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隻要接近我的男生,都會莫名其妙倒霉,除了應徹。
應徹是我沒血緣的弟弟,他是應家正經少爺,我卻隻是個養女,我倆地位天差地別。
我對他百般討好,他對我冷漠至極,我一直以為我們這輩子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晚宴上,我喝了加料的酒,未婚夫裴祈卻摟著別的女人相攜而去。
那個女人曾經霸凌過我。
我渾身炙熱,意識模糊,身後卻貼上一具冰涼的軀體,那聲音陰鸷又神經質:
「姐姐,連他那種貨色都可以,為什麼不看看我呢?」
1
酒吧燈光昏暗迷離,音樂震耳欲聾。
我穿過舞動的人群,見裴祈被幾個身材火辣的美女環繞,而他本人正摟著陶桃深吻,旁邊坐著一大幫起哄的狐朋狗友,桌上堆滿開過的酒瓶。
「裴祈,回去了。」
我被嘈雜的叫喊聲弄得太陽穴一陣陣發疼,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強行令自己冷靜下來。
「你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嗎?」
是我們交往的周年紀念日,我提前學做的蛋糕、燭光晚宴,還有我精心挑選的禮物,全都白費了,可我明明早提醒過他的。
不知什麼時候起,我說的話都變成耳旁風,隻令人生厭了。
裴祈在眾星捧月中笑得正歡,把我當空氣,我又連叫了好幾聲,他才終於抬眸看我,臉上神情瞬間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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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讓你別管?」
「就是,真掃興。」他身旁的陶桃噘著嘴小聲嘀咕,衝我翻了個白眼,「管這麼多,這還沒嫁進裴家呢,就開始作妖,以為自己是誰啊。」
她是陶家大小姐,任性驕縱,人見人愛,在圈中眾星捧月,裴祈曾跟我發誓,他隻拿她當妹妹。
現在他們親作一團。
氣氛冷至冰點,我深吸一口氣,竭力壓抑心中的怒火:「你不是答應過我,再也不來這些地方?」
他追的我,在我最狼狽的時刻,他說他對我一見鍾情了。
那天我的設計稿被陶桃從樓下丟下去,一路上飄得到處都是,我被潑了冷水,邊發抖邊撿,有幾百個人從我身旁路過,隻有裴祈蹲了下來,遞給我手帕。
他睫毛長長的,講話漫不經心:「許之遊,你可憐兮兮的,缺不缺保鏢啊?」
我不需要保護,我隻是覺得 A 大那天的夕陽特別美,映得裴祈整個人暖洋洋,被凍壞的心好像第一次遇到春光。
沒人能想到,圈裡頂有名的浪子玩咖裴大少,也會為一個人收心改好,我曾經以為這就是真愛,我們會長長久久。
可這段時間,他就像變了個人。
他曾誇我像天上嫻靜的月光,如今卻嫌我沒趣,八句話換不來一個笑,爭吵到失去理智時,他砸我的畫架,踹我的鋼琴,將我們一起布置的家親手毀掉。
曾經喜歡坐在琴凳邊聽我彈琴的少年,同他的誓言一起消失無蹤。
這一切也不過就四年。
「聽到沒啊,裴大少。」他的朋友滿臉看戲的笑容,推了推裴祈,「你女朋友生氣了,還不哄?」
「她算個屁女朋友,她也配!」
裴祈被我當著這麼多人面下面子,將手裡的威士忌砰地扔向桌子,我被嚇得一抖,濺起的玻璃碴在我手上劃出一大條口子,血滲了出來。
他蹺著腿嗤笑:「許之遊,我跟你說實話吧。」
竊笑,指點,議論,讓我好像又回到被孤立的那幾年。
裴祈的目光冰冷無情,話語如朔風從我心裡呼嘯而過:「我追你,是因為跟別人打賭,他們都背地裡說你高冷,誰也不愛,哪知道你這麼好追,一塊手帕就收買了。」
我愣愣地聽著,找不到支點,世界在天旋地轉,下一秒毀在他手中。
「你這麼便宜,怎麼配當我女友?」
狐朋狗友頓時不懷好意地笑開了,我聽到陶桃跟人笑作一團,時不時指著我,露出嘲諷的眼神:
「小三的女兒拽什麼啊,以為有個應家人的頭銜就真成應家人了,跟她媽一樣,一股狐狸精味兒。」
「笑死,以為釣到裴祈就雞犬升天了,圈裡誰不知道她就是個笑話啊。」
是這樣啊。
我愣愣地想,我說天底下怎麼有莫名其妙對我好的人,還以為老天開眼了呢。
還是站不穩,我猛地蹲在地上,一陣陣作嘔。
感覺像是被打了一拳,隻能等最尖銳最痛苦的剎那過去,我才能勉強變回自己。
「哎喲,不會哭了吧,哈哈哈……」
裴祈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吵死了,別管她,我們繼續。」
同情,唏噓,鄙夷,各色目光如酒吧燈光一般照射到我身上,我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站起身,竭力不讓自己聲音顫抖,維護自己僅有的尊嚴。
