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為了打壓王氏,他一手扶持起更多的將領。
後宮中,他將謝靈兒封為貴妃,與我分權,又多次因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申斥我。
甚至有次因為我和謝靈兒起了爭執,他便怒斥我無容人雅量,罰我跪在雨中。
我當時不知自己已懷有身孕,受涼小產,我和他的第一個孩子就這樣沒了,從此我再難受孕。
他對小產後的我不聞不問,隻怨我沒有保護好皇嗣。
我那時對他還心懷痴念,認為都是自己的疏忽,不斷責怪自己,現在想想自己真是太傻了。
但是對於當朝太子,我更不能嫁。
再過幾年,亂世將至,現在的皇帝和太子都將死於亂軍之中,宮中女眷皆被充入軍營。
現在入宮就是眼睜睜地往火坑裡跳。
8
我爹娘看我極力抗拒嫁給李峋,隻好做多手準備。
這幾日,他們一直在派人私下打聽琅琊郡尚未婚配的青年才俊。
大兄秦煜回來時,我正在和他們一個一個翻看那些人的畫像。
我母親朝他招招手:「阿煜回來得正好,我和你爹正在為你妹妹相看未來夫君,你也來把把關。」
他上前恭敬接過畫冊,翻看起來。
我在旁邊偷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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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煜是我父親的養子。
他的父親曾是我父親的部下,在一次徵戰中,為了保護我父親被射殺,其母不久也病逝。
我父親為了報答救命恩情,將其子秦煜收為養子。
秦煜初到府上時,像一頭流浪無依的孤狼,性情疏離又冷漠,渾身散發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氣息。
我母親卻和他意外投緣,極其喜愛他,將他當成親生兒子撫養。
在父親母親經年累月的悉Ťũ̂₊心教導和噓寒問暖中,秦煜那層厚厚的冰殼終於有了裂縫,他也真正融入了這個家,我也將他視為可敬的兄長。
隻是,他那雙仿佛藏著寒冰的雙眸,每每看向我的時候,我總有種小動物被猛獸盯上般心驚肉跳的危機感。
所以從小我就有些怕他,和他並不親近。
秦煜十四歲開始徵戰沙場,從一個無名士卒成長為領兵大將。
久經沙場歷練,他整個人像一把鋒芒畢露的寶劍,凜冽如寒月,肅殺銳利。
其實若忽略他沉默而冷峻的氣場,他是個極為英俊的男子——身高九尺,相貌堂堂,面如冠玉,玉樹臨風。
這次,他聽說皇帝有意將我賜婚給太子,從前線日夜兼程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
他此時眉頭緊鎖,紙張被他翻得哗啦啦響。
他的眼風似掃過我,我心裡一緊,趕緊將視線挪走,沒看到他嘴角一閃而過的輕笑。
秦煜翻完最後一張:「無一人堪配。」
我娘嘆了口氣道:「這些已經是琅琊郡才華、品行皆上乘的未婚男子,不過配霽月確實差些意思。」
秦煜抿了抿嘴:「兒子一路走來,舉國境內,百姓流離失所、戰事悲辛,而士族卻曲水流觴,田園牧歌。這早已引起百姓不滿,隻怕不久大亂將起,此時並非說親的好時日。」
我驚異於秦煜的精準預見。
可這些話,前世我並沒有聽他說過。
他前世回來的時候,我和李峋已經匆忙定完了親事。
我還記得,那時他看向我晦暗不明的眼神,像是壓抑著巨大的痛苦、在無聲地流淚。
之後他便像是有意避開所有我會出現的場所,對我愈發冷淡疏遠,直到他身死的消息傳來。
在他死後多年,午夜夢回之時,那個眼神仍時不時出現在我的夢裡。
9
文宴、燈會、棋社……我隻要出門,就會在各處偶遇李峋,他像鬼魂一樣陰魂不散。
所有的偶遇,如果不是上天的安排,那麼就是有心人的制造。
李峋果然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
某次詩會,邀請我前去時,我特意和詩會的主人確認過並未邀請李峋,他卻不知通過何種手段也出現在了當場。
輪到他當筵賦詩時,他望著我,當眾深情吟道:「佳人彩雲裡,欲贈隔遠天。相思無因見,悵望涼風前。」
其中的脈脈相思之情哀轉又悽切。
他眸光深邃含情,仿佛他對我的愛一往而深又淪肌浃髓。
若是前世的我定會動心,隻是現在隻讓我遍體生寒、心生警惕,他的「一往情深」不過是個「彌天大謊」。
那次詩會結束不久,不知從何處傳出我和李峋已經私訂終身的消息。
參加過詩會的幾個寒門士子也說李峋曾當眾對我表明心意,我和他之間定不清白,讓捕風捉影的流言徹底被坐實。
百姓一向對世家大族的秘辛感興趣,更何況是高門貴女和寒門之子的私情。
謠言越傳越廣,越傳越烈,越傳越離奇,事情的本來面貌已經無人關心。
街頭巷尾都在對我議論紛紛、評頭論足:
「聽說了麼,王府的小姐與一個男子通奸,已經懷孕了。」
