆走了。
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同僚說他回沈暉那裡了。
我抽了根煙,莫名煩躁。
同僚祝賀我:「咱們終於可以幹點小混混該幹的事情了。」
不知為何,我卻談不上高興和輕松。
也許,僅僅是因為,我頭破血流換來的庇佑,被他決絕放棄。哪怕是不求回報的好人,也難免有些心冷吧。
但又也許,潛藏著更多我不自己都說不清道明的情緒。
8
沈暉對這次的交易很謹慎,遲遲不安排。
我待在港口,等待指示,等得略有煩躁。
聽同僚說,江至峤變成了沈暉的義子。
同僚見怪般看著我的臉色,「你幹嘛呢?這是好事啊。認了義子,不管私下裡他們怎麼胡搞,至少表面功夫得做做,不會讓我們這種外人再去撅他了,多好!」
我深深吸了口煙。
煙頭明滅。
驀然想起,那人仰頭點煙時,那雙寧死不屈,倔強冷漠的眼。
就好像有無數小蟲子百般啃咬著我的心肉,酸楚難受。
「操。」我低聲咒罵。
聖誕節的時候,我和同僚們回了趟沈暉的別墅。
形同年會。
我再次見到了江至峤,他站在沈暉身後,表情很淡,言行間甚至有點不動聲色的狠戾。
我們的目光不經意對視,他漠然地移開眼。
沈暉看到我,笑了笑:「阿狗,這幾次的活幹得都不賴,辛苦你了。小峤,給他敬酒,你們一笑泯恩仇啊。」
江至峤將酒杯遞給我,指尖相觸。
我沉默地飲盡杯中酒,「承蒙暉哥美言,愧不敢當。」
沈暉帶著笑意,拍了拍江至峤的手背。
我很快移開眼睛,但腦海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這那個畫面。
相疊的手,相疊的雙手......
他的手看起來好溫暖。
......
同僚們肆意狂歡,窮魔亂舞,主張今朝有酒今朝醉。
我猜,我隻是為了合群,才一杯接著一杯灌酒,也才會喝得有些醉。
臨走時,江至峤叫住我,「暉哥找你。」
他帶著我,折到無人的昏暗廊口。
下一瞬,竟然猛地拽住我的領帶,把我摁到牆上,整個人將我壓得死死的,蠻橫又粗野地吻了過來。
這一回,明明同樣是和男人接吻,我竟然沒有吐,也沒有覺得惡心。
反而心髒在劇烈的跳動,血液恍若全凝聚在了某處。
「放......放手。」
「我惡心,我陰暗。」他卻不讓我走,在親吻的間隙低聲說,「我都知道,不用你來告訴我。」
他咧著嘴笑,像自暴自棄,「你不用再提你有男友。我沒道德,沒感恩之心,我就是條沒人教的野狗!你打死我,你讓你那黑豆丁似的男友打死我啊!你不打死我,我就一直糾纏你!」
方才被他親軟的雙手,終於尋到點力氣,我重重推開他。
「鬧什麼!這是在沈暉家裡,你不怕被他看見!」
那疊起的手,再次在我腦海閃現。
江至峤漠然地擦了擦嘴角,「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