「好,我不管你,」我搖搖頭,慢慢後退,「我以後再也不會管你了。」
「裴祈,那分手吧,如你所願。」
扔下這句話,我甚至沒看他的反應,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2
天說變就變,轉眼瓢潑大雨。
我蹲在便利店門口,淋成了落湯雞,邊啃飯團邊揉眼眶。
一整天為紀念日奔波,滴水未進,現在胃裡燒得慌,幸好我一向能忍,憋到現在才哭,否則更沒骨氣了。
我知道陶桃一直看不慣我。
提到 A 大校花,人們會第一時間提起「許之遊」,提到設計系最才華橫溢的學生,人們也會說是「許之遊」。
我搶了她的光環,於是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我的身世當笑話分享出去,她指著我說:
「哎喲,許之遊我們圈子裡誰不認識啊,你們還不知道吧?」
「小三的女兒,從小到大,隻要有男的靠近她,都莫名其妙倒大霉,掃把星一個。」
從那以後,流言如漣漪般一圈圈擴散出去,說我出去賣,說我年紀輕輕就當情婦,越傳越難聽,說什麼的都有。
那時候我剛從應家脫離出來,邊勤工儉學邊應付這些是非,每天心力交瘁,隻有裴祈對我釋放過善意,帶我吹風散心,一直鼓勵我堅持下去。
全是假的。
騙子。
我扣著手腕上帶鑽的镯子,擦掉臉上的淚,指尖被冷風吹得發紅。
這個镯子是他送的,拍賣會上我一眼相中,他豪擲千金,說以後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給我摘下來,隻要我開口。
其實镯子根本不合手,戴著隻會勒出一圈印子。
就像裴祈的謊言一樣,紙做的,一戳就破。
衣服貼在身上,湿漉漉的,心也被吹得七零八落,凍得慌。
應徹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凌晨的夜,昏暗的路燈,車燈耀眼的光穿過雨絲,晃得我迷了眼,男人長腿一邁,自車上下來。
他身影高大颀長,氣場駭人,五官輪廓精致俊美,透著稜角分明的冷淡。
明明曾經朝夕相對,同一張餐桌吃飯六七年,現如今我面對他仍是下意識害怕,說不出為什麼,也許是直覺,畢竟這個人的確陰沉。
現在,七年後,他站在我面前,什麼都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他仍然叫我「姐姐」。
但不輕柔,不溫和,眼裡含著化不開的濃鬱情愫,不像叫「姐姐」,像喚情人。
握住黑傘傘柄的手修長蒼白,應徹站在我面前,擋住刺眼的光線,視線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像要將我吞噬掉。
我聽到他說:
「又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啊。」
3
車內溫暖而寬敞,我捧著熱茶,拘謹地坐在一邊,離應徹八丈遠。
記得剛到應家時,第一次見到他。
半大少年的模樣,像一尊慘白的玉像,他站在樓梯的陰影處俯視我,整個人陰鬱又冷清,高傲不可接近。
初來乍到,我忐忑不安,嘗試過融入這個冰冷的家,我對他百般討好,竭力做一個體貼的好姐姐,六七年光陰,他始終對我忽冷忽熱,直到我在生活的錘煉中明白,討好不會換來尊重,不再強行試圖拉近關系。
直到他出國,直到我脫離應家。
某次偷聽到女僕嘀咕,我才知道他十九歲就要接手應家,是注定要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我才知道我跟他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何況我本來也不喜歡應家。
那個宅子大而空曠,沒有一絲人氣,就跟應徹一樣,渾身散發著陰沉的氣息,讓我不寒而慄。
之後我創辦工作室,迄今七年,真是好長的一段歲月。
沒想到再見會是這種情景。
曾經會在打雷的深夜敲響我房門,說著「姐姐,我討厭雨天」的少年,如今卷起黑色襯衫袖口,姿態隨意地側過頭,欣賞斑斓彩燈中的雨絲,半點害怕的痕跡都沒有了。
時間讓人偽裝,把記憶變得模糊,而雨珠坦率,隻是一顆一顆從夜色深淺中劃過。
凌厲的輪廓隱在陰影中,透過車窗的反光,那雙黑得壓抑的眼眸倏地轉過來,我們在玻璃上有了一場短暫對視。
我垂下眼睫,有點招架不來。
「姐姐,你衣服湿了,要換嗎?」
他驀然開口,聲音低沉磁性。
我一激靈,思緒回籠,這才發覺裙子都皺了,從衣擺上滴下來的水弄髒了靠背,恥意漫上臉頰。我還沒來得及拒絕,他料到我要說什麼,又繼續說:
「車上本來就有衣服,不麻煩。你可以隨便挑。」
下壓的語調,不同於年少的冷漠,而是一種更晦澀的強勢。
他表現得如此體貼,可藏在陰影中的眼睛,卻灼灼如箭矢,令我有些不寒而慄。
為什麼車上會剛好準備了女裝?