「我可是親眼看見他倆在郊外私會。」
「這王家的小姐真是比怡紅院的妓子還放蕩。」
「世風日下,不知羞恥。」
「李峋這小子真是命好,就要有一個世家大族的嶽父了。」
……
就這樣以訛傳訛,傳得整個琅琊郡連三歲小兒都知道了。
王家雖有心闢謠,但即便有權勢如王家,也堵不住整個郡的悠悠眾口。
因為與男子私相授受,我的閨譽已然毀於一旦。
琅琊郡凡是有頭有臉的世家都不會再與我結親了。
李峋成了我唯一的選擇。
10
是夜,我剛準備關上房門。
秦煜突然造訪。
「大兄,何事?」
他的臉半隱在夜色中,讓他看起來沒有白日裡那般冷硬兇悍。
我難得在他的臉上看見猶豫不決的神色,他艱難開口道:「外面的傳言你可都聽說了?」
我點點頭:「都聽說了,這一切定是李峋在背後推波助瀾,那次詩會就是他給我設下的鴻門宴。」
他頭頸青筋暴起,雙拳驟然握緊道:「爾等豎子!竟敢毀你清譽。」
我嘲弄地笑了笑:「現在世家都對我避如蛇蠍,王家就是有嘴也說不清了。他這是為了逼我嫁給他。」
秦煜像是下了極大決心,鄭重其事道:「阿月,你可願嫁我?」
我啞然失笑:「怎麼能犧牲你的終身大事來成全我?」
他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露出急切,辯解道:「不……不是犧牲,是……是我心悅你。」
秦煜眸色沉沉,劍眉斜飛,寫盡風流。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突如其來的表白,一時語塞。
我心底有震驚、有不解、有慌亂,五味雜陳的情緒說不清,也道不明。
我久久地凝視著他的雙眸,隔了許久,開口道:「抱歉,我……」
他靜靜地看著我,眼中閃過失望和苦楚,但又很快消失歸於平靜:
「阿月,你不要為難,我隻是想告訴你我的心意,不是想讓你回應我。
「你若不願接受我,那我便退回我的位置,繼續當你的兄長,為你遮風擋雨。
「若他日聖上強行給你賜婚,我便帶你逃婚,或是大不了揭竿而起,反了朝廷又如何?
「我秦煜的妹妹,合該嫁給自己心儀之人。」
我曾一度以為他是一個薄情冷酷的人,可現在才突然明白,他一貫冷漠的外表下是一顆火熱的心。
他的眼眸裡倒映著滿天的星辰,「唯願你此生,所求皆所願,所行皆坦途。即便是我自己,也不能傷害你。」
11
李峋以為毀了我的清譽,就能拿捏住我,讓我嫁給他,那就太小看我了。
我有意放任流言四起,並不是拿他束手無策,而是自有考量。
在我看來,流言就像窗外的雨,不管下得多麼猛烈,隻要我在屋內,便不能把我奈何。
反而這雨幕將成為守衛我的護牆,助我破局。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關於我的流言很快傳到了京城,飛入皇宮,又進了天子的耳朵。
縱然太子痴傻,也不能選一個德行有虧的女子當太子妃。
於是,我從太子妃人選中被徹底黜落。
宮裡的眼線傳來消息時,我正在將一杆銀槍舞得虎虎生威。
我的身體幾乎和銀槍結合ṭü⁺為一體,手到槍到,槍到步到,一氣呵成,中間毫無空隙。
我重生以後就重拾武藝,現在已經恢復到了前世的巔峰水準。
琅琊王氏以武起家,無論男女皆習武,我自幼更是「不愛紅裝愛武裝」。
隻是婚後李峋總說,女子應當文靜賢淑,他會永遠保護我,何須舞刀弄槍。
我的銀槍從此被鎖進庫房,蒙了塵。
亂世之中,誰的拳頭最大誰就說了算,什麼「貞潔」「嫻靜」都是束縛女子的「枷鎖」。
得知我的目的已經達成,我露出了重生以來的第一個真心的笑意。
我挑起銀槍,點了幾個府中精銳:「眾將聽令,隨本小姐殺上門去。」
我帶著下屬一路騎馬飛奔到李家,制服守門人,瞬息進了李家庭院。
下屬喝道:「李峋滾出來!」
數息之後仍不見李峋蹤影。
我向後院的方向抬颌,隨行的數人,如虎入林,向李家後宅奔去,硬生生把李峋揪了出來。
李峋見事情不妙,向後宅躲去,想逃離李家。
我眯了眯眼睛:
「想逃?
「李峋,你敢朝我潑髒水,就要承受我的怒火。
「琅琊王氏的女兒豈是你隨意擺布的?」
李峋見逃走不成,辯道:「阿月,我是真心愛你!一想到你會嫁給別人,我就心如刀割,我是真想娶你才出此下策……」
李峋的辯解,徹底點燃我憤怒的心火。
果然是他在背後搞鬼。
我不會再相信他的謊言,如果他真心愛我,愛護我還來不及,怎麼會冷眼旁觀,任世人來辱我?
若我今生再當斷不斷,就會如前世一樣徘徊在被他摧毀和受他蠱惑之間,王氏一族也將永無寧日。
不等他說完,我銀槍如毒蛇般刺出,銀光閃動間,鮮血噴湧。
李峋躲閃不及,發出絕望的嘶吼——他的手筋腳筋都被我挑斷了。
他臉色灰敗,癱倒在地,乞求地望著我:「阿月,夠了麼?」
我朝他勾起唇角,笑得勾魂攝魄:「不夠。」
前世,王氏一族五百餘條死不瞑目的刀下冤魂也覺得「不夠」。
我下令將他綁於馬後,縱馬穿過鬧市,讓整個琅琊郡的人都看到他狼狽不堪的行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