為什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有很多問題漾於唇齒間,最終湮沒在雨潮中。
我一向沒法拒絕他,無論是作為姐姐,還是作為許之遊。
最終閉了閉眼,說「好」。
4
車內擋板升起來,靜謐之中,衣料的摩擦聲愈發明顯。
應徹背過身去,十分紳士地為我留出空間,我飛快地換上一件雪白棉紡裙,尺碼正好,宛如量身定制。
「阿徹,姐姐換好了,謝謝你。」
稱呼有時候如戒尺,能給我帶來安全感,我還用「阿徹」叫他,如同往日,提醒我們之間的分寸。
既提醒他,也警示我。
他轉過來,炙熱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好漂亮。」
黑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長睫下濃重的陰影,應徹臉上露出冰雪消融的笑,再開口時,嗓音無端低啞。
「比之前那件好,」他聲音平靜無波,「姐,我記得你討厭紅色。」
之前那件是裴祈送的,紅色露背裙,我的確討厭這種誇張的款式,為了紀念日特地穿的,之後的事不提也罷。
見我不說話,神情卻黯然,他臉上笑意減淡,像是看出我在想誰,不著痕跡地露出點陰鸷,藏在暗處的手上青筋凸出,病態地發抖。
但很快克制下來,這場景轉瞬即逝,所以我沒發現。
他朝我走來,眼神相撞,我嗅到他身上雪松的冷香氣。
「你這裡……」
忽然地靠近,那雙冰冷的手擦過我腰身,克制的,危險的,灼熱的呼吸落在我頸間,我狼狽地後退,貼上冰涼的車窗。
氤氲的氣流蒸騰起來,模糊了霓虹色彩。驟雨如簾,危險和曖昧的氣氛卻鋪天蓋地。
「……這裡的腰帶沒有系好。」
他嘆了口氣,忽然叫了我的全名,每個吐字都繾綣莫名。
他說:「許之遊,你笨得可以,跟以前一模一樣。」
而後欺身上前,將兩根纖長的束帶捏在手中,緩緩收緊。
輕微的勒感令肺部空氣迅速流逝,我急遽地喘了口氣,整個人繃緊如弓弦,完全被他掌控在手心。
不知過去多久,時間仿佛蜂蜜般黏滯,拉長。
「好,好了嗎?」我忐忑。
他抬眸,英俊的臉近在咫尺,眼中笑意如星般泛開:「好了。」
低頭一看,一個醜兮兮的大蝴蝶結。
「……」
5
「時候不早……」
我話沒說完,應徹就拉住我的手:「手上都受傷了,怎麼搞的?」
玻璃碴濺的。
我沒好意思提。
他的手骨節分明,修長而冰冷,我剛想掙扎,他便按住我。
「別動,我給你上藥。」
我頓時老實了。
畢竟我當姐姐一向沒啥地位,隻能任由應徹擺弄。
「這麼一點傷,哪裡需要上藥,過幾天就自己好了……」
我沒底氣,弱弱地說。
他指腹貼著我手縫,有點痒,霓虹燈流轉在我們身上,我聽到他質感極好的嗓音響起,輕飄飄的,像一陣風吹過。
「可我會心疼。」